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床上的塞莉娅动了动眼皮,翻了个身。
她半睁开眼,瞧见宗介正在系腰带,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来。
昨夜折腾太累,她这会儿腰肢酸软。
“大人起得这样早。”
塞莉娅扯过毛毯裹住身子保暖,声音暗哑。
宗介侧过头看她。
“今天事情多。”
“橡木领那边,我待会儿挑两名经验丰富的老骑士跟你们回去。”
塞莉娅两只白嫩的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拢了拢长发。
“都听大人的安排。”
“有黑曜堡的精锐在,底下那些私兵想来再也不敢造次。”
宗介扣好皮带,走到床边。
他在塞莉娅的额头碰了碰。
“收拾好了就带莱昂下楼吃早饭,吃完早些动身。”
“好。”
塞莉娅点点头,目送宗介拉开房门出去。
宗介下了楼梯,来到小餐厅。
埃娃坐在桌边,小口吃着燕麦粥。
诺拉则趴在桌上,两只胳膊垫着下巴,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那尾巴上全是倒刺!”
“快把头抬起来,头发都快垂进碟子里了。”
埃娃好笑地敲了敲妹妹的额头。
诺拉刚直起身,瞧见宗介迈进门来。
“表哥!”
宗介走过来坐下。
埃娃端起热牛奶,倒进宗介杯里。
“喝口热的,表哥,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宗介喝了一大口。
“昨晚睡得踏实么?”
诺拉笑嘻嘻地凑过来。
“踏实,就是早上太冷了,被窝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想爬出来。”
她抓起一块松饼,掰开,涂满果酱后,放到宗介盘子里。
“表哥快尝尝,今天厨房用了野山莓,酸酸甜甜的。”
宗介咬了口,的确果香浓郁。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诺拉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大眼睛眨巴着。
“我们在聊昨天那只巨龙。”
“表哥,你把它关在西山,它会不会飞进城里抓人吃?书里都说恶龙喜欢抓漂亮的姑娘,我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它盯上我怎么办?”
埃娃被逗得抿嘴轻笑。
宗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它现在安分得很。等哪天驯服了野性,借你当几天坐骑兜风。”
诺拉眼睛一下子亮了。
……
早饭用过,宗介离开餐厅,来到大厅。
老布隆和加尔已经候在里头。
在他们身侧,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骑士,四十来岁,其中一位脸上带着刀疤。
“大人,这是罗恩和汉克。”
布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都在黑曜堡服役了整整十八年,无论行军打仗还是领地庶务,都很精通。”
宗介目光在两名汉子脸上扫过。
两人的斗气底子虽不算顶尖,但气息沉稳内敛,都是难得的老手。而且最重要的是,都是有足够阅历的老人,橡木领需要的不是莽夫,而是手腕强硬、深谙权术的老骨干。
“很好。从今天起,你们暂时驻扎橡木领,协助莱昂伯爵管理领地。”
罗恩和汉克单膝落地,右手抚胸。
“是,大人!”
