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北风凛冽。
呜呜的风声紧贴着独栋公寓高墙游走,像是无尽低喃,盘旋不散。
今晚的天空压得很低,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院子里几盏惨白的探明灯笔直切割夜幕,将整个院落照得通透,不留半点阴暗死角。
尽管此时夜深了,但陈源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着电视。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奢华的真皮沙发、恒温恒湿新风系统、全套顶级影音设备、琳琅满目的高档雪茄红酒,一切生活配置皆顶配,却处处透露着精心包装的囚禁气息。
没有镣铐,没有铁门,似乎很自由。
实际上陈源心里清楚,这看似自由的环境比任何监狱都让人觉得压抑。
此刻的他没了之前绝望感,双眸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冷静与理性。
他明白一件事,绝望是没有用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冷静下来思考如何自救。
首先要明确一点,老丑不是要自己的命,而是要同化,要让自己为老丑所用。
陈源仔细想了想,闭上了眼睛,开启了“量子阅读”技能,尽可能地把整座“牢笼”环境打量仔细,想看看有没有一丁点逃脱的可能。
刹那间,他的感知如同潮水一般,将整座“牢笼”笼罩住。
原本肉眼所见的精致房间、平整墙面、封闭门窗,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为无数细碎的信息线条。
建筑结构、墙体厚度、钢筋排布、电路走向、监控点位、信号频段、红外感应轨迹,所有隐藏在物理表象下的细节数据,全部清晰浮现在他感知之中。
几乎毫秒间,陈源便将整座公寓楼里外所有信息收集了一遍。
旋即,他进入到量子精神领域,将这些信息与自身环境录入到“量子计算”,尝试模拟逃生路线。
顷刻间,量子计算给出了十几种逃生的路线。
陈源大喜,连忙仔细检查了起来。
等到所有的方案查看完毕,他反而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虽然量子计算模拟出来的方案,的确能让他有很大概率逃出这座牢笼,但是外面没有接应,他最终还是会被抓捕回来。
量子计算模拟的逃生方案确实很牛逼,可惜考虑不到自己没有接应啊。
没有接应,也无法与外界联系,这是自己目前最大的死局。
另外,陈源居住的这间屋子里,好像除了卫生间之外,其他地方都在暗处布置了微型监控设备。
一旦他有什么动作,势必会让老丑得知。
“不着急,慢慢想办法,只要我能想到如何与外界联系,那么就可以按照量子计算模拟出来的逃生方案,轻而易举地逃离这里了。”
陈源没有太过于着急,而是起身去卫浴间洗了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了。
……
翌日,上午九点。
刚熟悉完环境的陈源,正坐在沙发上琢磨如何利用屋子里的东西联系外界。
忽然,一阵轻柔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促,很有节奏感。
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温柔的人在敲门。
陈源以为是马修.埃里克森,便走过去开门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开门的一瞬间,一名华裔女子的俏丽身影映入了眼帘。
该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身着简约素雅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头发梳成了低马尾。
她眉眼精致清丽,五官柔和温婉,气质干净知性,没有半分媚俗刻意。
虽然只是看到第一眼,但陈源依旧觉得该女子十分的“清爽干净”,因为她妆容清淡近乎素颜,给人一种邻家女孩想要守护的感觉,她的身姿很匀称,配合那张纯情初恋脸,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陈院士,您好。”
女孩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抱着一本英文核物理期刊。
她用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道:“我叫苏清雅,英文名塞拉,临时协助您本次学术复核工作,负责整理您的核理论研究资料,后续一段时间由我对接您的日常询问与学术沟通。”
她并没有刻意套近乎,只是很平常地汇报着自身工作职责,但音色温润悦耳,语气礼貌却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进来吧。”
陈源没有多想,一边转身朝里走去,一边随口说道:“马修.埃里克森不是说不用复核了吗?”
后边传来苏清雅进门的脚步声与关门声,“是吗?他和我们不是同一个部门,我的上司让我来配合您走流程,如果不出意外,等到您复核流程走完,便可以顺利离开了。”
嗯?
怎么两套说法?
