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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无尘的决定(5800字)

作者:要胖的红烧肉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6 08:32:28
第215章 :无尘的决定(5800字)

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遇到战斗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找到望月宗了。

如今是隐道纪一百二十五年,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五年,终于抵达目的地。

找到望月宗的过程也有些凑巧。

当时张震天,沈无尘,叶清月,楚凌霄四人正乘坐着飞舟在海上疾驰,突然前方遇见有人战斗。

一名绿裙的白发老妪,正被三人围殴,从战斗的余波来看,这些人都是元婴期修士。

这个过程中那绿裙白发的老妪一个回首,飞舟上的叶清月眼眶一红,大叫一声,“师父。”

开口的同时,她的身影也直接冲出了飞舟,朝着那处战场而去。

飞舟内的张震天和沈无尘三人见此情景微微一惊,也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飞舟跟了过去。

此时苏映雪正被三名同境界修士围殴,已经落入下风,突然听到叶清月的叫声,觉得熟悉,便仓促分神望去,正好看到了叶清月的面孔。

当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之后,她微微一怔,此时正在战斗,她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定下心神,专心应对敌人的攻击。

不过,方才她那一刹那的分神,却依旧让她的敌人抓住了破绽。

对面的敌人桀桀的笑了两声,那是准备迎接胜利的声音。

对面的苏映雪也察觉到了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内心大呼一声不好。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原本还在酝酿着杀机的敌人突然表情一滞,恐怖的杀机散去,脸上露出了十分自信的表情,昂着头颅,鼻孔朝天。

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胜利。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苏映雪微微一呆。

按照方才的情形,只要对面的三名敌人将之前酝酿的杀机施展出来的话,他们确实可以露出现在这幅表情。

可是……

他们不是还没有出手么?

怎么提前跳过了过程,直接先享受结果了?

仅仅刹那间,苏映雪的脑海中便闪过无数念头,思索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然后,就在她思考时,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印入她的眼帘。

那人面容英俊,剑眉星目,脸上带着孤冷高傲的表情,宛若谪仙临世一般,显得十分的不凡。

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此人是谁?竟生得如此不凡,世间当真有仙人临尘不成?

不过。

这位仙人……我能赢他!

苏映雪突然昂起头颅,内心十分豪迈的想着。

就算是仙人又如何?我苏映雪今天就要弑仙。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对面三道惨叫声让她一个激灵,突然惊醒。

她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回忆起方才的念头,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自己方才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产生那样子的想法?

而且此时,她也终于回忆起来了,眼前那道宛若谪仙一般的白衣身影,不正是当初在长清郡的各宗大比上,叶清月的对手么?

当时还是她让叶清月主动认输的。

她面色复杂地盯着沈无尘。

他就是那位修行界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无尘真君?

方才自己那奇特的状态,应该和他有关吧?

当初沈无尘突破元婴期时在修行界造成的声势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在海外,也有相关传说。

而望月宗本就擅长情报,对无尘真君的了解,要远超普通势力。

她记得这位无尘真君走的是飞仙流的路子,虽然是修行界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可其实力也开创了修行界元婴期修士的先例,以元婴之身,两次败给了金丹期修士。

他是怎么影响到自己的?

无数念头在苏映雪脑海中闪过,不过她也很快地定下心神,将这些念头抛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当她冷静下来,准备继续战斗时,才发现方才围攻自己的三名敌人的尸体正漂浮在大海之上。

他们原来所站的位置上,一名玄色劲装,身材壮硕,身上散发着恐怖威势的年轻人,手持一柄冒着寒光的长剑,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围攻苏映雪的三名敌人都只是元婴初期的修士。

张震天的修为早已突破到了元婴中期,本就极具爆发力的他,又有着沈无尘的配合,击杀这三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当真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不过这对于苏映雪而言,就显得有些惊骇了。

她能够感知到张震天的修为,也清楚元婴初期和元婴中期之间那巨大的差距。

可自己方才愣神才多久?

