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寒食、清明,三大节日连在一起,这次要放假好几天。
郊外踏青回来,还有闲暇时光。
徐来没有种西瓜的经验,虽然请教过老农,却也不知该不该浸种。
于是,他一半浸种,另一半不浸。
这导致有的种子两三天发芽,有的种子半个月才发芽。
看到某根瓜苗稍微长大些,翩翩、语儿就带着孩子一起移栽。她们两个喜欢侍弄花草,纯粹把西瓜当成花卉来养。
“没见过种瓜还要编号的。”翩翩移栽完一根苗,站在花圃外吐槽。
语儿笑着说:“相公在做学问呢。”
旁边放着种瓜簿、尺子和笔墨。不仅要给所有瓜苗编号还记录种植天数、瓜苗尺寸、浇水频率之类的。
不懂如何种西瓜很正常,但可以科学试验、慢慢研究。
两个孩子蹲旁边看着,他们只觉得很有趣,移栽时还帮忙掘坑。
“阿宁醒了!”
豆娘抱着婴儿过来,“阿宁”是徐来女儿的乳名。取安宁之意。
翩翩和语儿顿时不管西瓜了,齐刷刷围过去朝阿宁挤眉弄眼。徐渭和徐洮也不落后,对着妹妹唱歌扮鬼脸。
翩翩刚移栽了瓜苗,手上沾了不少泥,笑着说道:“我去洗手。洗完了给我抱会儿。”
她自己就有儿子,却更稀罕女儿。
语儿问道:“丁香呢?”
豆娘低声说道:“奶胀得慌,正在屋里挤呢。”
“她那里倒是大。也该吃回奶茶了,孩子交给乳娘就是。”语儿说话有些酸溜溜,她感觉丈夫好像喜欢大的。
……
妻妾们种瓜时,徐来正在接待客人。
小胖子许安世回京述职了。他跟郑侠是同科进士,两人都属于任期刚满。
许安世状元出身,家里又有关系,升官不需要徐来操心。
叙旧一阵,徐来问道:“新官职有着落了吗?”
许安世回答说:“著作佐郎、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吏房公事。”
“你这个职务,恐怕做不了太久。”徐来提醒说。
许安世点头:“我知道。”
小胖子毕竟是状元,家里又有人脉。这次直接升到最高级京官,再继续往上升就是朝官了。
他的新差遣极为敏感,是宰相身边的重要属官,可用六个字来形容:清资、位卑、权重!
曾布等变法派骨干,就担任过这个职务,可深度参与讨论新法制定。
徐来忍不住问:“文相公陈乞的?”
“王参政(王珪)。”许安世说道。
若非有副宰相陈乞,许安世不可能担任“检正中书吏房公事”。
所谓“陈乞”,就是官员在举荐人才时,还申请了具体担任某个职务。
另有“指射”,即直接指定某人担任某职。
以前举荐制度比较混乱,王安石这个月刚颁布的新规定。
新规如下:
宰相、副宰相和枢密使在任期间,每年能陈乞差遣一人。在卸任的时候(不能是因罪罢职),可转官一人(帮一人官升一阶)、指射两人(指定两人担任某职)。
徐来作为枢密副使,待遇要稍微差些,每年能陈乞差遣一人。在他卸任的时候,可转官一人、指射一人。
徐来去年的陈乞名额,用在了章楶的身上。
章楶此前担任监察御史,因为王安石清理御史台,被迁为两浙路转运副使。徐来为章楶陈乞差遣,年底把他调去担任永兴军路转运使。
这里的陈乞、转官、指射,跟被举荐者的政绩功劳无关。只要不是升得太离谱,执政官就可随意帮忙安排。
许安世的出身资历都足够了,王珪又用掉自己今年唯一的陈乞名额。就算王安石再不愿意,也得让许安世升任此职,否则就等于跟王珪翻脸。
但许安世最多撑两三个月,就会被王安石给踹走。因为这个职务太重要了,必须由变法派担任,而许安世又不支持新法。
“京城局势究竟如何?”许安世好奇问道。
徐来直呼执政官姓名,大致阐述说:“官家支持王安石变法。文彦博、冯京反对变法。王珪没有主见。我跟蔡挺在改革军制。吴充态度暧昧。中书省、尚书省、三司、谏院、御史台、封驳司,皆已被变法派掌控。”
许安世其实是个日子人,没有太强的建功立业之心。他对新法持保留态度,但新法如果搞得太过分,又忍不住站出来指责几句。
徐来拿出一本《铎声》合订本:“数年不见,送你一本书。”
“《铎声》文章我都看完了,”许安世接过合订本,“行之兄今后打算怎么做?”
徐来说道:“肯定要继续变法,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变。”
许安世想了想,终于表态:“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尽力相助。”
不错,又攒了一个状元。
这个小团伙里已经有徐来、章衡、许将、许安世四个状元。
……
节日过完,重新上班。
王安石被文彦博弹劾一通,又收到郑侠写来的劝谏信,遂把吕嘉问叫来:“为何要向小商贩收税?”
吕嘉问说:“皆胥吏擅自为之。”
“你连征税的小吏都管不住?立即改正!”王安石非常不满。
“是!”
吕嘉问领命。
他拜别了王安石,把属官魏继宗、刘佐、吴真卿叫来:“你们怎么搞的?连街头小贩都要征税,搞得东京城民怨沸腾。王相公都责问到我头上了!”
