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一把自己的这些疑问说出来之后,彭先生就忍不住大笑道:“你娃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放心,我都看了,没得问题。”
听彭先生这么笃定,罗一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彭先生一起往前走去。
路上,罗一看见彭先生的鞋子是干的,就开口问道:“彭先生,刚刚你都没下水,是啷个把我从河里拉回来滴?”
彭先生晃了晃手里的墨斗,讲:“水里头都是人脑壳,我敢下水?我要是敢下水,估计它们三两哈就能把我拖下水。我是用墨线把你拉上来滴。”
罗一看了眼墨线,更加疑惑了:“这啷个拉?你都没绑到我身上。”
彭先生闻言,笑骂道:“狗日滴,你是不是怀疑我也是假滴?”
罗一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彭先生见状,便把当时的经过,也一五一十的给罗一讲了一遍。
原来,彭先生出去没多久,就听到了有人在哭,他当时还以为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就赶紧擦了屁股,悄摸摸的回到了树下。
他喊了几声罗一,见他没应自己,知道他是太困,也就没有再喊,而是背上家伙事,就朝着哭的方向走了去,打算一探究竟。
结果拐了一个弯之后,他发现前面竟然有火光,于是一路下坡,终于在河边的半山坡上,看到了一户人家,正在哭天喊地的报丧。
于是他就去了那户人家,问他们要不要请道士先生。
那户人家本来住的就偏,现在又这么晚了,一时半会儿也请不到道士先生,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就答应了下来。
而彭先生见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便让他们先给先人换衣服,他自己则是回来喊罗一。
结果回来之后,发现罗一竟然不见了!
他急的满山坡的找,最后等月亮出来的时候,才终于听到罗一大喊“有人!有人!”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刚跑过来,就看到一个纸人背着罗一朝着山下飞快的跑了去。
彭先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冷汗都吓得流了下来。
但他害怕归害怕,却没有丝毫犹豫,撒开脚丫子就跟了上去,结果不管自己跑多快,都跟不上那家伙的速度。
而且不管自己怎么喊罗一,罗一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拿着柴刀左右挥砍,就好像是在砍什么东西似的。
当时彭先生就知道,这细娃是被魇着了。
这样的话,哪怕自己真的追上了,怕是也没办法把罗一从那家伙的背上给扯下来,因为罗一会把自己当成危险,然后用刀拼了命的砍自己。
不过很快,彭先生就想到了办法,于是他掏出墨斗,抽出定钩,朝着罗一背上的背篓甩过去,想要用定钩穿进背篓,这样就能把他给拉下来。
结果他甩了很多次,都被背篓给弹开了,根本就穿不进去。
之前他不知道,和罗一刚刚聊过之后才知道,他甩定钩砸在罗一背篓的行为,反而让罗一以为那些纸人砍的更厉害了,于是挥砍柴刀的动作也更快了些。
就这样,彭先生一直追到了河边,眼看着那家伙就要把罗一背下河,彭先生彻底急了。
于是他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追了上去,然后把瞅准机会,把定钩塞进罗一腰上的那条绳子里缠了一圈。
由于那条绳子,是罗一用来绑柴刀的,所以死死的系在他的腰上。
如此,彭先生再拉墨线的时候,立刻就把罗一从那纸人的背上给拉了回来,然后发生的一切,罗一都知道了。
罗一听完之后,仔细的想了想,没有找到漏洞后,这才放下心来。
见罗一如此谨慎,彭先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讲:“不错不错,晓得怀疑熟人了,说明你成熟了。”
罗一尴尬的笑了笑,没有接茬。
然后他就发现,那些跟着他的纸人,跟了他一段路后,就转身走进了山里,纵使他定睛去看,也再难找到任何一个。
很明显,它们这是准备去埋伏下一个了,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会是谁。
只不过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罗一没那个闲工夫去管其他人,毕竟现在的他,连他自己的死活都还把握不了。
两人说话间,就来到了那户人家的山坡脚下。
罗一抬头望去,只见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烧着篝火,两侧的房间和堂屋里都亮着煤油灯,将整栋房子的上空都照的很是明亮。
从山脚下看去,院子里已经是人影幢幢,看上去很热闹的样子。
罗一见状,忍不住问道:“他们住的不是很偏吗,怎么院子里会有这么多人?”
“应该是附近来帮忙滴人?”
彭先生摇了摇头,讲:“我去找你滴时候,哈没有这么多人,可能是附近还有其他滴住户,只是我们没看到。”
罗一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是跟在彭先生的后面,沿着河岸边的一条小路上坡。
走到半路的时候,罗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没人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落户。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道他们晚上住在这里不害怕?
