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副宰相、枢密使、枢密副使级别的官员,在初次担任执政的时候,朝廷都是要封赠三代的。
当然,肯定不会像影视剧里那样,专门安排钦差千里迢迢传旨。
徐来正式担任枢密副使以后,需要他本人(或家属)向广州提交材料。广州知州派人核实家属关系、存亡状况等信息,核实完毕再发给吏部和尚书省。
尚书省与皇帝沟通之后,皇帝再让大臣制定封赠官职。学士院据此草拟封赠制书,再交给皇帝批准并盖章。接着移交官告院,制作正式的封赠告身。
这一套流程走完,告身通过递铺发往广州。
知州会派一个亲信,带着告身前往县衙,跟县令一起到徐来家里宣读。
挺麻烦的。
当广东经略使兼广州知州程师孟,派儿子带着制书前往清远县时,距离过年已经只剩两天时间。
程雍是程师孟的第八子。
他大哥是嘉祐六年进士,还没来得及授官就病死。二哥跟徐来同科进士,刚刚赴任就病死。三哥恩荫做官也病死。四哥、五哥、六哥、七哥皆早夭……
反正这一大堆兄弟,要么早早夭折,要么当官就死。
可能皇帝都觉得太惨,程雍虽没考上进士,却多次被恩荫授官,如今已拥有京官身份。只不过他需要照顾父亲,一直没有出任实职。
“清远县令孔绶,拜见程郎君。”县令带着属官属吏,站在县衙门口迎接。
程雍拿出公文:“这是封赠徐枢副三代的制书。”
孔绶连忙双手捧接。
程雍又说:“快过年了,明日就去吧。”
“是!”孔绶应道。
程雍住进县衙客馆,孔绶则派人去通知徐家。
给徐家传信这活儿,自然是张二叔的专属差事。他带着两个弓手,一路狂奔回清溪村,让徐来的父亲和二哥等着接旨。
摆设香案是必须的,得焚香跪拜以谢皇恩。
至于什么斋戒沐浴,这个没有强制规定。可搞可不搞。
二哥徐安好奇问道:“枢密副使的爹妈,一般会封赠什么官?”
张二叔摇头:“不知道。”
嫂嫂田春兰笑道:“爹,妈,你们以后可都是官人了。”
母亲布二娘满面红光盘算着明天接旨该穿哪身衣服。
父亲徐永年则说:“多置办点香烛,给先人上坟报喜。苏公那里也要拜,感谢他老人家保佑。”
张二叔拎着篮子说:“香烛我已帮忙买了。”
一大家子开始忙活,主要是打扫家里的卫生,把香案也抬出来准备好。
徐来家里没有请佣人,但多了一个养女,是收养的同村孤女。
徐来的二哥徐安,其长子送到余家教养,这几年又生了一儿一女。二哥其实很想纳妾,气得嫂嫂跑回娘家,闹了几回只能作罢。
但二哥确实变了,很少再亲自下地干活,农忙时节直接花钱请短工。他经常穿着丝绸衣裳,跑去县城和银沙埠闲逛,尤其喜欢在县城看人唱戏。
嫂嫂怀疑他在县城养了外室。
布二娘也有这种怀疑,于是不再给儿子零用钱——如果有官员前往广州赴任,徐来会托其往家里捎钱。这些钱,都由布二娘保管。
断绝经济屁用没有。二哥到了县城,根本不用自己掏钱,多少人抢着买单呢。
“我先回县城了,明日还要护送长官。”张二叔挥手离开,连饭都顾不上吃。
嫂嫂连忙追上去,塞给张二叔和两个弓手跑腿钱。
张二叔带着弓手远去。他现在小日子愈发滋润,稳坐清远县弓手都头的位子,县令和主簿都对他非常客气。
主要还是沾了徐来的光。
“二哥,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要不你也回去多上上坟?”
“哈哈,我家不行,风水不好。”
“枢密副使跟副宰相谁更大?”
“不知道。”
“徐相公以后是不是能做宰相?”
