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整个村子静悄悄的。
月光水银泻地般洒在村子和海面上。
“我去叫阿霞开门,你们等一下。”
林立阳往屋后绕过去,在房间的窗户后面轻轻敲了两下:“阿霞,阿霞。”
没喊几声,屋内传来陈玉霞的声音:“阿阳?”
“对,是我,我们回来了,你开下门。”
“好。”
林立阳绕回到前门,门很快打开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得明早吗?”陈玉霞拉开门。
“晚上运气不错,打中了一只野兔和野猪,够吃了,就回来了。我一会儿去找人把野猪处理一下。”林立阳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几个累的快走不动了,估计喝点水就去睡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都还不知道能折腾到几点,你也去睡吧。”
“好。”
“家里人多,门关上就行,不用上栓。”林立阳不想回来的时候又吵陈玉霞一次。
“好。”陈玉霞点了点头。
林立阳跟慢慢走回来的公子哥和郭德志说了要去找人杀野猪的事。
“不用找别人,我能杀。”阿锋笑了笑。
“你会?”林立阳有些意外。
“他的确会,他的二叔公以前是杀猪的,生产队里的猪都是他杀的,这几年岁数大了,过年有时候杀不动,都是阿锋过去帮忙。”
林立阳对阿锋有些刮目相看了。
公子哥愿意干这种事,很少见啊。
“你要真会,我就不去找人了,这大晚上的不好找。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准备。”林立阳说道。
“烧一些热水,准备几个大盆,弄两个长凳子,找块比较大的木板,搭个台子,我好操作。”阿锋说道。
“行,我去准备。”
离开前,林立阳去打开了旧房子门外的灯。
“阿锋,我先去睡了,撑不住了。”其中一个公子哥说道。
“我也累的不行了,你辛苦了阿锋。”又一个打起呵欠。
第三个公子哥给阿锋点了一根烟,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辛苦。”
阿伟和郭德志没有走。
“你们也去睡吧,我和阿阳能处理好。”阿锋说道。
“你们两个怎么把猪抬起来啊?”阿伟反问。
“妈的,忘了这茬。”阿锋笑了笑。
林立阳搬过来了两条长凳子后,叫上郭德志,一起去柴草间旁搬木板。
柴草间里的木板是前阵子林父和林金河修房子时买回来的,不过,并不是要用来修房子,修房子用不到快两个手掌长度的木板。
他们两人买回来是因为上次看到林立阳的那条小木船上的舱门坏了,甲板也有一块破了一个大口子。
原本是打算抽时间去修一下,但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
那天两人出海回来要过去,但是被林立阳给拦住了。
林立阳的理由是,现在都不用小木船出海了,不着急修,刚出海回来,休息最重要。
正如此,林立阳才知道哪里去找木板。
木板搬过来的时候,阿锋拿着林立阳的那一把尖刀到上面的压水井旁磨。
林立阳他们三人将木板搭到长条凳上,再用铁丝两头固定,防止阿锋操作的时候,木板分离,野猪摔到地上。
等阿锋回来,四个人一起把野猪抬上木板。
这时候,陈玉霞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水过来了。
她一听说要在家里杀猪,知道肯定会需要热水,就第一时间去烧了。
水桶里的热水是她把所有暖瓶里的热水倒进锅里,再加满水后重新烧开的,所以才会沸的这么快。
林立阳接过:“阿锋,热水来了。”
“行,给我吧。”阿锋放下那把锋利的尖刀,用瓢舀起热水烫猪的身体。
他虽然杀过猪,可杀野猪也是第一次,考虑到野猪的皮比较厚毛也比较硬,就没有往热水里加凉水。
像是普通家里养的猪,一般不能直接用刚烧开的水烫,那样容易把猪皮给烫熟了,一旦熟了,皮紧起来,毛囊会跟着收,反而不好刮毛了。