仅仅片刻的功夫,那三名险些让自己陷入生死危机的敌人,就被人斩杀了,属实是让她无比的震惊。

他也是清月的同门么?

苏映雪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这丝疑惑,很快便被一个柔软的怀抱给驱赶出去了。

“师父。”叶清月紧紧的搂住苏映雪,情绪有些失控。

叶清月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情绪特别稳定的人,当初为沈无尘挡下攻击,导致自己的道途断绝时,她依旧表现的十分稳定,没有让人有丝毫的察觉。

可是此时看到苏映雪的模样,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了。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看起来寿元无多的人,居然是自己曾经的师父苏映雪。

苏映雪前往海外群岛时,还未满两百岁,她们虽是师徒,可俩人站在一起,就形同姐妹一般。

可如今,距离望月宗举宗搬迁海外群岛还不到千年。

自己依旧还是二十来岁的少女模样,师父苏映雪却苍老至此,她的修为既然已经达到了元婴期,按理来说应当还有着充足的寿元的,为何会变成如此呢?

叶清月内心无比难受的想着。

苏映雪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叶清月,内心也很是不平静。

她看着这位曾经的徒弟,伸出手,正准备回应她的拥抱,手伸到半空,却突然停住了。

“清月。”她呼唤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心思细腻的叶清月却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先一步开口道:

“您,永远都是弟子的师父。”

她在玄清宗生活的很好,宗门里的每一个人对她都很不错,她对宗门也很有归属感。

可能让她像现在这样露出小孩子一般姿态的,只有眼前这位已经苍老的人。

苏映雪听到叶清月的话,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停在半空的手也缓缓落下,轻轻地抚拍着叶清月的后背。

俩人的时间就此停留了许久。

之后,苏映雪主动开口向叶清月讲述了一遍自身的遭遇。

当初望月宗举宗搬迁海外群岛,途中却多灾多难,经历了无数次海妖的袭击,还有各种各样恐怖而又极端的天气。

举宗搬迁和几人结伴出行是不一样的,人数太多,应对危机时,也无法像几个人那般从容。

结果就是望月宗牺牲了两名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宗门的队伍也在一次空间乱流中失散了。

苏映雪和几十名普通弟子在一处荒岛中醒来。

她是队伍中修为最高之人,承担着重振人心的责任。

于是,她带着残存的队伍,重新建立了望月宗,在海外群岛扎下了根,一直走到今天。

为了生存,她修行了宗门的禁术,得以突破到元婴期。

代价就是她的寿元。

今天的这场战斗,是她主动挑起的。

围攻她的三人,是望月宗周边几个势力的首领,一直觊觎着望月宗。

她打算在自己寿元耗尽之前,先肃清周边,让望月宗有个清朗的生存环境。

听完苏映雪的讲述,现场的气氛顿时一滞。

张震天,沈无尘,楚凌霄几人的目光在叶清月和苏映雪的身上来回扫视,面色复杂。

作为陪伴着叶清月一起过来的人,他们十分清楚叶清月对于望月宗有多么的期待。

之前的空间乱流让苏映雪她们的传讯玉符都碎掉了,使得她们至今无法找到宗门的其余之人,自然也无法联系上叶清月。

当然叶清月这边是苏映雪主动放弃联络的,毕竟她就在玄清宗,若是有心,想联系上她还是很容易的。

断去联系数百年,使得叶清月对望月宗的思念达到了巅峰。

因此才会想着在进去尘封之前,来见见曾经的同门。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见到曾经的师父,却又是分别……

并且这一次,还是生离死别。

叶清月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流露丝毫的表情,可眼眶和脸颊却都被打湿了。

苏映雪伸出手,轻轻地擦了擦她的眼角,而后看向一旁的沈无尘和张震天。

语气无比温柔的开口道:“你现在有很好的同伴,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一下呢。”

她此时内心真的很欣慰,看到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证明了当初自己让清月留下来的选择是对的。

叶清月闻言擦了擦眼睛,略微平复下心情,手足无措的起身对着苏映雪介绍道:

“这位是长青剑圣……”

她介绍了一遍张震天的事迹,又介绍了一下楚凌霄,直到最后轮到沈无尘时,她说了名字之后,却陷入了停顿,似乎是在犹豫要怎么介绍。

“徒婿。”就在这时,沈无尘却主动站出来,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他虽然是一根筋的人,可内心的温柔善良,却让他感受到了叶清月的心情。

她想让曾经的师父,感受到她如今的幸福。

他也能够明白叶清月的犹豫,他们如今却没有正式结为道侣,所以她不知道要不要说。

正因为感受到了叶清月的心情,他才会主动站出来开口。

听到沈无尘的话之后,叶清月微微一呆,内心有些疑惑,这个木头今天怎么开窍了。

不过这些疑惑,很快便被浓郁的幸福给驱散了。

她扬起嘴角,对着苏映雪露出一个幸福而又甜蜜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笑嘻嘻的说道:

“无尘,我的道侣。”

苏映雪微微一愕,随即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没有想到,我当初的一个决定,居然会促成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叶清月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微笑,眼中溢出怀念之色。

她和沈无尘的缘分,正是从当初各宗大比上,师父苏映雪让她故意输给沈无尘开始的。

若是没有师父的安排,沈无尘就不会有误会,他们之间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

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而又如此的让人幸福甜蜜。

*

*

*

“还有多少敌人,我们帮您扫平。”

在望月宗待了几天之后,见苏映雪的状态越来越差,沈无尘神色微动,主动开口道。

听见沈无尘的话,苏映雪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沈无尘看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若不这么做,她不会安心离开的。”

他了解叶清月,正如叶清月了解他一般。

苏映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说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沈无尘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孤傲的表情,淡淡开口:

“主要出手的是张师兄,我没有那个实力。”

他虽然也很想在叶清月的娘家面前表现自己,可现实却无法做到。

苏映雪有些错愕的看了他一眼,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诚实的话,这位徒婿属实是有趣,不过……

她目光落在沈无尘身上,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前些天那诡异的状态,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位徒婿的实力,可一点也不弱啊。

拿到苏映雪提供的望月宗周边势力分布图之后,沈无尘便开始了行动。

一处势力所在的岛屿外,沈无尘看着不远处的那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偏过脑袋,对着一旁的张震天冷冷的开口道:

“给我兜底。”

说完,他不待张震天反应,便带着叶清月冲向了敌人。

元婴期之前,沈无尘每个境界都时常和同境界之人战斗切磋,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是必败的,可他却始终没有停止过战斗。

为的就是积累经验,一点一点让自己变强。

可到了元婴期这个境界之后,他却很少有过和同境界战斗的经验了。

如今既然遇上了,对方的实力比自己低一个小境界,却正好契合他的心意。

对面的敌人看到沈无尘冲过来时,顿时吓了一跳,不说对方那不凡的气质,单单是那毫不掩饰的元婴中期的修为,就让他感到心惊胆颤的。

只是,内心的恐惧还没有来得及扩散,他的想法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面对疾驰而来的沈无尘,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赢他!”

随后,他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等待着沈无尘的到来。

“啊。”片刻之后,他惨叫一声,面色惊恐的看向沈无尘,刚刚发生了什么?

只是来不及多想,对面的沈无尘又攻过来了,他只能仓促应对。

可在交战片刻之后,他顿时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正在交手的沈无尘:

“此人真的是元婴中期么?怎么这么弱?”

随即他猛的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元婴中期不可能这么弱,所以……”

“其实不是他太弱,而是自己变强了?”

他脸色一喜,可是很快又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强?一点征兆都没有。

所以其实不是自己变强了,而是对面这位元婴中期真的太弱了?