陈源被弄得有些晕,不知道到底咋回事。
他邀请苏清雅坐下,顺带询问了一下对方喝什么。
末了,陈源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蔬菜果汁递了过去,自己则在另一张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苏清雅说了一声“谢谢”,并没有立刻展开复核流程的工作。
她轻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将期刊翻开放在茶几上,上面出现了陈源此前发表过的冷核聚变论文。
苏清雅双腿并拢,身体侧了一下,正面看向陈源,目光里充斥着一丝崇拜道:“陈院士,我反复研读了您的冷核聚变论文,并且尝试过构建模型模拟,有了不小的启发,不过其中还有一些不懂的地方,能向您请教一下吗?”
她表现得有点像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但不是狂热那种,而是给人很舒服、恰到好处的那种。
陈源挺受用,第一次露出笑容道:“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只要不涉及保密方面,我尽可能和你解释一下。”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苏清雅语气里充斥着惊喜,仿佛得到了偶像签名一般。
她有些激动地说下去道:“此前学界普遍否定冷核聚变,是因为传统模型无法解释低温高能反应阈值,但您引入了三条理论,完美补齐了理论漏洞,您在论文里说,只要隧穿概率提高到一定地步,便有望做到冷核聚变,这个隧穿概率大概要提高到什么地步,才有可能构建成完美冷核聚变模型呢?”
陈源听完后很认真地解释道:“当前科学共识下,不存在一个‘足够高’的量子隧穿概率能构建可行的冷核聚变模型,因为即使在理想假设下,氘-氘聚变在室温常压条件中的隧穿概率仍低至10⁻⁹⁹以下,远不足以支持自持聚变反应。”
苏清雅询问道:“能再详细一些吗?”
“可以。”陈源仔细举证道:“恒星内部中质子-质子聚变的隧穿概率约为10⁻¹²,依赖极高密度和海量粒子数才使反应可观;而冷核聚变设想中,如室温钯晶格中氘聚变,核间距约10⁻¹⁰m,远超核力作用范围的10⁻¹⁵m,此时隧穿概率按WKB近似估算<10⁻⁹⁹,可视为物理上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量子隧穿概率本身不是可调阈值,它由势垒高度/宽度、粒子质量、能量决定;所谓冷聚变模型若依赖常规量子隧穿,需同时突破两点,第一,将氘核压缩至飞米级距离,这违反电磁斥力与泡利不相容原理,第二,实现波函数高度相干重叠,暂时无实验证据支持。”
他最后总结道:“冷核聚变若仅依赖常规量子隧穿,无需达到某概率阈值,因为它在已知物理中概率低到无实际意义;若诉诸新物理,如未知催化机制,则不属于现有量子隧穿模型范畴,且尚无经得起检验的实证或理论基础。”
苏清雅变得困惑道:“既然如此,那您论文中……”
陈源笑了笑,道:“所以我提出了要制备完美钯晶格,既要高纯度,又要能精准控制缺陷,相当于要造一个没有瑕疵的微观容器,届时,我们在完美晶格上,精确刻出纳米级、间距均匀的核活性孔,才能把氘压到隧穿距离……电子屏蔽……声子共振……”
他将理论知识稍微详细地讲解了一遍。
嗯,其实和论文中差不多,只不过稍微细化地讲解了一下,实际上压根没有用,只能证明冷核聚变从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但现实中的科技几乎不可能做到。
虽然如此,但苏清雅听完后,还是露出了一脸崇拜的神情,“陈院士,您的讲解让我获益匪浅,我终于明白您为何是核科学领域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光是今天这一小段有关实现冷核聚变的讲解,便让我有一种前半辈子白学习了的感觉。”
陈源被对方捧得很舒服,稍微谦虚了几句。
随后,苏清雅又与陈源正常聊了几句有关冷核聚变的话题。
末了,她开始展开工作。
陈源自然拒不配合。
苏清雅也不恼,还表现得很理解道:“陈院士,我明白您的心情,这些都是华夏最机密的信息,您不想说,我不会强迫,甚至还认为您这么做更具责任心。”
陈源道:“谢谢你的理解。”
苏清雅温婉一笑,“您不用客气,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本身没有什么仇怨,如果可以,我希望等您回华夏后,我们依旧能够成为随时可以聊聊学术的朋友,又或者,我像向老师请教一样向您请教问题。”
陈源一时间有种距离被拉近的感觉,一口答应道:“行,若是我有机会回国,一定会和你保持联系。”
苏清雅没有逗留,站起身道:“那我先不打扰陈院士您休息了,明天我再来进行复核工作,不论您明天怎么样,我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哦,对了,您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今天可以告知,我明早给您带过来。”
陈源摆了摆手,“没什么想吃的,你有心了,你先回去履职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苏清雅应了一声,起身与陈源握了握手,一点逾越都没有,然后便说了一声“再见”离开了。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陈源自己,他脑海里还不断回忆刚才和苏清雅交流的一些细节,琢磨自己是不是有哪里没有表述好。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面对一个心仪的女孩……
慢着!
