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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1【抑人道,行天道】

作者:王梓钧字数:3.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6 08:32:18
0161【抑人道,行天道】

徐来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曾跟赵顼通过信。

此时此刻,他对赵顼的热情有些不解,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青睐。

赵顼却自顾自讲起来:“我做颍王的时候,便读过徐卿的诗,还看过《数学》与《几何》。”

原来如此。

徐来恍然大悟,这是遇到粉丝了。

赵顼又说:“徐卿在应天府的施政,我也是知道的,堪称能臣典范。”

“陛下谬赞了。”徐来谦虚道。

这段时间,赵顼接见大臣,经常会问变法之事。

他之所以突然器重张方平,就是因为张方平对变法有独到见解,而且还是一个崇尚法治的理财高手。

此刻面对徐来,赵顼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第一次见张方平也这么问:“徐卿对变法有何高见?如何才能富国强兵?”

徐来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最近在学《老子》,有两句话颇为感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嗯?”

赵顼皱起眉头,他不喜欢道家,他更喜欢法家。徐来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

旁边写起居注的邵必,也好奇地看向徐来。

徐来说道:“当今的大宋,人道横行而不能治,不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吗?”

赵顼耐着性子说:“徐卿请细讲。”

徐来说道:“先说士。高官权贵之家,藏书如汗牛充栋,子弟习书可随意翻阅。不管是恩荫,还是别头试,做官都更容易。想要升官,举荐状轻轻松松就凑齐。”

“贫寒士子呢?买不起书籍,抄一部经书动辄数月,甚至是耗费两三年。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却拿不到解额。拿到了解额,也不知出题者喜好。便是做了官,升迁也极困难。为了拿到举荐状,不得不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长此以往,贵者愈贵,寒者愈寒。世代显贵之家,门生故吏无数,他们把持朝廷和地方,夺走贫寒士子的上升途径。岂非损不足以奉有余?”

赵顼下意识点头。

邵必也放下毛笔,仔细在旁边听着。

一个月前,皇帝询问张方平,邵必也全程聆听。当时张方平列举各种弊政,然后逐一说出解决之法,回答得非常精彩。

张方平讨论的都是“术”,而徐来似乎要跟皇帝论“道”。

徐来继续说道:“刚才讲的是士,臣再来说农。”

“乡村现在是什么样子?富者田连阡陌,却还要隐匿财产,偷逃赋税和徭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却得承担重赋和徭役。”

“尤其是隐匿田产之后,官府想要收税,往往摊到穷人身上。穷人无力承担税负,只得向富户借贷。利滚利,债越借越多,最终用田产抵债,甚至是卖儿卖女。”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官府收不足税、征不到役,天下财富都被富人所掌控。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赵顼终于露出严肃表情,原来“损不足而奉有余”该这样理解。

徐来接着往下说:“臣再说工。”

“官府以势欺人,以和雇之名,行强征之实。说是给钱,实则克扣。匠户须按籍应役,工匠为官府服役时,往往成年累月、抛家弃子。官营作坊也剥削无度,令工匠鸡鸣入坊、日暮放工,匠人动辄得咎、无处喊冤。”

“那些大作坊主,广揽良匠,垄断方物,其家财可与州府比肩。日进斗金而犹不满足,诡名挟户以偷逃税款。又与官府勾结,转嫁科配与征调,小工小匠因之愈发艰难。”

“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再说商……”

赵顼打断道:“不必说了,有人已说过商。”

张方平已经跟皇帝说过商,想要打击大商人、大贵族。

徐来总结道:“为何会这样?此乃人性使然。所以老子说是人之道。陛下想要变法,便是欲行天之道。而天之道,是违反人性的。”

赵顼认真思考道:“变法原来就是行天之道吗?”

徐来说道:“天之道,反人性,必然困难重重,从朝堂到民间处处阻力。陛下应当心里有底,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变法就收不住。今后切不可因受挫半途而废!”

此时的赵顼意气风发,哪会想什么困难和挫折?

他豪气冲天,拍案说道:“朕乃天子,必当行天道。些许挫折算得了什么?徐卿且说该如何变法!”

徐来说道:“欲彰天道,必抑人道。如何抑制?当用礼法。”

“礼法?”赵顼再度感到意外。

徐来解释说:“礼法就是道德与制度。道德自不用说,制度必须完善。完善了制度,才能整顿吏治。整顿了吏治,才能推行新法。否则新法再好,若是吏治不修,也会把新法变成恶法。整顿吏治,才是变法的第一要务!”

赵顼猛然想起来,张方平好像也说过这个。

张方平说,祥符年以来,法制渐渐松弛。科举、任官、考核、升迁……种种法度都被破坏。任命将领、操练士卒,也都不成体统。官员和军队,皆须严加整顿。

赵顼想起张方平说要恢复祖制,于是问道:“是要恢复祖制吗?”

“非也!”