“不知道。”
“我听说布超都当官了。张二哥若是跟着去打仗,现在肯定也能当官。”
“我这日子挺好,不想折腾。”
“……”
次日,清晨。
县城及周边乡下,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跟着县令一起出发。
带着礼物,敲锣打鼓。
程雍沿途观赏乡村景色,进了山中连连感慨。这破地方居然能出执政?而且还是二十多岁的执政。
清溪村的全村老小,已站在村口等候多时。
今日徐家杀猪宰羊,除了招待官吏和客人,还要请全村父老吃饭。接着是祭祖和祭拜苏公。
香案已经抬出来。
程雍和县令跨进大门时,二哥徐安连忙点燃香火。
县令孔绶说道:“请程郎君宣制。”
程雍说道:“你是县令,该你宣读制书。”
孔绶说道:“朝廷并无明令,程郎君宣读也一样。”
程雍也不客气,顺手接过那些制书。
给枢密副使的祖上三代宣读封赠制书,也算结下一个善缘。
他爹程师孟属于实干派,在暗中阻拦一些新法的同时,又积极响应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
对了,程雍的妻子,还是王安石的侄女。
程雍把封赠制书摆在香案上,徐来的父母、兄嫂带着孩子,对着制书一顿跪拜。
接着,程雍拿起一份制书宣读:
“制曰:朕惟登进辅臣,与图政理……具枢密副使徐来曾祖徐大田……赠尔太子少保。尚其有知,服此休命。”
徐来的曾祖、祖父、父亲,分别封赠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太子少师。
是不是感觉很离谱?
但这属于宋代的基本操作。
王安石刚做副宰相时,祖上三代也是这么封赠的。
“东宫三少”是封赠执政官祖上三代的起点。
其累赠路径为:东宫三少→东宫三太→三公→中书令→尚书令→封小国→升次国→升大国。
初赠官衔起点极高,后续升赠速度很慢。
还是拿王安石举例,直至他罢相之时,其父也只累赠为太师(三公)。
宣制完毕,对着香案再拜。
再站起来时,身份已经不同。
父亲徐永年是太子少师,母亲布二娘是平原郡夫人。
纯属荣誉职务,连工资都不能领。
但二老若是进城官吏都得拜见他们。出席官方活动,县令必须安排他们上座。
“恭喜徐少师,恭喜布夫人。”
官吏和士绅纷纷道贺,而且故意把太子少师的“太子”省略。
徐永年和布二娘眉开眼笑,招呼官员和士绅们去吃席,又给随行人员们发赏钱同喜。
全村父老的宴席,摆在各家院坝里。
大肥猪就宰了整整三头,还宰了好几只羊,都是昨日紧急买来的。
徐安悄悄对父母说:“咱家要不要雇几个仆人?这有贵客来了,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作席上菜还得请村邻帮忙。再说了,你们现在都有官身,没个家仆伺候多丢三弟的面子啊。”
“真会丢三郎的面子?”布二娘担忧道。
徐安说道:“那肯定啊。谁家做官的没有仆人?枢密副使的爹妈平时还要自己干活。这种事情传到京城,三郎会被人说不孝!”
徐永年却是心疼钱:“再想想,再想想。”
布二娘嘀咕道:“要不请两个佣人?我们倒是无所谓,三郎被人说不孝顺就不好了。”
“那就请两个。”徐永年害怕影响儿子的名声。
菜肴正在一盘盘往桌上端。
程雍被请去主桌坐下。他望着对面的山峦,不禁感慨道:“如此山村,竟走出一位执政官,实在是不容易啊。”
孔绶低声说道:“县里有所传闻,说此村供奉着山神。名曰苏公。乃大宋首任清远县令,因仁爱百姓而受香火至今。徐相公能考上状元,正是苏公托梦授学。”
“鬼神之事,不要妄言。”程雍说道。
孔绶却说:“此事越传越广,经常有乡民进山祭拜苏公。这清溪村的村民,竟然拦着不让祭拜。还说苏公是清溪村的神,不是整个清远县的神。”
程雍哭笑不得。
孔绶继续说道:“鄙人打算给令尊致函,由令尊奏报朝廷:在清远县建一苏公庙,请官家敕封苏公为清远城隍。”
程雍没有接话,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但又没理由拦着县令。
可孔县令却说个不停:“苏公的名讳,连县里都查不到,却一直被山民祭祀至今。这是仁政爱民的好官啊,百姓自发祭祀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给苏公立庙。”
“确实。”程雍终于点头。
如果只谈鬼神程雍确实厌恶。
但苏公属于仁政的化身,是大宋善待清远百姓的代表。从教化的角度来看,完全可以立庙祭祀,如此既得了民心,又可激励今后的县令做好官。
程雍把这个事情记在心里,打算回广州跟父亲说说。
吃过午饭,众人例行参观状元用溪水练字的地方。那里的崖壁,又多了十几首诗,州学生们今年组团来参观过。
紧接着,孔县令又提议祭拜苏公。
清溪村的村民很不乐意,却又不能违抗县令,只能带着他们过去。
看着眼前的茅草屋,以及里面勉强算人形的石像,程雍猛然受到一股精神冲击:这就是苏公和苏公庙?为官之人,当如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