第1章 我爹的朋友都很普通
太照野十六岁成人礼这天,一本《诗歌三百首》劈开了他家的院墙。
事情发生得太快。
他才刚翻开第一页,纸面上那句“白日依山尽”便骤然亮起,银白剑光“嗡”的一声破书而出,贴着他的头顶横掠过去。
咔嚓!
院中的石桌从中断开。
紧接着是晾衣竹竿、青砖院墙,以及墙外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两百年的老槐树。
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分成两半,切口光滑得能照见人脸。
风从豁口灌进来,卷起几张红色寿纸。
满院宾客鸦雀无声。
送书的独臂老人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一路延伸到街尾的剑痕。
“拿错了。”
他伸手便想把书拿回来。
太玄宸面无表情地踩住了他的脚。
独臂老人眼角一抽,立即改口:“老夫是说,这一版的字印得不太好,锋芒重了些。”
坐在主位上的澹烬月缓缓放下茶盏。
“一本诗集,能把院墙劈开?”
独臂老人沉默了一下。
“读书人的文字,有些锋芒也很正常。”
“……”
澹烬月看向丈夫。
太玄宸神情从容,仿佛被劈开的不是自家院墙。
“这位是镇东头的铁匠,平日没什么爱好,只喜欢收集旧书,偶尔也会在书里夹几片磨刀石。”
独臂老人用比吃了屎还难受的表情动了动嘴唇。
他,东方仙界万剑之祖,十二万年前便已经一剑斩断天河,今日才知道自己原来住在镇东头。
太照野抱着《诗歌三百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剑气的普通少年。
其实那道剑光出现时,他就认出了老人。
三个月前,父亲曾带他去过一次东方仙界。
那一日,九万里仙云铺成天阶,诸天仙王跪伏两侧,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布衣、满脸炉灰的独臂老人,就站在群仙最前方,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行礼。
父亲在仙界有另一个名字。
太昊玄宸。
东方仙帝,万仙共主。
临回凡间前,父亲曾极其严肃地叮嘱他:“你娘和你姐姐都是凡人,不可让她们知道此事。”
太照野当时不解:“为什么?”
太昊玄宸负手立于九重仙宫之上,语气平静而坚定。
“修行界凶险。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卷入其中。”
“她们只需要平安生活,外面的风雨,自有我们父子抵挡。”
太照野觉得很有道理。
男人就该保护家里的女人。
所以此刻即便整面院墙都被劈开,他依旧配合父亲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爹,你这位朋友……打铁时是不是经常出事故?”
太玄宸看了儿子一眼,眼底浮现一丝赞许。
这孩子反应不错。
“偶尔。”
万剑仙祖坐在旁边,默默端起茶杯。
他怕再多说一句,自己就要从镇东头的铁匠变成村口磨剪子的。
“照野,没受伤吧?”
澹知微已经走到弟弟身边。
她比太照野大两岁,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长裙,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挽起。她先检查了弟弟的额头,又不动声色地看向那本诗集。
书页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仙道剑意。
澹知微眸光微凝。
这可不是凡间铁匠能够弄出来的东西。
难道父亲的这位朋友曾误入仙人洞府,捡到了一本残缺剑经?
她看了一眼正在给母亲添茶的太玄宸,又很快否定了那个荒唐念头。
父亲只是个文弱书生。
平日搬一袋米都要歇三次,怎么可能认识真正的仙道强者?
应该只是运气好,从某个死人洞府里捡来的。
澹知微低声提醒弟弟:“以后看书时离远一点。”
太照野愣了愣:“我离书远一点,还怎么看?”
“用棍子翻。”
太照野觉得姐姐实在太过谨慎。
她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女子,哪里明白剑道传承的珍贵?
他当即把书合上,小心递给父亲。
“我先不看了,免得吓到娘和姐姐。”
澹知微听见这话,心中轻轻一叹。
弟弟果然还是太单纯。
一本不知来历的破书都能高兴成这样,以后若不看紧一些,被修行者卖了恐怕还要替人数钱。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太玄宸适时把诗集收进袖中。
书刚进去便没了踪影。
澹烬月目光落在丈夫空荡荡的袖口上。
太玄宸动作一顿,又从袖中把书抽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夹在腋下。
“袖子宽,刚才滑进去了。”
“是吗?”
