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里又多出了洛千雪这位元婴真君,许然和陈常安这两个老一辈的,也就彻底地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陈常安每天给青梅竹马兰菊书这七个人当陪练,而许然则专注地设计着自己的阵法。
又忙活了一个月之后,许然在小惜月留给他的化雀阵图的辅助下,终于完成了阵法的设计。
阵法设计出来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各处布置下去。
像小惜月那样强大的阵法师,布置阵法的时候,基本可以做到不需要任何的辅助材料,就单纯的依靠山水天地的脉络节点,直接将阵法布置起来。
许然的阵法水平还做不到这一点,哪怕他在设计阵法的时候,已经尽量考虑到材料问题,想着尽可能的依赖地脉本身,可依旧没法做到像小惜月那样完全不需要材料辅助。
为此,他只能去宗门宝库兑换了一批材料。
此时内务殿殿主已经尘封了,不过当许然去到内务殿的时候,现在暂时代任内务殿殿主的那位长老在见到许然之后,依旧是满脸热情地上前迎接。
那热情,比之之前的内务殿殿主也不遑多让,这让许然疑惑不已。
对此,那位长老解释道:“上一任殿主交待过,我们内务殿对宗门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一视同仁,一切按门规办事。”
“但隐山长老您不一样,我们内务殿对您有另一套规则,嘿嘿。”
这个答案让许然有些错愕,上一任的内务殿殿主居然是这么教导他的继任者的么?
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有了内务殿的配合,他十分迅速地就将材料集齐了,毕竟那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材料,只是种类繁杂而已。
许然这一次布阵需要去到山门之外,借助以前小惜月在一些隐蔽角落里遗留下来的阵法基础上,再进行布置。
如今正值战争动乱之际,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得找个帮手护法。
沈无尘需要坐镇宗门,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三个人刚刚重聚,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诡刀陈常安了。
许然看了一眼天色,现在这个时间节点,陈常安和青梅竹马兰菊书七人的对练应该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他应该在自己的洞府。
想到这里,他没有丝毫迟疑,朝着陈常安的洞府走去。
许然来到陈常安的洞府之后,发现对方的洞府大门是开启的,他叫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犹豫片刻之后,便直接走了进去。
只是,他在洞府里面并没有看到陈常安的身影,他见状,又走出洞府,去往陈常安经常练刀的地方找了一圈。
然而,他在这些地方依旧没有见到陈常安,这让他有些无奈。
怎么这么不凑巧,自己来找陈常安,他就不在。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在许然的脑海中闪过,他的耳边便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直接让许然吓了一跳。
他现在可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了,结果身边有人居然都没有发现,这属实是太让人惊悚了。
随后他回头凝神在四周看了一圈,最终才在陈常安洞府前的那一排树荫底下看到了陈常安的身影。
见到是陈常安之后,许然也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对着他开口问道:
“陈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谁知他话音落下,陈常安却直勾勾的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了句:
“我一直都在。”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从你最开始抵达这里时,我就在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的怨念,似乎是在责怪许然这么久了居然没有发现自己。
“什么?”听见这话,许然惊疑一声,顿时有些无语。
随即他也用带着怨念的目光盯着陈常安,你要是一直都在,就直说啊,害得自己还多跑了几趟。
许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和陈常安相遇时也是这样。
当时自己和叶山师兄刚刚交谈完,正准备离开,然后耳边冷不丁的响起了陈常安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将一柄竹刀交到了自己手中,他说那是他根据叶山师兄的描述,想象出叶山师兄没有挥出的那一剑而创造出来的一式刀法。
然后他又冷不丁的离开了,离开前留给了自己一句,“你们说的那位叫张震天的后辈,我保他在邪魔战场上无恙。”
那就是他和陈常安的第一次相遇。
许然发现陈常安和自家那学生沈无尘是两个极端。
像沈无尘,明明他的实力是同境界中最弱的,可是偏偏他的气质却十分的瞩目,只要他出现,任何人和他站在一起,都会显得黯然失色。
他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许然甚至觉得,就算是将沈无尘放在一群道尊之中,最初见到他的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他才是所有人中最强的那一个,而那些道尊,只是他的护卫。
而陈常安完全则完全相反。
明明他的实力,在同境界是属于最为顶尖的那一批,可是偏偏他的存在感却极低。
许然很难想象,像陈常安这样已经有着元婴期的修为,属于宗门太上长老之列的人,可是当他在宗门里走动时,普通弟子们居然认不出他来。
这是特别离谱的情况。
要知道陈常安可是曾经和月师姐,张震天,还有小魔女叶轻雪同时位列宗门四大天骄的,有着耀眼的战绩,和极大的名气。
按理来说,以陈常安的名气,外面的人不说,但在宗门内部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许然经常可以看到,陈常安毫无存在感的在宗门之内走动,穿梭在人群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人认出他,只会惊讶的问一下,“这位师兄是哪脉主峰的,为何从未见过?”