热水淋到野猪身上,能明显感觉到味更冲了。
等全部烫好了,阿锋直接用尖刀开始刮毛。
才刮两下,他忍不住骂了起来:“草,这野猪的毛果然不好刮。”
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
林立阳他们也帮不上忙,只能是在一旁打打下手。
毛全部除完后,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了。
很多杀猪的,一般是将猪倒挂起来处理,会比较方便顺手。
林立阳家里条件有限,只能是在木台上来。
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开膛的过程还算顺利,全部的内脏放到了一个大盆里。
腥味之中带着一些臭味。
接下来是分割。
没有能够剁骨的砍刀,只能手里的尖刀将就着继续用。
好在这一把尖刀足够锋利。
配合着林立阳家里的菜刀,先把猪头给分了下来,然后是猪的身体部位。
阿锋握着那把尖刀,这里割一割,那里切一切,这里划两下,那里削过去,没几分钟,一大块肉被分出来,扔到了大盆里。
猪肉上面还隐约冒着热气。
一大块肉,两大块肉,三大块肉……在阿锋的操作下,整只野猪很快被分割成了四大盆。
每一盆里的肉都堆的满满的。
“这天气猪肉不能放家里,容易坏,我送阿源那边冷藏。”林立阳去把三轮车骑了过来。
“猪肉上面还有一点血,要不先洗一下吧。”阿伟说道。
“不能洗,洗了反而容易坏。”林立阳下了三轮车,将车斗的后挡板放下。
“阿阳说的没错,猪肉其实没必要洗,洗了反而容易坏,等要吃的时候简单洗一下就行了。”阿锋说道。
除了猪大肠、小肠,其他的肉和内脏一起抬到了三轮车上。
林立阳带上尖刀,一路骑去阿源收购站。
收购站黑漆漆的,这个点阿源已经睡下了。
林立阳敲门喊了好几声。
“谁啊?”屋里的灯这才亮起来。
“我,阿阳。”
很快,门打开了。
阿源有些迷糊,一看就是睡的比较沉被叫醒,也正如此他刚刚都没能听出林立阳的声音。
“怎么了?是抓到什么好货了吗?”阿源往林立阳身后看了看。
“我们去山里了,打到了一头野猪,刚刚杀完。”
“卧槽!”阿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走到门外,看向三轮车,“这一头看起来不小啊!”
“嗯,有两三百斤,这天气放家里我担心会坏了,就送你这边来寄放了。”
“是要放冷藏室,不然明天味道都不会那么好了,来,我跟你一起抬。”
阿源帮着将四大盆的猪肉一起抬到冷藏室。
林立阳拿出尖刀,割下了四五斤五花肉:“阿源,这些你明天让家人拿回去做。”
“嗐,不用不用……”
“没事,就这一小块,也不多。”林立阳笑了笑。
大晚上把人家喊醒,又借用人家的冷藏室,不给这一块心里都过意不去。
林立阳没再多留,骑三轮车回去了。
到家里的时候,刚停下车,看到阿锋蹲在上面的压水井旁,手上正在忙着什么,大晚上的,有些看不清。
“怎么还没去睡啊?”
阿锋抬起头:“我处理一下这些肠,不处理明天会变味的。”
“阿阳,冲一下车。”陈玉霞又拎着冒热气的水桶过来了。
她刚刚看到盆抬上三轮车的时候,沾了不少猪血。
林立阳骑车离开的时候,她继续去烧水。
林立阳接过,泼到车上,上面沾着的猪血马上全部化掉,跟着热水一起流走。
“你先去睡吧。”林立阳把水桶递给陈玉霞。
“你也不要太晚了,都快三点了。”陈玉霞接过。
“嗯,等他那边把猪肠处理好一下。”
林立阳也不好意思放阿锋一个人。
陈玉霞回屋后,大概二十来分钟,阿锋处理好了。
林立阳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则是拿着猪肠去了灶房。
处理过的猪肠需要焯一下水,这样放到明天才不会有味道。
但是阿锋没有去睡,他笑着一起走进灶房,帮林立阳烧火。
林立阳看着烧火的时候,不管是使用火钳夹易燃的干草,还是使用火柴引燃,完全不像是新手。
“看来以前没少烧火啊!”