元婴中期怎么可能这么弱,所以还是自己变强了。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循环,到了后面,他整个人直接麻木了,他神色扭曲的冲着沈无尘喊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此时的内心有些崩溃,如此诡异的战斗,还是头一次经历。

一天之后,瘫软在地上的他,瞪着眼睛,盯着神情高傲的沈无尘,喃喃的开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不甘的合上了双眼。

他不是被沈无尘正面击败的,而是因内心被折磨而崩溃败亡的。

沈无尘面无表情的盯着倒下的敌人,陷入了沉思。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之间,学会该怎么战斗了……

*

*

*

战斗的余波在海风中渐渐消散。

望月宗简陋的驻地迎来了一个平静的早晨。

海雾带着咸湿的气息,笼罩着新开垦的灵田和几间木屋。

几个穿着改小了的望月宗弟子服的少年少女,探头探脑地向苏映雪休息的木屋张望。

他们脸上带着海岛生活晒出的健康红晕,眼神里满是好奇。

叶清月正用温热的布巾给苏映雪擦脸。

她抬头看见门缝里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早上好。”叶清月对最前面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露出微笑。

小姑娘害羞地往后缩了缩,被身后的同伴推着往前踉跄一步。

“您……您是宗主的女儿吗。”她声音细细的,像刚破壳的雏鸟。

叶清月笑着摇头,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灵蜜糖。

“我是你们宗主的徒弟,算是你们的……师姐。”

孩子们互相看看,小心翼翼接过糖块。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映雪靠在床头招手。

孩子们立刻小跑着围到床边,像一群归巢的雀鸟。

“这是清月师姐。”苏映雪枯瘦的手拍拍羊角辫女孩的肩,声音温和。

“当年她像你们这么大时,总把灵田里的除虫草当灵药采回来。”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叶清月耳尖微红。

“师父。”她小声抗议。

苏映雪眼底带着久违的光。

“带师姐去灵田看看吧,她可是玄清宗最好的灵植师。”

孩子们欢呼着拉住叶清月的衣袖。

“师姐这边走,我们的灵田在礁石后面。”

穿过新开垦的小路,叶清月被带到一片坡地。

几十个少年正在礁石围出的田垄间忙碌。

有人踮脚给灵谷苗罩防沙网。

有人蹲着检查土壤湿度。

海风把他们的讨论声送过来。

“这株龙须草又蔫了。”

“定是你昨日浇多了咸水。”

“才没有。”被说的雀斑少年急得跺脚。

叶清月走到田埂边蹲下。

手指捻了捻发白的土壤。

“是海风太烈了。”她解下自己的束发丝带,轻轻系在那株蔫头耷脑的草茎上。

“找些贝壳压住根部,再搭个矮棚挡风就好。”

少年们凑过来看。

雀斑少年突然拍手。

“我知道您,昨夜宗主说您会变戏法,能让灵植乖乖长高。”

叶清月失笑。

从储物袋取出玄清宗的灵肥。

“不是戏法,是玄清宗同门改良的肥方。”她示范着将灵肥混进沙土。

少年们立刻排着队来领,像等待喂食的雏鸟。

礁石另一侧传来剑气破空声。

沈无尘在晨光中练剑。

白衣翻飞如展翅的鸥鸟。

三个抱剑的少年远远站着,眼睛黏在他翻飞的剑尖上。

“手腕再压低半分。”沈无尘突然收剑开口。

三个少年吓了一跳。

最胆大的那个试探着比划。

沈无尘走过去,默不作声地调整他的姿势。

张震天在不远处修补破损的篱笆。

楚凌霄沉默地帮他把坚韧的海藤拧成绳索。

几个望月宗的少女假装路过,偷看楚凌霄束发用的那支造型别致的银剑簪。

“那个簪子会发光呢,比珍珠还亮。”她们咬着耳朵笑作一团。

正午时分。

简陋的食坊飘出米香。

叶清月被孩子们簇拥着。

一个圆脸少女献宝似的捧来陶碗。

“师姐尝尝这个。”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花蜜。

“我们采的月见花蜜,宗主说能安神。”

叶清月蘸了点尝。

清甜里带着淡淡海风的咸涩。

是海岛特有的味道。

苏映雪拄着木杖靠在门框上看她们。

白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们总把最好的蜜留给我,说喝了能长出黑头发。”