“起来吧,去找管家领取费用,准备随莱昂伯爵启程。”
两人起身退出大厅。
老布隆跟在后面去安排交接细则。
加尔开口汇报:
“大人,西山那边……那头大家伙安分得很。”
“晨起时派人送了四头宰杀好的牛上去。”
“它全吞了,连骨头都没吐一块,身上的伤口正结痂呢。”
宗介点了点头。
“龙族体魄果然强韧,恢复得这么快。”
“继续给他供肉,要多少给多少。”
“属下明白。”
处理完这桩事,宗介转身走向主堡后方的训练场。
诺拉已经换上了一套轻便的猎装,正站在积雪里跺脚。
小姑娘鼻子冻得通红。
“表哥,好冷哦……”
“很快就好。”
宗介抬手,暖了暖她的脸蛋。
“开始练习吧,斗气可没这么好凝练出来。”
诺拉闭上双眼,依循他传授的呼吸律动,胸膛缓缓起伏。
宗介掌心虚悬在她后心,指引着微弱的气流游走。
很快,雪下得紧了些。
诺拉脑门上蒸起一层白汽,小脸通红,两腿开始轻轻打晃。
宗介收回手掌,扶住她的胳膊。
“停吧,进屋去擦擦汗。”
诺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一样挂在宗介胳膊上。
“表哥……我感觉胸口热烘烘的,像着了火。”
“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肉体能量被唤醒了。”
宗介摸了摸她微汗的后颈,替她紧了紧领口,揽着她朝室内走去,回到房间。
诺拉脱下外套,坐在壁炉边烤手。
埃娃拿了干布巾走过来,擦去她发梢上的碎冰。
“在屋里烤着,我还有别的事。”宗介说道。
埃娃点了点头:“表哥去忙吧,我和妹妹待在屋里玩。”
宗介走出房间,来到东侧的一间客房门前。
推开门,莉莉安坐在桌前,摆弄着药剂。
桌面上摆着三只水晶药瓶。
瓶里的药剂比上回浓稠得多,颜色墨黑。
莉莉安偏过头来。
“忙完了?快来试试吧。”
她叩了叩瓶身。
“这回的药力,比上次猛了一倍不止。”
“你现在的精神力比上次强得多。”
“寻常的分量根本引不动你的念头,要产生刺激,只能加大这味幽影蛛毒的比例。”
她拔开一只瓶塞,一股发苦的甜腻气味飘出来。
“先说好,这种浓度的药剂,已经完全属于剧毒的范畴了。”
宗介拿过药瓶。
“开始吧。”
他将一整瓶药剂喝下,合上双眼,靠在椅子上。
莉莉安坐在对面,目光紧盯着他。
宗介的面色毫无变化。呼吸平稳,面容沉静。
但很快,莉莉安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里的温度在急速下跌。
那是药力导致宗介精神力紊乱,引发的自然能量失序。
地毯上的绒毛被一层薄霜冻脆。
宗介脸色变得灰白。
他的眉头突然剧烈抽动。
呼吸短促粗重,两腮凹陷,眼皮底下的眼珠疯狂转动。
“大人?”
莉莉安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这下可糟了……”
莉莉安面色沉凝。
在她的感知里,宗介的精神力,被一层浓黑色的能量包裹。
两倍剂量的夜息剂,效力还是太猛了,将宗介的意识拖向了深渊。
宗介脖颈处青筋暴起,皮下血管疯狂跳动,面孔扭曲狰狞。
紧接着,他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整整两分钟,他连一口气都没能吸进去。
他像一个沉入万丈海底的溺水者。
双臂微弱地痉挛着,意识沉沦在无尽的黑暗里,失去了自救的能力。
以往无往不利的【止水共振】,在如此猛烈药力的冲刷下,无法维持。
不能再等了。
莉莉安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她的精神力凝聚在指尖,化作一根尖刺。
“醒过来!”
莉莉安叱喝一声,指尖戳在宗介的眉心!
轰!
粗暴的精神冲击自外而内,将他唤醒过来。
宗介猛地一震,跌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他猛地睁开双眼,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灰白无光,眉心处留下了一个青紫的指印。
两耳里全是嗡嗡乱响的杂音,太阳穴两侧像是被钢针反复扎凿,胀痛欲裂。
“疯子……”
莉莉安抹掉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
“我早告诉过你……这东西凶险得很……”
宗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搓着。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
非但没有增长,反而因为刚才那记精神冲击,受到了不轻的损伤。
念头转动时,迟滞而钝痛。
“好吧……你是对的。”
他太高估自己的耐受力了,捷径不是那么好走的。
“怎么样?死不了吧?”
莉莉安走到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
体温飙升,脉象杂乱无章。
“死不了。”
宗介沙哑地开口,头晕脑涨,昏昏沉沉。
“不过这药……以后不用再配了。”
莉莉安点了点头。
“你总算明白了。”
“看来至少没把你的脑子烧坏。”
她将剩下的两瓶药水,塞回皮盒子里。
咚。
突然一声闷响。
莉莉安扭过头去。
宗介栽在地上一动不动,昏迷过去。
“喂?摄政大人?”
