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峻入城之后,并没有着急地进入那座皇城,而是在黄龙卫的保护之下,沿着这长安城里最主要的几条街道进行巡视。
巡视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朱雀大街两侧的坊楼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将这座新占的都城映得有些暖意。
长安城刚被攻下,这个时候,城内的局势远未稳定下来,按道理来讲,平常的管理应该是要严格一些的。
不过,诸葛亮考虑到稳定人心以及尽快恢复城内秩序的必要性,这才下令沿街各坊不得宵禁过严,只要不滋事生乱,百姓仍可照常点灯。
因而,这入夜时分,长安城倒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烟火气,虽然比不上正常情况下的长安城,但是,至少表面上也看不出前几天是刚刚打完仗的模样。
只不过,诸葛亮的这种政策却是苦了杜预和他手下的人,让他的长安府衙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奔波的状态之内。
尹峻又走了一段,直到夜色降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沉了下去,这才拨转马头,带着身后兵马向皇城方向行去。
入了皇城,过了朱雀门,宫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汉军甲士,执戟而立,火把将红墙映得通明。
在尹峻带着黄龙卫巡视各处坊市的时候,青龙卫和赤龙卫在诸葛亮的安排之下,已经先一步进入皇宫,和原本暂时驻扎在皇宫之中的大汉兵马换防。
皇帝未来之前,自然可以有普通的兵马驻守皇宫,但皇帝既然已经要入驻宫城了,自然只能够由皇帝最为信任的禁卫担当这一重任。
尹峻在皇极殿前下马,望向了这座比他们大汉宫殿雄伟得多的宫殿,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豪情。
从此以后,这座大奉皇宫,就属于他的大汉了。
诸葛亮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低声开口道:“陛下,奉朝宗室妇孺正在后宫等候,臣等未敢擅动,一切唯陛下旨意是从。”
“也罢,一起去看看!”
尹峻点了点头,抬步便往后宫行去,这个时候,他的身后,除去作为禁卫统领的宇文成都,郑伦和陈奇三人之外,已经再没有其他的将领了。
皇城重地,当大汉皇帝正式入住的时候,其他的将领自然不能够无诏轻易再进入了。
后宫殿前的空地上,此时已经跪倒了一片人。
皇后上官氏跪在最前方,依旧穿着受降时那身素白衣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身旁是太子姬珩,身后则是大奉宗室的妃嫔、皇子、公主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重要的宗室亲王的家眷作为代表出现在这里。
数百号人齐齐地跪在殿前石阶下,身边没有官员,没有侍卫,甚至也没有太监宫女。
那些曾经在后宫中权势滔天的宠妃,那些曾经被宫人们众星捧月的皇子皇女,此刻全都穿着素服,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主子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恐慌,这就是他们现在这里唯一的主基调。
自古以来,国破之后跟着的向来都是家亡,像他们这些前朝的宫眷,尤其是有儿有女的那几位,碰到那些心狠的,说不定会被找个理由悄悄地处理掉。
得益于姬衍当初突围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的抛妻弃子,大奉皇子和公主加起来足足小二十号人,可以说一个都没有跑掉,全部都被大汉一网打尽了。
这些皇子和公主,最大的年龄都没有过双十之龄,年龄小一些的,更是只有三四岁,一个个像受了惊的雏鸟般缩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而尹峻赶过去的时候,刚好从这些跪着的身影之中听到一阵啜泣声。
尹峻循声望去,只见跪倒的人群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公主正缩在她母亲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已经糊满了整张小脸。
她大约是跪得久了,膝盖又冷又疼,又没见过这样的大阵仗,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的母亲,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嫔妃,这个时候脸色早已煞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着女儿的嘴,另一只手拼命将孩子往怀里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比孩子还要惶恐几分。
周围的嫔妃们更是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被眼前这位新主子注意到这一小片突兀的哭声。
“把孩子抱过来。”尹峻忽然开口。
那年轻嫔妃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女儿求饶,可嘴唇抖得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本能地将孩子搂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尹峻没有催促,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把孩子抱过来。”
那嫔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几乎站不稳,抱着小公主一步一步地走到尹峻面前,然后“噗通”一声重新跪了下去,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陛下开恩……孩子不懂事……求陛下开恩……妾身……妾身愿代她受罚……求陛下饶了她……”
尹峻没有看她,只是伸手将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小公主接了过来。
那孩子突然被陌生人抱了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
尹峻将她抱在臂弯里,轻轻地哄着她,并让手下的人又取来了几个小孩子的玩具。
如今的尹峻毕竟也是十多个孩子的爹了,最大的一个孩子都已经五岁多了,对于哄孩子自然也是多少有些心得,很快就把这个小家伙逗得笑了起来。
那年轻嫔妃一直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浑身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女儿笑了,可她更害怕了。
尹峻这个时候才低头看向她,脸色一正道,“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朕难道是什么滥杀暴君不成,还会跟一个稚子计较?”
那嫔妃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妾身不敢……妾身不敢……”
尹峻再次开口道:“还是汝等以为,朕是那姬昀之流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