不对劲!
陈源注射过强化血清,可不只是单纯的身体变得强壮,思维也比以前更敏捷。
他猛然间发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那就是自己和苏清雅聊过以后,居然脑袋里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对方身影,就好像受到了什么心理暗示,让自己对苏清雅产生了好感。
我和她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得花痴啊?
陈源眼神微微一变,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对方的某些心理暗示。
中了某些心理暗示?
也就是说,苏清雅是一个“催眠师”?
这个催眠师肯定不是让人睡觉那种,而是心理学顶尖高手。
陈源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刚开始见苏清雅开始到结束的每一个画面。
对方先是以近乎素颜的妆容和清雅的打扮,让人不由自主卸下心理防备,然后又用崇拜、吹捧等间歇性强化的心理暗示,让陈源产生了“被需要、虚荣心满足”等感觉。
最后,苏清雅离开时又表现了关心,但一点都没有逾越,这分明就是温水煮青蛙啊!
陈源大致明白苏清雅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了。
不出意外,这是老丑使用的“美人计”。
不用威逼,不用利诱,只让苏清雅日复一日的与陈源精神共鸣、学术陪伴。
如此一来,他处在孤独的环境下,势必会被苏清雅慢慢瓦解意志,甚至产生依赖心理,到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归乡之心!
这是一个高端知性的美人计!
低端美人计是肉体诱惑、色相引诱,浮夸且拙劣,极易被识破。
而老丑此刻施展的,是顶级攻心之术。
他们精准拿捏了顶尖科研学者的最大软肋——孤独。
真正的顶级科研,从来都是无人理解的独行之路。
无数前沿理论、颠覆性突破,在落地之前都饱受质疑、无人共鸣。
陈源一路走来,颠覆百年定论、重构核物理体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深陷学术孤独,少有同行能真正读懂他的理论内核。
况且,他现在还处在软禁的环境之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老丑特意安排了这位同为华裔、精通核物理、能跟上他思维高度的苏清雅。
不求一时诱惑,不求色相拉拢。
只求搭建精神共鸣,填补他的学术孤独,潜移默化走进他的思维、共情他的理念、消解他的防备,最终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学术交流与精神契合中,慢慢接纳、妥协,最终心甘情愿留在老丑,为其所用。
心思不可谓不毒,布局不可谓不深。
陈源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动容与松弛,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幽深的算计。
“虽然这是美人计,但我可不可以利用苏清雅做点什么,从而找到破解软禁局面的方案呢?”
他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缜密推演整套破局之路。
绝境依旧是绝境。
物理突围无路,外界营救无期。
老丑这一步精心算计的攻心棋局,却无意间,为陈源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唯一的破局口子。
苏清雅定然是老丑这次想要“降服”陈源的核心圈子成员。
既然她身负专属策反任务,那么定然拥有自由出入这座软禁牢笼的最高权限,不受安保排查约束,能接触到外人无法触及的巡逻规律、门禁权限、外出报备机制、场区布防漏洞。
整座牢笼铜墙铁壁、无懈可击,安保、监控、电网、信号封锁堵死了所有物理出逃的可能。
陈源认为,苏清雅是这座死局里唯一的活人漏洞。
可是,该如何利用苏清雅这个人,让自己顺理成章逃离“牢笼”呢?
陈源暂时还没有想到,但他原本绝望的心,已经变得不再绝望了。
是的,他依旧身陷囹圄,从表面上看困局依旧未破,但伴随着苏清雅这个关键变数的出现,他死寂绝望的心境,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可撬动全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