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群投资人暗中心思计较的时候,科研人员那边有人举手了。
令人有些意外的事情是,这一次举手的人,竟然是陈源的老熟人陆承舟。
周崇言、张智本和卢正等人此前便已经得知,陆承舟正在研究的“四维基因调控模型”与陈源关系密切,两人大概率私底下认识。
按理说,这种吸引科研团队加入与投资人投资的交流会,熟人之间多多少少要给一些面子,有啥问题私底下询问,远比当众询问来得好。
尤其是在陈源一步步展示到了完美阶段的时候,再提问好像不太好。
因此,周崇言、张智本和卢正等人真的很好奇,陆承舟到底要问什么问题,非得现在举手?
陈源脸色依旧显得很轻松,在看见陆承舟举手后,他伸手点名道:“陆研究员,请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原本站着的陆承舟点了点头道:“陈院士,我想询问一下,您刚才的技术验证,是不是验证生命科学样本机‘看病’的能力?”
陈源笑了笑,道:“是的,扁鹊曾经说过,最厉害的医术不是等到发病了治疗好,而是‘治未病’,简而言之,就是在发病之前就干预,从而让人体保持健康,现如今的医学,其实可以做到一些,只是很多深层次的病,始终只有病发的时候,才会被设备检测与观察到,从而才能进行治疗,远做不到‘治未病’,生命科学样本机它最基础的功能就是‘治未病’,又或者说,这只是它其中的一个功能。”
陆承舟好奇道:“那么它还有其他什么功能呢?”
闻言,申鹏、章雷和许心等投资人,立刻再次竖起了耳朵。
光一个“治未病”的功能,便已经令他们足以疯狂赌一把,更别说拥有更多的功能了。
周崇言、张智本与孔涛等人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了解了生命科学样本机的大致能力,但到底没有细化
概括和准确是不一样滴。
陈源稍作思考,回答道:“生命科学样本机若是制造出来,它应该具备治未病、细胞预言、造代谢通路、挑论文BUG、画拓扑流形与拓扑逆转等功能。”
陆承舟一愣道:“细胞预言?”
陈源眨眼道:“我明白你的疑惑,这样,我做个实验给你们看一下。”
陆承舟道:“好。”
投资人也好,那些科研人员也罢,很想知道陈源会做什么实验。
陈源拍了拍手,杨新立刻跑到角落里,端上来一个普通细胞培养皿。
通过显微投影设备放大,众人可以看见,培养皿里是贴壁生长的肿瘤细胞。
陈源离培养皿很远,开口说道:“刚才‘垃圾’已经计算过,培养皿里的谷氨酰胺降解曲线已经到拐点了,按现在的浓度,第四十七分钟开始,这一皿细胞会出现一波同步凋亡,不是坏死,是凋亡,诱因是内质网应激通路被激活,具体讲就是C/EBP同源蛋白表达会在凋亡前九分钟上跳,你们记着时间,到时候看大屏幕上的细胞画面即可。”
陆承舟微微颔首。
那些投资人与科研人员全都看了一下时间,似乎准备按照陈源说的时间去观察。
正在此时,陈源主动说道:“目前距离四十七分钟还有很久,我们也不能干坐着等待,要不我们现在利用技术验证的时机,现场‘造’一条自然界不存在的代谢通路出来?”
陆承舟闻言眼前一亮道:“陈院士,你的意思生命科学样本机一旦制造出来,有这种能力?”
陈源哑然失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这只是生命科学样本机的第三个功能吗?”
陆承舟道:“我记得。”
陈源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样,你出个题,别太容易,也别太难,就是那种自然界演化不出来,但热力学上理论可行的。”
此言一出,跟随陆承舟过来的一帮生物基因科研人员瞬间来了兴趣,在那边窃窃私语着。
陆承舟与那些科研人员交流了一下,这才抬起头说道:“能不能让大肠杆菌在饱和盐浓度下,把二氧化碳固定成丁醇,且不需要额外能量输入?”
申鹏、章雷和许心等人听到这个问题觉得莫名其妙,压根不理解难度多高。
周崇言、张智本和张元亮等人表现很不一样。
他们一个个猛地侧头望去,似乎没想到陆承舟和其团队提出的问题,竟然难度高到了这种地步。
是的,这个问题难度很高,高到几乎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
试想一下,高盐下细胞膜已经崩了,还要固碳产溶剂?
这种事热力学上几乎走不通嘛!
结果就在那些科研人员认为不可能实现时,陈源很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提出的问题,通路在理论上可以自洽,只不过工程化需要改十四个基因,分三步表达。”
陆承舟好奇道:“能具体讲解一下吗?”