叶清月把蜜碗捧到师父跟前。

“说不定真有效呢。”她舀起一勺。

苏映雪笑着摇头。

“留给孩子们吧。”

最后那勺蜜分给了最小的孩子。

他舔着勺子傻笑。

嘴角亮晶晶的。

傍晚的篝火堆旁飘着烤鱼的香气。

新来的弟子们终于敢靠近叶清月。

“玄清宗也有海吗。”

“那里的月亮是不是更大。”少年们的问题像浪花拍岸。

叶清月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图。

“玄清宗有很高的山,春天满山都是桃花。风一吹就像下粉色的雪。”

羊角辫女孩靠在她膝头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蜜糖。

沈无尘在人群外安静地削着木剑。

给白天学剑的少年每人削了一把。

张震天教几个孩子用贝壳摆简单的防御阵。

楚凌霄的剑簪被少女们借去传看。

在火光里折射出细碎银辉。

苏映雪看着眼前景象。

慢慢喝下叶清月递来的温热灵米粥。

叶清月轻轻给膝头的女孩调整睡姿。

海潮声里。

有弟子开始哼一首望月宗的旧谣。

调子起得有些跑音。

引起善意的哄笑。

叶清月跟着轻轻哼唱。

苏映雪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

火光映着每个人带笑的脸。

这一刻没有寿元将尽的沉重。

只有失散的归鸟重回枝头。

羽翼下偎着新生的雏鸟。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

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摇篮曲。

第二天,依旧是在望月宗临时驻地外的浅滩。

张震天与楚凌霄守在稍远处,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海域。

沈无尘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倚着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简陋的木屋上。

木屋是新建的,木头还带着湿气。

叶清月扶着苏映雪,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苏映雪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叶清月的心像被揪住。

她扶着师父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上坐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同样粗糙的木凳。

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海草和几样处理过的低级海兽材料。

这就是望月宗在海外挣扎求生的缩影。

叶清月环顾四周,鼻子发酸。

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您歇着。”叶清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蹲下身,想帮苏映雪脱下那双沾满沙尘的旧布鞋。

苏映雪却微微缩了一下脚,苍老的手按在叶清月的手背上。

那手枯瘦,布满皱纹和淡淡的老年斑,冰凉。

“清月,我自己来。”苏映雪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但眼神却温柔地看着她。

“让弟子来吧。”叶清月执拗地轻轻推开师父的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脱掉鞋子。

鞋底磨损得厉害。

她将鞋子放在一旁,又去打了一盆清水。

水是沈无尘默默用术法凝聚的淡水,清澈冰凉。

叶清月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干。

她跪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替苏映雪擦拭脸颊。

指尖拂过那些深刻的皱纹,感受着皮肤松弛的触感。

她记得师父以前的样子,清丽出尘,望月宗的仙子。

如今,岁月和透支生命的禁术,在她身上刻下了如此残酷的痕迹。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苏映雪的手背上。

滚烫。

苏映雪微微一颤,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叶清月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海风的咸涩,笨拙地拭去她的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

“师父老了,不好看了,吓着你了。”

“不是的。”叶清月用力摇头,抓住师父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弟子只是……只是心疼您。”

她将脸埋在师父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苏映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叶清月的背。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屋外,海浪声阵阵,带着永恒的节奏。

海风穿过简陋的木窗缝隙,带来咸湿的气息。

过了许久,叶清月才抬起头,眼睛红肿。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弟子给您梳梳头吧。”

苏映雪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慈爱。

“好。”

叶清月扶着苏映雪在木凳上坐好。

她站在师父身后,解开了那如雪般刺眼的白发。

发丝干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断。

叶清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把玉梳。

这是师父当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握着梳子,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仿佛在对待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梳理。

梳齿划过白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内很安静,只有这梳头的声音,和海浪的伴奏。

苏映雪微微闭着眼,脸上是难得的平静。

“师父,您的头发……以前又黑又亮。”叶清月的声音带着哽咽。

“现在像雪一样了。”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也挺好的,看着干净。”