徐来引经据典道:“《礼记》有云: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今日的大宋,已经与开国之初不同,若恢复祖制必然不合时宜。现在整顿礼制法度,应当结合大宋实情。陛下须知:礼者,时为大,而非祖宗为大。”

儒家的礼,崇尚因时制宜,并非什么遵守祖制。

赵顼看向邵必,邵必微笑点头。

在邵必看来,徐来刚才这番话,都属于高屋建瓴之言,比张方平的境界要高得多。

赵顼又问:“如何整顿礼法制度?”

徐来趁机说出憋在心里好久的想法:“先整顿官制。如今大宋的官制,散官、勋官、本官、贴职、差遣……过于驳杂繁乱。这些东西的出现,是五代军阀为了糊弄朝廷,搞出来的一套权宜制度。”

“太祖当年开国,五代遗毒未除,只能暂时沿用。而今天下太平,我大宋乃大一统王朝,怎么还能再用乱世军阀的官制?”

赵顼感觉这套官制虽然繁杂,但并不影响大局,没必要急着去改。

或许是先入为主,赵顼总感觉徐来另有意图。他心里不禁想道:为何徐卿说要先改官制呢?

徐来提醒道:“陛下,可以借着改革官制,趁机改革升降、赏罚制度。若升降不清、赏罚不明,吏治永远都好不了!”

赵顼觉得这些都太麻烦,又问道:“如果整顿了吏治,接下来该怎样富国强兵?”

徐来回答说:“富国需要理财,强兵也需要理财。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手里没钱,什么都办不了。”

“如何理财?”赵顼追问道。

徐来说道:“理财无非开源节流。节流似乎很好理解,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但真正的节流,必须裁汰冗官和冗兵。”

“裁汰冗官,需要改革官制。”

“裁汰冗兵,需要强军,需要打胜仗。灭了西夏和辽国,就不必养那么多兵了。”

“至于开源,这是变法的初衷,也是变法的过程和结果。无非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损有余而补不足,此天之道也!”

赵顼有些迷糊,咋又说回天道了。

赵顼愈发焦躁:“徐卿且说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徐来说道:“臣刚才阐述人之道,举过士农工商的例子。”

赵顼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思路彻底清晰。

如今的大宋,士农工商全都乱了。

士道之乱,反应在官制、科举、升降、赏罚、吏治方面。所以徐来才说应当先改革官制、整顿吏治。

士道乱起来,农工商自然跟着乱。

农工商一乱,赋税难以征收,朝廷当然没有钱。

朝廷想要有钱,就要先整顿吏治,再通过官员施行新法,恢复农工商的正常秩序。

这一整套变法过程,徐来总结为“抑人道、行天道”。

归根结底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

至于如何变法,徐来举的那些反面例子,整顿好吏治再逐一纠正便是。

却听徐来说道:“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做官还不到两年,对大宋的积弊只知皮毛。具体的变法细则,必须集思广益。就算制定了新法法条,也不能立即铺开,应当先在某一地实施验证。臣只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顼忙问。

“实事求是,”徐来说道,“没有什么新法是完美的,必然有所疏忽和遗漏。在施行新法的过程中,遇到问题就加以纠正。就算有人反对变法,只要他们说得对,也应该虚心接纳。”

邵必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说:“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顼兴奋得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走动。

他虽立志变法久矣,可该如何变法却没有思路。张方平说了一堆弊政,也给出许多改革之法,但赵顼依旧对变法感到茫然。

徐来刚才那一番话,让赵顼对变法的认知,提升到一个全新高度。此前属于盲人摸象,现在总算可以俯瞰全局。

呼!

徐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尽量引经据典,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给皇帝讲述社会性问题。

赵顼问道:“徐卿刚才所言,能写成札子吗?我有些地方还不甚明了,若是写成札子,则可反复阅读。”

“臣遵旨。”徐来起身作揖。

又聊一阵,时辰已晚,徐来告退离宫。

赵顼询问邵必:“让徐来进翰林学士院如何?”

邵必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陛下,徐状元资历太浅。若是骤然提拔,群臣必然非议。”

赵顼又问:“他极为精通算学,擢其为三司判官如何?”

“恐怕还是太过了。”邵必委婉反对。

赵顼苦恼不已,该怎么给徐来升官呢?

他觉得徐来特别有能力,甚至可以领导变法。偏偏徐来又资历太浅,别说什么领导变法,就连超擢提拔都不好操作。

邵必建议道:“陛下何不再等等?徐状元被几位大臣举荐,再加之政绩斐然,本来就该升迁了。此次升迁,可以稍微升得高一点。等徐状元把变法札子递来,就以此为由给他再升一次官。半年之后,再寻个理由,让大臣举荐他,即可又升一次官。”

赵顼非常满意,点头说:“此言有理。”

刚刚回京不久的地方官,换成别人还在苦恼如何跑关系,皇帝已经决定让徐来三连跳了。

徐来回到太平兴国寺,却在苦恼如何写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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