不过一想到这年头,有人为了避免战乱,特地隐世而居,也就释然了。
正想着,罗一看到那户人家的后面,长满了高大的松树,顿时就明白,他们之前为什么没有看到这户人家了----视线全被这些松树给挡住了。
要不是现在他们院子里的烧着篝火,怕是就从他家上面的马路上经过,也依旧看不到那里有户人家。更何况他们刚刚还没走到他家那边,自然就更加看不到了。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那户人家的院门处,透过院门看进去,可以看见院子里人们都在忙碌着,堂屋里的灵堂也已经搭建起来了。
两人进了院子后,里面忙碌的人们就纷纷望过来,眼里都充满着感激之情,很显然,他们很感谢彭先生的到来。
不仅如此,他们连带着看向自己的眼神,也都充满了感激。很显然,他们是把自己当成彭先生的学徒了,所以连带着自己也被一并感谢了。
这时,有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对彭先生讲:“床都铺好了,小娃娃可以先去睡。”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就领着罗一,跟在那人的身后,往堂屋旁边走了去。
在路过堂屋的时候,罗一想着先给先人上柱香,结果却被告知,灵堂还没摆好,暂时上不了香,罗一也就只好作罢了。
不过灵堂确实还没摆好,罗一看到那八仙桌上,连先人的遗像都还没摆上去,也不知道是没有事先准备,还是给忙忘了。
跟着那人进了屋子后,罗一就发现,说是床铺,其实就是两张长椅,上面搭的一块门板,然后铺了些稻草,再铺上一床薄薄的棉被。
不过这对罗一来说,已经求之不得了,毕竟再怎么差劲,总比抱着树睡要强得多。
“条件有些简陋,还望二位不要嫌弃。”身形消瘦的那人,有些赧然的说了句。
彭先生急忙摆了摆手,讲:“这是哪里话,能有个睡处就很不错了。”
说完,他就对罗一讲:“你先睡,我去帮他们布置灵堂。”
罗一想着能不能学点东西,于是就开口问道:“是哪里哈没布置好,要不要我帮忙?”
彭先生摆摆手,讲:“你好生睡到,就是帮大忙了。”
说完,彭先生就出去了,然后招呼前来帮忙的老乡们,开始规整灵堂。
罗一看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后,就关上堂屋的侧门,上床睡觉去了。
之前跟那些纸人玩了会儿命,现在突然能放松下来,疲惫感就排山倒海般袭来,没一会儿,罗一就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罗一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好像是在坐船,正晃晃悠悠的赶往辰州。
结果一个大浪打来,船翻了,他的头磕到了船板上,痛的他忍不住龇牙咧嘴的醒了过来,然后,他就傻眼了。
因为他发现,他的柴刀和蒲扇都还在,但原本应该亮堂的房间,此时此刻竟然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更关键的是,他居然伸不直双手,面前和左右,都有一块平整的板子挡着,而自己,就睡在这狭长的木盒子里!
罗一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立刻就意识到,这狭长的木盒子,不就是一口方方正正的棺材吗?
所以自己这是,睡在了棺材里?
罗一一边捶打着棺材板子,一边放声大喊道:“彭先生!彭先生!”
结果无论他如何捶打,那棺材板子都纹丝不动,显然是被牢牢钉死了。
而彭先生的声音,却从棺材外面传了进来:“你到底是人哈是鬼,魂魄都被那些纸人伤成这个样子了,哈能醒这么快?”
罗一听到彭先生的声音,一开始还松了一口气,但听到他讲话的语气后,罗一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彭先生,你把我关到棺材里头搞么子?快放我出去!”
“你刚刚不是讲想要帮忙迈?正好,我们这里么子都准备好了,就是缺个死人,所以,你只要好生睡到,就是帮大忙了!”
听到这话,罗一从头凉到脚,原来他刚刚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而且从对方没有拿走自己的柴刀和蒲扇这一点来看,对方显然十分自信,确定自己逃不出去,所以都懒得把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卸下。
于是罗一更加猛烈的捶打棺材板子,同时怒吼道:“你不是彭先生,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滴是,等你死了以后,我就是你!”
那人说完,就忍不住感慨道:“想要骗你主动走到这里来,是真滴不容易啊!不过一切都是值得滴,等你死以后,我就用你滴身份,跟着彭先生去拜师入门,等我学会赶尸一脉滴手段,我看他们谁还能拦得住我,哈哈哈……”
听到这话,罗一没有再歇斯底里,而是近乎绝望的问道:“反正我快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个,也好让我死而瞑目。”
“嗯?”
彭先生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咦,“这话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子孙钉已经钉死,你必死无疑了。听好了,我叫田守林!你现在可以瞑目了。”
罗一闻言,忍不住一声叹息,很是失望的说道:“看来,你不是那个张先生。”
“废话,我姓田,肯定不是……等一下,什么张先生?”田守林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不再是彭先生的声音。
“没事,是我想多了。”
罗一随口敷衍了一句,尔后叹息道:“还以为这次能碰到张先生,没想到又不是。”
“怎么,听你这话滴语气,你是故意中我计滴?”田守林很是不屑的问道。
“倒也算不上,只能说是将计就计。”
田守林闻言,当即一声冷哼,讲:“你现在被钉死在棺材里,你要啷个将计就计?是死给我看迈?”
“你既然啷个了解我,难道不晓得我到村子里滴时候,跟着陈老爷子偷偷学过一招?”
“一招么子?”
“他们孩匠管这一招喊过----一脚开!”
罗一的话刚说完,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从棺材里传来,那原本被钉死的棺材盖子,瞬间被踢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