“是。”
夫妻二人对视片刻。
澹烬月先移开目光。
罢了。
夫君好面子,可能提前在袖子里缝了个暗袋,想在人前表演藏书的小把戏。今日宾客众多,没必要拆穿他。
“下一位。”太玄宸迅速开口。
一个背着药箱的红脸老者挤开人群,笑呵呵地走到太照野面前。
“小公子,老夫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粒山中采来的草药。”
他取出一只灰扑扑的瓷瓶。
瓶身粗糙,塞口还沾着泥,扔在路边大概都没人愿意捡。
太照野却不敢怠慢。
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乡野郎中的老头,是东方仙界丹道第一人。传闻他炼成帝丹那日,丹香飘过三十三重天,连守陵十万年的仙尸都睁开了眼。
丹圣把瓷瓶塞进他手里。
“一日一粒,强身健体。”
太玄宸神识一扫,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传音:“本帝让你送些凡间用得上的东西。”
丹圣同样传音回答:“这就是凡间用得上的。”
“九转不灭帝丹?”
“服下一粒,肉身破碎也能重新长出来,难道还不够强身健体?”
“你管这叫强身健体?”
“身体都重塑了,自然强健。”
太玄宸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澹烬月已经伸手接过瓷瓶。
“你也是铁匠?”
丹圣挺直腰板:“老夫行医。”
太玄宸补充:“给牲口看病。”
丹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原来是兽医。”澹烬月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乌黑药丸,“这药治什么?”
一缕被封印到极致的丹香飘了出来。
院角竹筐里,那只早上刚刚咽气、准备晚上炖汤的老母鸡突然睁开眼睛。
它先蹬了蹬腿,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从筐里跳起来,精神抖擞地冲上院墙。
“喔——”
一声鸡鸣响彻半条街。
众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老母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面,显然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活了。
澹烬月捏着药丸,缓缓转头。
“兽药?”
太玄宸沉默半息。
“看来效果不错。”
丹圣连忙点头:“对,专治鸡瘟。”
“可它是老死的。”澹知微忽然开口。
丹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老年鸡瘟。”
太照野险些笑出声,只能低头假装研究鞋面。
澹烬月没有继续追问,把药丸塞回瓶中,递还给儿子。
她能感觉到药中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生机,但那力量被高明禁制牢牢锁住,寻常人服下只会缓慢滋养身体,并不会立刻爆体而亡。
送药之人虽满嘴胡话,至少没有恶意。
夫君难得交到几个朋友,身份古怪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不伤害她的家人,她可以装作没看见。
第三位宾客身材矮胖,笑起来像个生意人。他带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从中捧出一件灰色棉衣。
棉衣针脚歪斜,袖口一长一短,胸前还打了两块补丁。
“小公子,这是我家娘子亲手缝的。冬日天寒,穿在里面,保暖。”
太照野眼皮一跳。
他认得这个矮胖男人。
天工仙君,东方仙界第一炼器师。
他口中的“娘子”,则是一座已经燃烧了八万年的天地神炉。
太玄宸伸手摸了一下棉衣,脸色顿时黑了。
“万劫不灭甲?”
天工仙君传音道:“陛下放心,我已把外观做得足够普通。”
“本帝让你准备普通衣物。”
“它看起来难道不普通?”
“它能挡准仙帝一击!”
“防风。”
“准仙帝的攻击叫风?”
“境界高了,风自然大些。”
太玄宸闭了闭眼。
他开始后悔邀请这些人来凡间。
澹烬月从天工仙君手中接过棉衣,指尖刚刚碰到布面,隐藏在夹层中的帝纹便骤然收缩。
咚。
棉衣轻轻跳了一下。
澹烬月眉梢微动。
“这衣服怎么有心跳?”
院子再次安静。
天工仙君额头渗出冷汗。
太玄宸接过棉衣,镇定地拍了两下。
“今年的新棉,比较有活力。”
“棉花也有活力?”
“万物有灵。”
澹烬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夫君说得有道理。”
太玄宸刚刚松了口气,晴朗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一道手臂粗细的紫色雷霆从云中落下,直劈院中棉衣。
轰!