莉莉安走过去,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
跳得很慢,两三秒才慢腾腾地搏动一下,但好在的确还活着。
“就这么晕过去了啊……”
莉莉安嘀咕了一句。
她蹲下身,准备把他拖到床上去。
然而下一刻,她僵住了。
她的眼眸收缩,难以置信。
躺在地上的……竟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是一个黑发修眉、鼻梁挺直、面容英俊的青年。
愣了好一会,她碰了碰宗介的脸颊。
皮肉是真的,骨骼也是真的。
这个人……根本不是瓦卢瓦!
莉莉安感到毛骨悚然。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顶着瓦卢瓦侯爵的身份,在玛瑙城呼风唤雨。
甚至杀死了公爵,成了掌控整个行省军政大权的摄政领主!
这是何其荒诞的戏码。
“我的天……”
莉莉安咽了口唾沫。
“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宗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弱。
莉莉安回过神来,两手插进宗介的腋下。
“真沉……”
她运转了一丝斗气,手臂上的薄肉绷紧。
高密度高重量的身躯被她半拖半抱地拽了起来,挪向床上。
宗介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啪!
坚硬如铁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隐隐传来咯咯声。
莉莉安疼得吸了一口气。
那是身体在休克状态下的本能防御,斗气强者都有这种本能。
莉莉安没有去硬掰他的手指。
硬掰只会让这怪物的缩得更紧,直接把她的手腕捏碎。
她用另一只手,在宗介背后轻轻拍打。
“松手……是我。”
她的声音十分温和。
宗介手掌缓缓松开。
莉莉安揉着火辣辣的手腕,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掐痕。
“真是的……昏过去了还这么凶。”
她把宗介的腿搬上软榻,脱掉皮靴,扔在地上。
宗介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冰凉一片。
莉莉安解开他的衣服,丢在一旁。
莉莉安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对外头廊道的两名值守女仆吩咐:“去端一盆温水,再拿两条干净的棉巾。还要一小罐粗盐,两片柠檬。”
“送到门口就行,不要进来,大人正在休息,不喜旁人打扰。”
女仆低头应下,小跑着下了楼梯。
不多时,外头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莉莉安小姐,东西备齐了。”
莉莉安拉开门缝,将东西拿进来,拿鞋跟将房门别上。
她来到床边,把东西放下。
棉巾浸入温水,拧得半干。撩开宗介额前的碎发,一点点擦拭他额头、面颊和下巴。
他的体温刚才还发烫,这会儿又降得厉害。精神紊乱导致的身体异常,足以杀死普通人。
擦完了脸,她又将毛巾洗了一遍,擦拭他的脖颈和胸口。
宗介的眉心处,那道被她戳出来的青紫指印格外显眼,还有些轻微的浮肿。
“下手重了点。”
莉莉安吐了吐舌头,在那枚指印上轻轻按了按。
皮下血管在跳动,仙人体的强大生机正在缓慢修复这处损伤,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将柠檬切开,挤出几滴酸汁滴在粗盐粒上,倒进温水里化开。
端着银杯,莉莉安扶起宗介的肩膀,将杯沿贴在他的嘴唇上。
宗介喉结动了动,咽了小半杯,剩下的都从嘴角淌下来。
莉莉安替他抹干净,便不再勉强。
她把宗介放平,拉过被子盖好。
收拾完,外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极快。
莉莉安在壁炉前坐下,拉过一张毛毯裹住自己。
她从桌角翻出一本行省地理志,一页一页翻着打发时间。
屋里很静,很温暖。
三个小时过去。
外头的钟声敲了七下。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宗介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了。
脑子里像被人砸过一样,钝痛、干瘪,太阳穴的青筋还在隐隐跳动。
视线有些模糊。
毫无疑问,他的状态很不好。
“醒了?”
一道女声传来。
宗介转了转脖子。
莉莉安正坐在壁炉旁,拿着一本厚书,腿上盖着毛毯,看着他。
宗介坐起身。
被子滑落,上半身赤裸,身上没有黏腻感,干爽舒适。
他扫了一眼床边的铜盆、毛巾。
“我晕了多久?”