陈源头都没回,反手指着大屏幕,“‘垃圾’不是给出了答案吗?”
陆承舟与一众生物基因领域的科研人员抬头望去,只见屏幕上写了三个步骤。
第一步:改造一个耐盐的红细菌属来源的“核酮糖-1,5-二磷酸羧化酶/加氧酶”,把它的二氧化碳亲和位点突变到饱和盐下还能结合。
“垃圾”在投影上顺手画出了突变后的三级结构热力学自由能曲线。
第二步,中间产物不进糖酵解,走一条自然界不存在的支路:用一个改造过的硫酯酶把乙酰辅酶A直接拉成丁酰辅酶A,绕掉乙醛酸循环。
“垃圾”算出来这条路的吉布斯自由能变是−23.7kJ/mol。
第三步,盐胁迫下的质子梯度,不靠钠泵,靠一个改造的视紫红质旁路补上。
“垃圾”给出了膜两侧质子动力势的数值。
陈源什么话都没有说。
站着观看的陆承舟与一众生物基因领域科研人员,脸色却逐渐变得愕然。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懂,上面的热力学曲线连续自洽,且没有跳动。
这就意味着,该热力学曲线不是人工智能“背出来的”,而是计算出来的。
这群科研人员当中,要说最震惊的还是陆承舟。
他从事生物基因领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条通路里有三个节点是可以这样改的。
最重要的事情是,陆承舟内心一番分析下来,大屏幕上出现的这个方案竟然绝对可行!
看到陆承舟与一众生物基因领域科研人员目瞪口呆的模样,可以说什么都不用去分析了,“垃圾”模拟生命科学样本机的能力绝对是大获成功。
陈源马不停蹄又趁着四十七分钟的时间,进行了其他技术验证。
例如第四项的“挑论文BUG”。
他让周崇言随便找了一篇论文,然后让“垃圾”模拟生命科学样本机功能,寻找其他的漏洞。
“垃圾”不负众望,很快找出了那篇论文的漏洞——第七节那张因果图漏了一个共因。
论文中作者以为是A基因上调导致B基因表达,实际上A和B都是被上游的C转录因子同时驱动。
简而言之,C才是真因。
“垃圾”还列出了相关性矩阵图,表示A和B的相关系数是0.78,但A校正偏倚之后B和A的偏相关系数只有0.11。
除了找论文BUG,接下来还有“高维生命拓扑流形”、“把病理态推回健康态”等技术验证。
其中高维生命拓扑流形这一块,是量子退火拓扑层最核心的部分。
做这一块技术验证的时候,在场所有科研人员吓懵了。
因为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陈源竟然可以做出一个“活着的随参数连续形变的拓扑流形”。
这种事可是全世界任何一台机器都无法做到的。
至于最后一个“病理态推回健康态”的技术验证,则是让那些投资人震撼异常。
之所以那些投资人如此震撼,是因为这一个功能在理论上,可以治疗癌症晚期。
原理是这样的,生命科学样本机可以找到肿瘤系统的拓扑临界点,用极微弱的靶向干预,把癌变组织的系统状态推回健康吸引子,而不是靠化疗或者放疗那种粗暴摧毁细胞的方式。
当然,用该方法治疗癌症晚期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患者不能已经出现大范围器官崩解,或者全身多器官衰竭的终末阶段。
如果器管结构已经发生不可逆物理损毁,就算拓扑层面把细胞状态逆转,受损器官也无法复原。
章雷、申鹏和许心等人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不是传统抗癌药,而是一套全新的生命状态调控范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这项功能运用到医疗上,收益绝对庞大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这群投资人怦然心动。
等到六种基础功能技术验证完毕,陈源轻声说道:“其实刚才很多技术验证层面的事情,‘垃圾’只能做前两层,第三层是我用脑子顶的,等样本机造出来,第三层不用我顶,它自己会跑,而我刚才用人脑顶,只能做到它效果的万分之一。”
申鹏:“……”
周崇言:“……”
其他人:“……”
所有人全都被陈源的话弄懵了。
尼玛!
你这什么脑袋啊,竟然能硬顶超级人工智能?
正当大家震撼于陈源的脑袋猛得不像话时,最令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陈源忽然说道:“现在四十六分钟,你们请看大屏幕。”
哦,对了!
“垃圾”和陈源在四十六分钟之前,预言了细胞会在第四十七分钟“凋亡”。
这会儿时间要到了,大家连忙将注意力从陈源的“脑袋”上,转移到了前方的大屏幕上。
倒计时开始。
第五十三秒……
第三十六秒……
第十一秒……
八……七……六……三……二……一!
当时间定格在四十七分钟准的那一刻,凋亡如约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