甚至于,许然还遇到过一次,明明昨天陈常安才和那个弟子撞见过,也像对方表明了身份,结果第二天,那名弟子见到他时,又问了一句,“师兄你是哪一脉的,怎么没有见过你。”
许然当时看到这个情况之后,顿时无语了。
陈常安身上有一种特质,那就是整个东域修行界都知道,玄清宗有个叫诡刀的人特别天才特别厉害,可是偏偏没有人能够想起来他长什么样子的。
只有当面对面见到他的时候,才恍然如梦的察觉到,哦,原来他就是那个诡刀啊。
在宗门之内也是这样,普通弟子知道宗门里有诡刀这位太上长老,可却没有人认得他,只有当有人喊出他的名号或者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人群才会恍然大悟的想起来,“哦,原来他就是咱们的诡刀太上长老啊。”
很难想象,一名顶尖的刀客,居然会如此的没有存在感。
但,这就是陈常安,一个浑身上下都彰显着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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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和陈常安两个人面对面用带着怨念的目光直视着对方,一言不发,似乎都不愿意原谅对方。
两人的眼神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陈常安打破了僵持,主动开口问道:
“师弟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许然轻轻点了头,回道:“确实是有事想要麻烦师兄。”
随即,他将自己的来意讲述了一遍。
陈常安听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的答应了给他护法。
对于这个答案许然并不意外,眼前这位,可是曾经因为一句承诺,当了自己六十年陪练的人。
如此热心肠的一位刀客,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如今时间紧迫,许然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带着陈常安如往了宗门跨界传授阵所在。
他们首先传送到了东域一个修行者聚集的大型城池,借助里面的跨界传送阵,去了中域,在一片隐秘的山脉里,找到了小惜月以前布置的阵法。
小惜月以前布置的化雀大阵,大部分都已经被人毁去了,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家范围内的天地之气被人任意借用。
不过一些人烟稀少的隐秘角落里的阵法还是有留下的,更为关键的是一些残破的阵法脉络可以借用。
许然设计的阵法十分的简便,并不需要像小惜月那般需要构建无数的小阵法,他和陈常安在中域待了半个月左右,布置了三十六个就匆匆离开了。
而后他们又去往了,西域,北域,南域,甚至还潜伏进入了妖族的地盘。
在去布置阵法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其余四域以及妖族那边,也和海外群岛打的一片火热,处处都是战争,处处都是战火。
也幸好他们去的都是一些人烟稀少的地方。
大半年的时间,许然身上的灵石一耗而空,都是为了开启跨界传送阵的。
玄清宗的跨界传送阵可以去往妖族,但没法去往其余四域,只能借助其他大型城池内的,他身上的灵石不够,到了最后还是陈常安付的路费。
这让许然有些无奈,只希望这一次自己的计划可以成功,若不然,那可就亏大了。
当东域的最后一个阵法布置好了之后,许然对着陈常安说了一句,“师兄,已经可以了,剩下的我在最后调试一番,差不多就可以启用了。”
陈常安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他问道:“有信心么?”
许然微微沉默,随后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
“我觉得问题不大,我们借用的可是叶山师兄的名号,要相信叶山师兄的威慑力。”
听到叶山这个名字,陈常安也沉默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自己一直追随的脸,随即点了点头,回了一声,“也对。”
他盯着许然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计划成功之后,我们是不是也该进入尘封了?”
许然点了点头,而后一脸好奇的看着他问道:“怎么,师兄难不成不想尘封?”
陈常安摇了摇头,面色迟疑的说道:“倒不是不想尘封,只是总觉得,好像在这个时代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若是就这么尘封的话,感觉……少了点什么。”
许然闻言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事?”
“不知道。”
“哦?”许然轻咦一声,目光落在陈常安身上打量了片刻,“难不成是收徒的事情?师兄你还没有找到合眼缘的人么?”