阿锋将点好的干草推进灶孔里:“我小时候暑假寒假都跟着我阿公,每次跟着他就是干不完的活,烧火都不算什么,还有挑水,砍柴,挑担。你们干过的,我也全都干过。”
阿锋夹起一些树枝塞进灶孔,再抬起头,笑了笑:“就是出海捕鱼这事没干过。”
林立阳很意外,居然不是逍遥快活地长大。
不过,想起上一世看新闻了解过的一些老派军人的作风,他们会对后辈十分严格,也就觉得十分合理了。
“你就没有想着不去啊?”
“想啊,可想没用啊,我要是不去,我阿公会直接跑过来找我。”阿锋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
倒是一个有点意思的老头。
林立阳本以为家里的老爷子已经是世界上最严格的老头了,没想到还有更严格的。
他把猪肠放入锅里,再加入一些老酒生姜去腥,盖上盖。
再走到阿锋身旁,靠在灶台上:“现在不用去了?”
“两年前就没去了,我阿公说不能耽搁……”
阿锋本想说“耽搁我找对象”,但一想到林立阳晚上对他的警告,他改口:“不能耽搁我工作,只让我有空了过去找他玩。”
林立阳没多想,心里面只是觉得阿锋还是挺不错的小伙,明明家里条件优渥,还能干那么多苦活。
但是,一想到他的身份和家庭背景,心里面还是摇了摇头。
林立阳掏出烟,给阿锋递了一根。
阿锋没想到,有些惊喜。
林立阳没多说,正要自己点烟,阿锋已经站起来,火柴“唰”一下点燃,递到林立阳面前。
妈的,这小子还挺会来事啊!
两人抽着烟,又闲聊了几句。
林立阳打听到,阿锋的父亲在省城的组织部,母亲是在一家大报社里,是里面的主编,他阿公就更厉害了,在职的时候,职位很高,现在已经退休了。
阿锋也问林立阳不少家里的事,但其实,相比较起林立阳家里的事,他更好奇的是林淑珍,只是,他不好意思明问,真要明问,他感觉林立阳能把他给踹出去。
所以,他就用了“迂回的战术”,像是:“那你们兄妹呢?”“你们兄妹小时候没吵架吗?”“你们兄妹小时候一般都去哪玩?”等等。
林立阳心中冷笑,跟老子玩心眼,你还太嫩了。
他故意不说,故意总是跳过林淑珍。
阿锋很失落,可却只能继续笑着,同时假装,即便林立阳不说,他也不是那么在意的样子。
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锅里的水开了。
猪肠焯好水,林立阳简单用凉水过一下后,找了一个大盆,扣在碗柜里。
走出灶房的时候,远处的天隐约有了鱼肚白,这才知道刚刚折腾下来,已经四点多快五点了。
林立阳让阿锋赶紧去躺一会儿,他也回到了房间里。
屋里,林淑珍和陈学文睡在床上,陈玉霞睡在地上的凉席
林立阳已经非常小声了,但还是吵醒了陈玉霞。
不过陈玉霞只是微微醒了一下,看到是林立阳,就继续睡了。
林立阳慢慢躺下。
明明很困很累,但却是有些睡不着。
他忍不住地往床上熟睡的林淑珍看了一眼,眼前又浮现出阿锋的样子。
上一世,他看了很多人,见了很多事,知道不能轻易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但今晚和阿锋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家伙的确有些不一样。
体质好,懂狩猎,会杀猪,不怕脏不怕苦,还挺会来事……几个村子里都未必能找到一个这样的男人出来。
老实说,要是阿锋不是公子哥,他还是挺满意的,是值得继续考察下去的。
可偏偏,他是。
他有些头疼。
不是他用有色眼镜看公子哥,而是上一世,他看到了太多公子哥的风流韵事,哪怕有些一开始人品也好,可随着周围声色犬马的诱惑,慢慢都变了,甚至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到最后,吃苦遭罪的只会是家里的妻子。
林淑珍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不想用她的一辈子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