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魄船下来之后,张渐一路上没敢再走水路,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周围的人给算计了。
所以他到了附近的镇上之后,买了一些干粮之后,就一头扎进了荒郊野岭,专走那些没什么人敢走的小路。
这样做的好处只有一个,遇到了能开口讲话的东西,不管对方是不是人的样子,直接干就完了!
但如果是在人多的地方,就还要费劲巴拉的去思考和自己讲话的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不是阳人。
即便是阳人,还要判断他是不是匠人,如果是,那就要小心应对了,否则的话,很可能就要命悬一线。
而一旦判断错了,那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了,搞不好小命都要搭进去。
但走小路的缺点也有一个,那就是没办法借助马匹什么的,全都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而且路程会比较绕,所以时间上会比走大路要慢上不少。
也正是因为此,所以当张渐赶到重庆地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而进了重庆地界,他就没有在走山路----重庆号称山城,要是还走山路,年前能赶到家都要烧高香了!
所以到了重庆地界之后,他就直接找到一条大河,然后包了一条船,沿着河水一路向上。
重庆水系四通八达,走水路比走山路快的不止一星半点,特别是进入嘉陵江之后,由于江面宽阔,岸上还有纤夫助力,速度更是原地起飞。
张渐是上午上的船,还不到傍晚时分,就已经到了磁器口的渡口处。
下船之后,张渐直奔古街老巷14号扎纸店,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道:“李锅,搞两条烤鱼来,老子要饿死了!”
张渐一边说着,就一边推门进去,结果发现平日里都在店里守着的李振华居然没在。
他刚要扯着嗓子喊,就看见后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饿死鬼投胎迈?没进屋就喊!”李振华没好气的说道,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内屋,发现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帘子走出来。
张渐见状,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坏笑道:“李锅,啷个小心翼翼滴,里头藏婆娘了?”
“我劝你莫乱讲,这话要是让她听到了,你怕是要掉一层皮。”李振华冷笑一声,然后就自顾自的走到外屋的木椅上坐下。
整个外屋并不大,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挂着神像牌匾,左右两侧则是摆满了各种纸扎,个个都活灵活现,但没有一个是点过睛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整整齐齐,应有尽有。
张渐听到这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能让我掉一层皮滴,怕是哈没出生哦!”
说着,他就大喇喇的走到供桌前,一把掀开供桌上垂下来的布,确定供桌下面没人之后,这才放心的从供桌上拿起一颗供果在衣服上擦了擦。
说是擦,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然后就一口咬下,走到李振华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李振华看到张渐这大不敬的行为,忍不住摇头苦笑道:“看来是上次打得哈不够痛。”
“嗯~”
张渐嘴巴塞满了,摇头否定了一声,等咽下去之后,这才对李振华讲:“上次是意外,鬼晓得我爷爷他会躲到供桌下头逮我?”
“所以你这次就学聪明了,先掀开看一哈?”李振华摇头无奈的笑道。
“你这不是废话迈?吃一堑长一智晓得不?我要是到同一个地方搭滚两次,那我哈是张渐迈?”张渐得意洋洋的说道,觉得自己机智的一批。
话刚说完,张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急忙问道:“等一哈,我爷爷不会躲到帘子后头滴吧?”
李振华摇了摇头:“老爷确实到城里,不过没到这里。”
张渐立刻长松了一口气:“那就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么子事都莫往心里搁!”
要不是知道张渐的性子,李振华就还真信了他这鬼话。
“你不是离家出走了迈?啷里,这才好久,就混不下去了?”李振华忍不住打趣的问道。
“不是混不下去,是遇到了一些怪事,要当面跟爷爷讲一声。”张渐说起这事,神情就变得凝重了些。
他说完之后,就以为李哥会认为这是他混不下去了找个借口,以至于他连解释的话术都准备好了,结果却没有等到质疑,而是一句反问:“你也遇到了怪事?!”
“也?”
张渐把手里的果子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含糊不清的问道:“哈有哪个也遇到了迈?”
李振华伸手指了指帘子:“里头刚睡着滴那个。”
“哪一脉滴?”张渐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含糊的问道。
“跟你一样,也姓张。”
“也姓张?”
张渐满脸不解,“不可能啊,姓张滴,除了我爷爷能让我掉一层皮,哈有哪个姓张滴敢让我掉皮?”
张渐把村里的人想了个遍,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你眼光放长远一点,莫紧到盯到你们村那一亩三分地。”李振华知道张渐想不起来,于是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但也就是这一句,让张渐直接愣在了原地,就连刚咬进嘴里的果肉,也忘了咀嚼,而是任由它们从嘴里掉了出来:“她……她来了?”
李振华没说话,而是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哗啦……”
张渐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把椅子给顶的砸倒在地。
“啷里,黑到了?”李振华打趣似的问道。
张渐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强装镇定的冷笑一声,讲:“仙人板板儿,我会黑到?”
“那你站起来搞么子?”李振华靠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张渐问道。
“我站起来是因为……”
张渐顿了顿,显然是准备现编,“是因为我遇到滴这件事比较急,要马上跟爷爷讲声!”
说着,他就把手里没吃完的果子放到桌上,然后对李振华讲:“我爷现在到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晓是晓得,但你确定你要去迈?”李振华笑呵呵的看着着急忙慌的张渐,心里得意极了。
平日里都是他嚣张跋扈,很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这个时候不打趣一下他,更待何时?