许然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他记得当初的陈常安为了躲避紫云太上长老他们催促收徒的事情,可是直接离开了东域的。
或许此事带给了他心理阴影,导致没有完成这件事情,就没法安心的进入尘封了。
陈常安闻言微微一愣,他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件事情。”
他轻叹了一声,说道:“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和这场战争有关吧。”
许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陈常安是个热心肠的人,如今战争未结束,让他就这么进入尘封,有心理障碍也正常。
正思索间,对面的陈常安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算了,不想此事了,等师弟你的计划实施之后,战争或许也能平息下来了。”
他说完缓缓起身,对着许然点头示意了一下,“那我就先回去了,师弟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跟我说。”
许然轻轻点头,笑着说道:“辛苦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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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宗的清晨,雾气像往常一样,缠绕着青翠的山峰。
演武场上已经稀稀拉拉有了人影,呼喝声和兵刃破空声打破了寂静。
陈常安的身影出现在场边,依旧那么普通,灰扑扑的袍子,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一个刚结束晨练、正用袖子擦汗的年轻弟子,差点撞到他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弟子连忙道歉,抬头看清来人,脸上却是一片茫然,“这位师兄……您没事吧?”
陈常安微微摇头,没说话,对于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也并不在意,这种事情他完已经习惯了。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弟子手里那柄练习用的木刀上。
刀身有几道明显的裂痕,显然是刚才练得太猛。
“刀,不是这样用的。”陈常安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起伏。
弟子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木刀,又看看眼前这个毫无特点的同门,心里嘀咕这人谁啊,口气不小。
他敷衍地哦了一声,没当回事,转身就要走。
陈常安也没在意对方的反应,仿佛早已习惯被忽视。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旁边的兵器架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刀鸣,瞬间压过了演武场上所有的嘈杂。
那声音不高,却像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场中所有弟子,无论练剑的、使枪的,动作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只觉得脑海中杂念一空,只剩下那纯粹的,凛冽的刀意一闪而逝。
众人惊疑地四处张望,想找出是谁弄出的动静。
那个擦汗的弟子也猛地回头,却发现刚才站在身边的灰袍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场地中央的空地上。
“刚……刚才是谁?”弟子张着嘴,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刚才那声震慑心魄的刀鸣与他联系起来。
他使劲揉揉眼,那身影还是那么普通,甚至有些模糊。
陈常安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
他缓缓抽出自己那柄看起来同样普通的长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他只是平平地横刀于身前。
然后,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就像初学者在重复最基础的劈砍。
刀光在他周身流转,轨迹清晰得连最外围的弟子都能看清。
可偏偏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刀锋流动,形成一片奇异的宁静领域。
离他近的几个弟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心神不由自主地被那缓慢而坚定的刀势吸引。
一个路过的内门执事驻足观看,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震惊。
他认出了陈常安,更看出了那平淡动作下蕴含的。
近乎于道的刀理。
那是返璞归真,是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纯粹。
“诡刀太上长老……”执事低呼了一声,心底有些疑惑,他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边几个不明所以的弟子听到这个名号,才猛地反应过来,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是诡刀太上长老?那个和月宗主还有长青剑圣他们并列的那位诡刀太上长老?”
“看着,也太普通了吧?”
“原来是他老人家,怪不得……”
议论声低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陈常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反应浑然不觉。
刀光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呼吸感。
他练得很认真,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日常的晨练,而是面对生死大敌。
汗水顺着他平凡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收刀入鞘。那奇异的韵律感瞬间消失,演武场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次变得毫不起眼,默默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群弟子,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瞬的震撼,与他此刻的平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晌午时分,宗门食堂人声鼎沸。
陈常安端着一个普通的木制食盘,排在领取灵食的队伍里。
他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前面两个外门弟子正兴奋地讨论着宗门最近风头正劲的李道一宗主在前线战场上如何如何厉害,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着的这位宗门真正的顶尖天骄。
轮到陈常安时,分发灵食的杂役弟子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师兄,您的。”杂役弟子习惯性地将食盘递出,目光却还黏在另一边刚出锅的灵兽肉上。
陈常安默默接过,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也没在意对方是否看清了自己。
他端着食盘,如寻常弟子一般,随意坐下。
盘子里是简单的灵米饭,几片清炒灵蔬和一小块炖得软烂的兽肉,和他的人一样朴素。
刚吃了几口,旁边过道传来一声惊呼和碗碟落地的脆响。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穿着杂役弟子服饰的小弟子,大概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手中捧着的几个空食盒脱手飞出,汤汁和残渣眼看就要溅到陈常安身上。
小弟子吓得脸都白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汤汁即将泼洒的瞬间,陈常安握着筷子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刀光,也没有凌厉的气势,仿佛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前的空气。
那些飞溅的汤汁和残渣,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其柔软的墙,诡异地凝滞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轨迹,全部落回了散落的食盒碎片里,连一滴油星都没沾到陈常安的衣角。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除了那个吓傻的小弟子,几乎没人注意到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
食堂里依旧喧闹,大家只当是那小弟自己没拿稳摔了。
陈常安放下筷子,看向那个吓得快哭出来的小弟子,眼神平静无波。
“小心些。”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责备,平平淡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弟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普通的长老,又看看地上干干净净,只沾了自己摔出汤汁的食盒碎片,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明明看到汤汁飞过去了啊……怎么会?