雷光炸开,宾客惊叫着四散躲避。
石板地面被劈出一个焦黑大坑,太玄宸手中的棉衣却连一根线头都没断。
他低头看了看棉衣。
棉衣也安静地躺在他手上,努力表现得像一件真正的棉衣。
“冬天……确实暖和。”太照野干巴巴地说。
澹知微一把将弟弟拉到自己身后。
她盯着棉衣,袖中指尖已经凝起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黑红魔气。
只要那件东西再次异动,她便会立刻将它焚毁。
母亲说过,父亲和弟弟都是凡人,肉身脆弱,经不起任何修行之物折腾。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她们母女保护。
“知微,不必紧张。”澹烬月柔声道,“或许只是雷雨将至。”
澹知微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娘说得对。”
母女二人显然都很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
礼物送到这里,太玄宸已经不敢再让其他仙界故友上前。
他站起身,准备直接宣布开席。
“等等。”
澹烬月忽然叫住他。
“你那些朋友都给照野准备了礼物,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什么都不送。”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深青色香囊。
香囊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绣着几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针脚比那件棉衣好不了多少。
澹烬月亲手把它系在太照野腰间。
“西域常有毒虫,这是娘用家乡药草做的,能够驱蚊避虫。”
太照野低头闻了闻。
淡淡药香中似乎混着一点冷意,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心中微暖。
父亲那些朋友送来的礼物虽然珍贵,可母亲只是个普通医女,能亲手做一个香囊已经很好。
“谢谢娘,我会一直带着。”
澹烬月笑着替他理平衣襟。
就在这时,香囊中的某件东西感应到周围三件仙道帝器,同时苏醒了一瞬。
嗡——
一缕黑红色波纹从太照野腰间扩散开来。
波纹极淡,普通宾客毫无察觉。
万剑仙祖手里的茶杯却“啪”的一声裂开。
丹圣猛然抬头。
天工仙君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
三人同时认出了那股气息。
九幽圣印。
西域魔尊代代相传、足以号令万魔的至尊信物。
太玄宸眸中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仙光,再看时,香囊依旧只是香囊,里面除了一些寻常药草,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股魔尊气息仿佛只是错觉。
他心中疑惑。
烬月怎么可能拥有九幽圣印?
她只是自己十六年前在凡间救下的一名普通女子。身体虚弱,不会修炼,见到稍大一点的妖兽都会害怕。
一定是这几件帝器聚在一起,扰乱了自己的感知。
太昊玄宸很快说服了自己。
另一边,澹知微也察觉到九幽圣印泄露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裙摆下的影子悄然蔓延,将那缕黑红波纹全部吞没。
娘怎么如此不小心?
父亲和弟弟可都在这里。
若让两个普通人知道魔尊就在身边,岂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她悄悄看向父亲。
太玄宸正低头整理那件破棉衣,神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
澹知微松了口气。
果然只是个普通人。
太照野同样没有察觉姐姐脚下的魔影。
他只觉得院子里忽然冷了一下,便默默运转父亲传授的仙诀,释放出一丝暖意,护住母亲和姐姐。
父亲说过,凡人体弱,受不得寒。
四个人站在同一座院子里,同时出手掩盖异象,也同时认为另外两个人毫不知情。
片刻后,一切恢复正常。
只有院墙上的老母鸡发生了一点变化。
它左边翅膀冒出一层淡金色光芒,右边翅膀浮现几缕黑红魔纹。
老母鸡低头看看左翅,又看看右翅,最后十分明智地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决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澹烬月环顾院中几个神情僵硬的仙界大佬,温和问道:“我做的香囊,有什么问题吗?”
万剑仙祖最先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裂开的茶杯,一本正经地说:“没有。西域药草,果然名不虚传。”
丹圣连连点头:“驱蚊效果一定很好。”
天工仙君补充:“想必蚊子闻到之后,九族都不敢靠近。”
“过奖。”澹烬月微笑。
太玄宸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立即宣布:“开席。”
宾客重新落座。
断裂的院墙用几张红布暂时遮住,石桌换成木桌,复活的老母鸡则趁人不注意,偷偷钻进了柴房。
一场普通而温馨的成人礼,终于在一家四口的共同努力下恢复了正常。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人知道,就在九幽圣印苏醒的同一刻,远在亿万里之外的西域魔界,一座沉寂了十六年的血色石碑突然亮了起来。
幽暗大殿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石碑之上,原本已经被抹去的四个古老文字重新浮现。
澹台烬月。
黑暗中的人影盯着那个名字,许久之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尊上。”
“原来你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