张渐一边往外走,一边转过头来说道:“开玩笑,我这事十万火急,刀山火海也要去啊!”
“那你去吧,他到无间之地。”李振华笑呵呵的说道。
已经走到门口的张渐,听到这话,瞬间就停了下来,然后一脸愤怒的看着李振华:“李锅,骗我你儿豁!”
“儿豁骗你!他一早就去了,现在都哈没转来。”李振华说的信誓旦旦,一看就不像是骗人的。
原本一心想要逃走的张渐,听到这话后,顿时连逃走的心思都没了,而是皱着眉头问道:“他去那里搞么子?出事了?”
李振华闻言,脸上虽然在取笑张渐,但他心里却很清楚,张渐这家伙,平日里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但在大事面前,他比谁都靠谱。
“没出事,听讲是南京那边有所医院可能要迁过来,让老爷帮忙多选个地方。”李振华如实相告道。
这一下,张渐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爷爷滴意思,是把医院建到那块地上?”
“应该是这个意思,不然他也不得为了这个事,专门跑到城里来。”李振华点头道。
张渐没有回应,站在原地沉默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点了点头,讲:“确实是个好办法,后人也好守。要是能到里头当个医生,就更方便了。”
李振华很是欣慰的点点头,讲:“老爷也是啷个讲滴。”
“嗯,这是大事,我暂时就不去麻烦他了。”
张渐收回了已经跨出去的那只脚,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回来,压低声音问李振华:“她睡好久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醒吧?”
“放心,现在就是打雷,她都不得醒?”李振华嘴上虽然在调侃,但神情却满是担忧。
张渐一眼就看出来了,忙问道:“出事了?”
“哈剩半口气,用七星灯吊到起了,暂时是没得事,就看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李振华皱眉说完,但很快就眉头舒展:“不过有老爷在,应该没得事。再加上你也回来了,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爷爷么子时候回来?”张渐向外看了一眼天色,随即神情凝重的问道。
“天黑之前应该能回来吧?”李振华原本很确定的,但被张渐这么一问,反而有些不确定了,“他这几天都是天黑前回来滴。”
“他晓得她滴事不?”张渐问道。
李振华摇了摇头:“她比你没早到好久,我也是刚布置完七星灯,哈没来得及给老爷讲。”
“以防万一,你赶紧找个人去喊他,我去布置雷池禁地。”
大事面前,张渐的决断力总是会不自觉的就显露出来。
李振华没有迟疑,立刻出门喊人去了。
张渐则是掀开帘子,走到了内屋。
内屋里面是个大院子,四周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纸人,只是都还没上色,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看上去密密麻麻,很是瘆人。
张渐扫视了一眼,发现纸人似乎比以往的更多了些,心里就不免一阵叹息。
他们这里的纸人,因为手艺好,除了少数是现买的,绝大多数都是人死当天过来预定的,等到上山前才会来取,然后给先人烧掉。
这里的纸人越多,就说明预定的人越多,也就意味着最近死的人越多。
这跟他外出看到的情况是一样的,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死人。
到处都在吹吹打打,吃死人饭的道场先生忙都忙不过来,当真是人间地狱。
张渐没有放任自己的思绪,而是急忙收敛回来,然后就推开一扇门,朝里面走了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除此之外,连椅子都没有。
木板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四周摆放着七盏燃烧的正旺的煤油灯。
煤油灯之间,有红线连着,灯下面压着一张张黄符,上面应该写的是她的生辰八字。
木板床的正下方,躺着一个纸人,身形跟她相差无二,就连衣服的色彩,都是经过一比一还原的,如果不是近距离盯着看的话,一时间很难分辨出谁真谁假。
张渐走过去,看见躺在床板上的张素漪,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闭着眼躺在那里,张渐都觉得身上的皮有点疼。
“仙人板板儿,小时候把我吊起来打,现在我只要随便踢倒一盏灯,你就要去见阎王了。”
张渐神情桀骜的说道,然后就一脸坏笑着俯下身去,冲着张素漪笑道:“来啊,有本事起来打我啊!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几分像从前?”
说完之后,见张素漪没动静,张渐又握拳,朝着张素漪的脸隔空打了几下,见对方都没有半点反应后,这才确定,这家伙确实伤的不轻。
“啧啧啧,你也不行撒,遇到点儿事就半死不活滴,你看我,先被赶尸匠围攻,后被捞尸匠下套,老子都全身而退!
晓得这喊过么子不?这就喊过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把你拍死到岸边上!以前神气不算神气,只因为那个时候我哈小,现在你再看哈,你哈敢跟我乱叫不?”
张渐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之后,心中的那口闷气总算是出出来了,顿时站在床边手舞足蹈:“仙人板板儿,大仇得报,巴适得很哦!!”
玩归玩,闹归闹,手舞足蹈之后,张渐立刻就进入了状态,忙前忙后,三下五除二就在房间四周布置了一个雷池禁地。
布置完之后,张渐就站在房间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很肯定的点了点头:“仙人板板儿,太他娘滴完美了,我他娘滴真是个天才!”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江南水乡的吴侬软音悠悠传来:“把王八……换成鱼。”
听到这话,张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听得到我讲话?!”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刚刚所说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一瞬间,张渐有一种自己离死不远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