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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城内可堪一战的大将接二连三的战死，姬昀踉跄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龙椅的扶手上，整个人都顺势跌坐在龙椅之中。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抽走他的魂魄。
殿中群臣依旧没有人说话，那些方才被他扫落在地的奏章散落一地，像是一片片惨白的纸钱。
良久，姬昀才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那……那朕该怎么办？”
可对于这个问题，在场之中却没有人回答。
姬昀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跟前几个人才能听见：“朕该怎么办？”
死寂，依然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文武百官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突然对脚下的每一块金砖都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砖缝里去。
“陛下。”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所有人齐齐转头，只见一名身材挺拔的大将缓缓出列，这是禁军左卫的大将叶羽，因曾经亲近过魏渊而受牵连，虽然最终没有被贬，但也是明升暗降。
可正是这么一个人物，却是此刻殿中为数不多还敢开口的人。
“老臣方才得到消息，雷豹老将军已经带着他的本部兵马顶上去了。”叶羽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沉稳，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掩藏不住。
“雷老将军是身经百战之人，有他在前面顶着，一时半刻应当还能撑住。”
“但是，贼军势大，韦杜倒戈，雷老将军毕竟是孤军，能挡多久……老臣实在不敢妄言。”
说话的同时，叶羽抬起头，目光直视姬昀，那双眼中没有对皇帝的任何畏惧，只有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坦诚。
“陛下，不能再等了。”
“长安城……怕是守不住了，趁雷老将军还在前面顶着，趁贼军还没有完成合围，请陛下即刻突围！”
“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往南……往南或可暂避锋芒，再图后举！”
突围？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在姬昀的脑海中。
他那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凝，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对，突围，必须突围，不能再等了！
“典信！典猛！”
姬昀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这两个名字。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道魁梧的身影应声从殿侧的阴影中大步走出。
典信，典猛，兄弟二人，是姬昀的禁卫统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无他，姬昀的乳母，便是这两兄弟的母亲，他和这两个人，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奶兄弟了，在其潜龙之际，那两兄弟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虽然那个时候这两兄弟年纪尚小，但是，却依旧对当时还不是皇帝的姬昀忠心耿耿，甚至还用自己的身体帮姬昀挡过刺客。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姬昀登基之后，他们直接被赐予侯爵之位，虽然两兄弟的官职只是一个从三品的护卫统领，可一门双侯，而且还不是虚封，而是实封，在大奉之中也算是显赫无比了。
兄弟二人都是神将级别的高手，再加上他们的另一位神将级别的族兄典江，并称为大奉熊虎豹，三大悍将，威震全军。
由他们贴身护卫，姬昀才能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安然入睡。
“快！护送朕走！立刻！马上！”姬昀一把扯下身上的龙袍，随手丢在地上，“朕现在就走！”
“另外，去让监正和供奉们，即刻来护送朕！”
典信与典猛兄弟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陛下，”典猛迟疑了一下，“皇后娘娘和各位殿下……要不要……”
“管不了了！”姬昀挥手打断了他，声音急促得像是在逃命——事实上他确实是在逃命。
“让朕先走，朕不能落在贼军手里！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护送朕，有你们在，朕才能安心！”
典猛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兄长典信一个眼神制止了。
然而，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禁卫统领，此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兄长言听计从。
“陛下，”典猛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斗胆，请陛下准许末将分一队兵马，去接应皇后娘娘和各位殿下。”
姬昀的脸色变了：“你！”
典猛没有等皇帝把话说完，抬起头，直视着姬昀的眼睛：“请陛下与兄长先行一步，末将随后便护送娘娘和各位殿下跟上。”
“陛下放心，末将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娘娘和殿下们落入贼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请命，也是承诺。
姬昀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看着典猛那双坚定的眼睛，再看看殿中群臣那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姬昀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你带一队人去，动作要快。”
典猛抱拳领命：“末将领旨。”
他站起身来，与典信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兄弟二人几乎不需要语言，便已完成了默契的交接。
典信上前一步，伸手一引：“陛下，请随末将来。”
姬昀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中衣，一把扯下，又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小太监身上剥下一件寻常的玄色外袍，胡乱套在身上。
那太监被剥了衣裳，光着膀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走！”姬昀披好衣袍，头也不回地向殿侧的小门走去。
典信紧随其后，佩刀已经出鞘半寸，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兄弟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很快便消失在那扇通往殿后密道的门后。
典猛目送兄长护送着皇帝离去，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殿外的寒风迎面扑来，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以及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头望向皇城深处那片连绵的宫殿群，目光在一座座殿宇之间搜寻，那里，有他的皇后，有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
此刻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已经在慌乱之中将他们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