魏继宗不敢说话。
他两个月前还是布衣之身,不知从哪里听说要搞市易法,于是上疏朝廷提出许多建议。然后他就当官了。
魏继宗非常不满市易法乱搞,但他更看重自己刚戴上的官帽。所以他不想得罪任何人,得等官帽戴稳了再说。
刘佐说道:“都是胥吏胡乱征收的,我必严惩数人,令余者不敢造次!”
吴真卿说:“我也会严加管束。”
魏继宗心想:严加管束个屁。市易务定的规矩,是谁征税最多,谁就最有政绩。这个不改,今后还不是一样。
刘佐、吴真卿后来都升官了,升官理由是“课利增收”。
这些家伙为了升官,给属下官吏制定小目标。属下官吏为了完成绩效,不得不层层加码,顺便暗中贪污。
而魏继宗害怕被罢职,不敢指出吕嘉问的错误,直至曾布上位他才出面检举。
吕嘉问又训斥一通,勒令三位属官立即改正。
确实改了,不再向卖菜小农收税。
但依旧对小商贩征税,只不过稍微有所收敛,等风声过了再狠狠加倍!
只有搞出了大乱子,王安石才会亲自出手整顿。
……
接下来三个月,徐来每天照常办公,抽空给《铎声》写文章,旬修日给王厚等人讲课。
韩琦从相州那边,不时发来一些甲骨及拓片。徐来也时常帮着破译甲骨文。
市易法在开封搞得越来越离谱。
徐来假装看不到。
他在等。
等什么?熙河战报!
文彦博勒令边地文武,不得贪功越境。徐来却批示酌情处理,并获得皇帝的同意。
于是乎,西北边境各路,时不时就越界作战。多数时候并未爆发战斗,而是跑去斩杀西夏边民,冒充那是西夏士兵的首级。
也有蠢货杀得起兴,被西夏军队引诱伏击,林林总总加起来损失两三千人。
农历六月,熙河路的冬小麦收割完毕,夏季粟黍也完成了播种。
章衡为主帅,从兰州发兵。
高遵裕为副帅,从湟州发兵。
董毡、木征等羌族首领,皆率部众跟随。
总计兵力两万余、民夫数万,渡过黄河攻打西夏的和南军司。
双方大战于喀罗川河口。
完成整编的熙河路新军,以冷热兵种结成车阵作战。
由于地形狭窄宋军车阵一字横列,直接把河谷给堵完了。西夏军多次进攻,皆被火炮、神臂弓、弓箭、三眼铳的层层火力击退。
西夏军狼狈撤退,宋军羌骑趁机追杀,一路追至军司城才停下。
宋军围城炮击数日,城墙被轰出裂口。
西夏军被迫出城迎战,都统军之子仁多㖫丁阵亡。这货身中两箭,又被三眼铳命中,尸体都被战马踩烂。
西夏残兵退却,高遵裕趁势攻城。
王君万率军先登,西夏守军开启北门溃逃。
董毡、木征等羌族骑兵,绕城追杀溃逃之敌。瞎药的运气最好,阵斩逃跑中的西夏都统军仁多移黎。
章衡下令屠城。只留妇人、孩童、工匠、羌人、汉人不杀。
高遵裕心有不忍,但也没多说什么。因为整条河谷,包括这座城里的人,大部分属于同一个党项部族。
只有杀干净党项人,才好把汉羌百姓迁徙过来。
之前被徐来打得换了驻地的西夏保泰军司,想要围魏救赵而攻打兰州。
杨殊下令扼守城池和寨堡,击退西夏军的多次进攻,坚守二十余日等到主力回援。
这次大战,直接灭掉西夏一整个军司,占据一百五十里长的肥沃河谷。
……
文德殿。
六百里加急的捷报,摆在大宋君臣面前。
文彦博怒不可遏:“两万余军队、数万民夫,熙河路钱粮消耗一空。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请奏朝廷,章衡就敢擅自出兵!”
“陛下已允许陕西边路便宜行事。”徐来当然要护着。这一场大战,本来就是他在暗中授意。
文彦博说道:“出动数万大军,也叫便宜行事吗?没有枢密院的调令,章衡无权出动数万大军!”
徐来懒得再说话。
因为根本不用过多废话。
赵顼的嘴角都压不住,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这场大胜把他高兴坏了。
王安石也需要这场大胜:“陛下,汉羌两族文武官员,勠力齐心获得如此大捷。皆当重赏!”
“当赏。”赵顼点头道。
徐来则说:“为了打这场仗,熙河路快要没粮了,应该速速调去粮食。调粮的时候,正好从陕西征召弓箭手,让他们押送粮食前往兰州,充实刚刚收复的喀罗川河谷。最好是没有结婚的弓箭手,那里有许多党项女子可娶。”
赵顼对王安石说:“此事由中书省安排。”
赵顼越想越欢喜他仿佛看到了西夏覆灭:“此皆改革军制之功也,当推行全国诸路。”
文彦博本来还想惩罚章衡等人,听闻此言已顾不得熙河路,连忙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今年改革开封府和陕西军制,已经闹出了许多乱子。”
徐来也怕出问题,劝谏道:“陛下,可改河东、广西军制。至于其他路分,等缓一缓再说。”
王安石道:“不如河北、京东也一起改。”
赵顼不知该听谁的。
徐来看向文彦博、蔡挺和吴充。
蔡挺、吴充陆续说道:“改河东、广西即可,河北、京东牵扯太大。”
文彦博说:“只改河东。”
赵顼仔细想想,采取折中方案:“那就先改河东、广西。”
徐来又说:“陛下,神枢军已练成,随时可以接受检阅。”
赵顼高兴道:“月底朕亲自检阅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