“差不多三个半小时。”
莉莉安合上书本,搁在桌上。
她掀开毛毯站起身,走过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宗介。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晨呢。”
宗介接过茶杯,茶水缓解了喉咙的烧灼感。
他揉了揉眉心,紊乱的精神已经平息,脑子依旧有些撕裂感,但已经不影响到身体的机能了。
“刚才你一直在这?”宗介问。
莉莉安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两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然呢?任由摄政大人躺在地上冻成狗?”
她抬起右手腕,伸到宗介眼前。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淤痕,皮下渗着血点子,正是方才宗介休克时捏出来的。
“瞧瞧你做的好事,差点把我骨头捏碎。”
“摄政大人,抢救你的命,外加受伤,这笔账怎么算?”
宗介握住了那截手腕,翠绿色光芒亮起。
淤血迅速消退,短短几个呼吸,皮肤就恢复了白腻光洁。
莉莉安收回手,转了转手腕。
“好吧,算你还算有点良心。”
宗介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
“谢了,这次多亏你了。今天晚餐一起吃吧。”
他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的变身术早已瓦解。
脑子里压着一堆事情,既然醒了,他便打算去做事。
莉莉安轻巧地两步滑到门前,身子倚着门,拦住了去路。
宗介有些发懵。
“堵着门做什么?”
莉莉安神态狡黠,俏皮地眨了眨眼。
“急着走干嘛呀,摄政大人。”
“人家守了你大半天,又是端水又是擦身子,手腕都被你掐伤了。”
“刚醒过来就走人,连陪我说会儿话都不乐意?”
宗介看着她的俏脸,有些摸不准这女人的套路。
这女人何曾这般黏人过?
难不成……刚才自己昏死过去的时候,真把她给吓着了?
到底是个女人,独自在异国他乡潜伏这么多年,见惯了打打杀杀,冷不丁遇着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依靠,生出些小女人的依赖心思倒也说得过去。
宗介无奈地笑了笑。
他揽住了她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
“好,我陪你。”
宗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调难得温和。
“今天确实多亏了你。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明天再支两千金币给你花。”
莉莉安把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一抖一抖的。
宗介以为她在感动抽泣,刚想再宽慰两句,怀里的女人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推开宗介,靠在门板上喘气,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宗介神情一僵。
“你笑什么?”
莉莉安擦了擦笑泪,收了笑。
她凑上前,温热的气息像羽毛扫过耳廓:“我在笑……咱们神通广大的摄政大人,到底该叫他瓦卢瓦侯爵呢,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宗介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刚才自己休克时,无意识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转动,暗暗调动起查克拉,眼神渐冷。
莉莉安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更是觉得好笑。
她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
“别瞎猜了,大人物。”
莉莉安走到梳妆台旁抓起一面小圆镜,塞进了宗介手里。
“自己瞧瞧吧。”
宗介低头看向镜面,愣住了。
原来是他精神紊乱时,维持形态变化的变身术自行解除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宗介平淡地问。
“你刚晕过去的时候。”
莉莉安坐下,两条修长的小腿随意交叠着。
“我想问一下,真正的瓦卢瓦呢?”
“死了。”
莉莉安吹了声口哨。
“我就知道。”
她挑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
“谋杀一名侯爵,顶着他的皮囊招摇撞骗,顺手还宰了腓特烈公爵。”
“摄政大人,你胆子真大啊。”
宗介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既然全看见了,刚才为什么不逃?”
“我为什么要逃?”
莉莉安反问了一句。
“跑回圣堂告密,说我们的摄政是个异端冒牌货?”
她轻笑了一声,双手托着下巴。
“揭发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莉莉安眨了眨眼,身子前倾,在宗介脸上摸了一把。
“更何况……老实说,你这张脸可比之前顺眼多了。”
宗介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喂喂,你这么说也太伤人心了吧。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分量吗?”
莉莉安轻哼了一下。
“你到底叫什么?”
宗介看着这个脑回路奇特的女人,似乎的确有点舍不得杀她。
“宗介。”
“宗介……”
莉莉安把这名字念了两遍。
“听着像东方荒原那边的古老发音。怪怪的,不过挺特别。”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好了,秘密交换完毕。”
“宗介大人,快变回去吧。外头那些忠心耿耿的骑士要是瞧见个生面孔,非得把黑曜堡给掀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