叶清月的手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着。

“弟子帮您挽起来,好吗。”

“嗯。”苏映雪应了一声。

叶清月仔细地将白发拢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当年苏映雪给她梳头时那般灵巧娴熟。

但那份小心翼翼,却更胜往昔。

梳好了头发,叶清月看着师父清瘦的背影。

她走到屋外。

沈无尘立刻看了过来。

“无尘,能……弄点清淡的灵米粥吗。”叶清月的声音带着恳求。

沈无尘点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飞舟。

很快,他带着一小罐温热的灵米粥回来了。

米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和清香。

叶清月接过粥,道了声谢。

沈无尘只是微微颔首,又回到了那块礁石旁。

叶清月端着粥回到屋内。

“师父,喝点粥吧。”她搬过另一张木凳,坐在苏映雪面前。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苏映雪唇边。

苏映雪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叶清月专注的神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

很普通的灵米粥,只有米香。

但此刻,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美味。

“好喝。”苏映雪轻声说。

叶清月笑了,带着泪痕的脸上,笑容像雨后的花。

她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

一勺,又一勺。

苏映雪安静地吃着。

她看着叶清月专注吹凉米粥的样子。

看着她依旧年轻明媚的脸庞。

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和依恋。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望月宗的山峰上,小小的叶清月生病了,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那时,她风华正茂,叶清月还是个懵懂的少女。

如今,她垂垂老矣,徒儿却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道侣,风华正茂。

岁月啊。

苏映雪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却是欣慰。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叶清月细心地用手帕替苏映雪擦了擦嘴角。

“师父,您再躺下歇歇。”

她扶着苏映雪重新躺回草席上,盖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

苏映雪确实很疲惫了。

连番的战斗和生命的流逝,让她虚弱不堪。

她躺下,眼睛却舍不得闭上,一直看着叶清月。

“清月。”

“嗯,师父,弟子在。”

“跟师父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待。

叶清月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握住师父冰凉的手。

“弟子在玄清宗很好。”

“青玄真君对弟子很照顾。”

“同门……也都很友善。”

“弟子现在修为是元婴期了。”

她絮絮地说着,尽量挑些轻松的事情。

说着宗门里的趣事,说着灵溪峰的灵田,说着杂役院食堂的热闹。

说着她如何照料那些需要精细照料的低阶灵植。

说着她第一次种出成熟的灵植时,那种简单的喜悦。

她没有提修行路上的艰辛,没有提可能遇到的任何不快。

苏映雪听着,苍老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能听出徒弟话语里那份被照顾得很好的安稳。

这让她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那个沈无尘……”苏映雪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礁石旁那个孤傲的身影。

“他对你好吗。”

叶清月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嗯,他……很好。”

“虽然性子冷了些,话不多,但很可靠。”

“刚才……也是他第一时间挡在您身后。”

苏映雪轻轻拍了拍叶清月的手背。

“那就好。”

“当初在大比上,我让你故意输给他,只是觉得此子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想结个善缘。”

“没想到,倒是成就了你们的姻缘。”

叶清月脸上红晕更甚,眼中却满是甜蜜。

“是弟子的缘分。”

“也是师父的眼光好。”

苏映雪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看到你现在这样,有依靠,有同伴,修为有成……”

“为师……真的很开心。”

“比我自己突破元婴时,还要开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倦意。

叶清月握紧了师父的手。

“师父,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弟子就在这里守着您。”

苏映雪确实累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叶清月没有动,依旧坐在木凳上,紧紧握着师父的手。

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和冰凉的体温。

她看着师父沉睡中苍老安详的容颜。

白发枕在粗糙的草席上。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屋外。

海浪声依旧。

沈无尘的身影在礁石旁,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张震天和楚凌霄的身影,在更远处警戒着。

海岛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拂着简陋的木屋。

也吹动着木屋里,叶清月低垂的眼睫。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师父冰凉的手背上。

如同幼兽寻求着最后的温暖。

泪水再次无声地浸湿了那只枯瘦的手。

也浸湿了身下粗糙的草席。

这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碗温热的粥。

一缕被仔细梳理的白发。

一双紧紧相握的手。

和一个徒弟,守着师父,在异乡海岛的暮色里。

守着这短暂而珍贵的相聚。

守着这迟来的。

平淡而沉重的温情。

海浪声不知疲倦。

仿佛在低吟着一首。

关于离别与守护的歌。

*

*

*

三个月后,躺在床上的苏映雪看着沈无尘和叶清月,轻轻开口道:

“我们望月宗是古老的宗门,有着久远的传承,我虽然和宗门的人失去了联络,至今没有找到他们,不过宗门的传承,却在我这里。”

她说完伸出手点在俩人的眉心。

片刻之后,她满头大汗的松开手,对着俩人露出一个微笑。

“我知道你们走向了另外一条路,不过这些传承,却依旧能够帮助你们。”

她伸手轻轻地擦了擦叶清月的眼角,笑道:“我知道,对你而言,刚刚见面没有多久就要和我分别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很抱歉,没法体会你的心情,因为对我而言,在向这个世界道别之前,能够知道你过得如此幸福,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谢谢你,能来见我,让我带着快乐离去。”

听着苏映雪的话,叶清月微微一呆,随即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也很庆幸自己能来到这里。”

就如同她来之前所期望的那般,这是一次幸福之行,虽然没能见到熟悉的同门,可见到了师父和新的望月宗弟子。

虽然再见师父时,她就要老去了,可幸运的是,自己能为她送别,若是此次没来,那将给自己和师父都留下一生的遗憾。

她真的很庆幸自己来了。

*

*

*

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在来的路上,一直很安静,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战斗。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却是波澜起伏,每天不是在战斗,就是在战斗的路上。

原因是,他们的身份暴露了,当得知修行界本土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无尘真君出现在海外群岛后,这边的修士们彻底沸腾了,想要挑战他,试试他的斤量。

托沈无尘的福,楚凌霄在经历了数十场凶险至极的战斗之后,成功的于生死间走出了自己的内心,将修为突破到了金丹期。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道一大喜不已。

历尽磨难,几人终于回到了宗门之内。

此时,沈无尘的洞府之内,叶清月面色复杂的盯着他,轻轻开口道:

“你真的决定了么?”

沈无尘闻言,迟疑了片刻,而后神色坚定的点了点头,回道:

“我想试试。”

他不想进入尘封,或者说他想突破到化神期之后,再进入尘封。

听到沈无尘的回答,叶清月并不意外,她了解沈无尘,只要决定的事情,就会始终如一,很难更改。

她沉吟了片刻,对着沈无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

“我明白了,师父那边,我会替你掩盖过去的,往后你就隐居起来,好好修行吧。”

沈无尘不想让许然知道自己的决定,倒不是担心他反对,而是怕这样会让许师担心,以许师的性子,很有可能会留下来陪自己,那并非是他想看到的。

听到叶清月的话之后,沈无尘微微一怔,沉默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对着眼中之人道了声,“谢谢。”

“别急,我也是有条件的。”叶清月眯着眼睛看着他说道。

“什么条件?”

“待道隐散去之后,我们苏醒时,你必须打败长青剑圣,然后……娶我。”

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无尘,睫毛微微颤懂,很显然她的内心并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沈无尘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面容,记忆回到了当初的擂台上。

虽然他一直在否认,可实际上他却无比的清楚。

先动心的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倒映在眼中的倩影,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说着停顿了片刻,看着少女脸上的笑意,补充了一句:

“我想击败他,也是想早点……娶你。”

叶清月微微一呆,她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白皙的俏脸微红,轻轻低下头,小声道:

“你……还没有吻过我呢。”

“我很快就要尘封了,你不想试试吗?”

少女害羞的模样,让沈无尘直接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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