“对,对不起师兄,我……我这就收拾。”小弟子回过神来,慌忙蹲下去捡拾碎片,小脸涨得通红。
陈常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小弟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奇怪的长老,见他吃得专注,才惴惴不安地跑开了。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对那个平淡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午后,陈常安习惯性地在宗门内散步,路线固定,脚步也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缓慢,从容。
他走过灵溪峰杂役院附近时,目光扫过那些在低阶灵田里忙碌的年轻身影。
他们脸上带着汗水和泥土,却也有种纯粹的,为生计奔波的烟火气。
这种平凡的热闹,与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因强大和遗憾交织而成的孤寂感,形成微妙的对比。
他没有停留,继续走着,直到一处僻静的山坳。
这里远离主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个磨损严重的练功木桩。
空地上,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年轻弟子,正对着木桩一遍又一遍地挥刀。
他的刀法很野,不成章法,全凭一股子蛮力和狠劲,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衫,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看得出来,他练了很久,也很拼命,但效果……实在不敢恭维。
陈常安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弟子握刀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显然常年干粗活。
更吸引陈常安注意的是那弟子挥刀时,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光。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要把眼前阻碍劈开的狠劲儿,虽然莽撞,却异常纯粹。
黑瘦弟子又狠狠一刀劈在木桩上,木屑飞溅,刀刃也卡了进去。
他喘着粗气,试图把刀拔出来,显得有些狼狈。
陈常安看了很久,久到那弟子终于拔出了刀,靠着木桩喘气休息。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树荫下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弟子听到动静,警惕地抬头,看到陈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站直身体行礼:“见过师兄。”
陈常安的模样看起来很年轻,外加看起来十分的普通,他并没有将对方和太上长老联系在一起。
“刀,不是靠蛮力。”陈常安走到一个完好的木桩前,声音依旧平淡。
黑瘦弟子有些不服气,但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在下愚钝,只会这样练。”
陈常安没看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手中有一柄无形的刀。
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也没有释放刀意,只是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向前平刺的动作。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就是直直地向前一送。
然而,就在这动作完成的瞬间,他面前那根完好的练功木桩,从正中心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笔直,光滑的裂缝,仿佛被最锋利的薄刃瞬间切开。
木桩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黑瘦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看看那裂开的木桩,又看看陈常安那平凡无奇的手,最后目光死死盯住陈常安的脸,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手段?他完全没感觉到灵力波动。
“力,从地起,贯于腰,发于肩,凝于腕,聚于锋。”
陈常安收回手,看着那弟子,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不是砸,是送,你的眼,有刀。”
说完这句话,陈常安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开。
黑瘦弟子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力,从地起……”和“你的眼,有刀”。
他看着陈常安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的背影,又看看那无声裂开的木桩,心脏砰砰直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师兄,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句“你的眼,有刀”,让他心头莫名地滚烫起来,仿佛一直以来的蛮干和坚持,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了某种潜质。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更加炽热,对着陈常安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着木桩,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发力,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夕阳的余晖将玄清宗的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常安不知不觉走到了许然的洞府附近。
恰巧许然从里面出来,似乎准备去药园。
“陈师兄。”许然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整个宗门,大概也只有许然和少数几人,能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陈常安。
陈常安点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都没怎么说话。晚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师兄今日气色不错。”许然随口道。
陈常安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勾勒出的山峦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你的阵法,如何了?”
“已经到最后阶段了。”许然答道,他知道陈常安问的是他设计的守护大阵。
陈常安嗯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等许然的阵法发动,若是计划真的可以成功,他和许然也该进入尘封了。
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许然要去药园,陈常安则要回自己的居所。
“许然。”陈常安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叫住了许然,他没有称呼隐山,而是直接叫了许然的名字。
许然回头看他。
陈常安看着许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和一丝,仿佛穿透时光的遥远感:“未来尘封归来后,我的刀法,会施展给你看。”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在夕阳下说出来,却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他的人生充满了遗憾,没能让叶山看到,没能圆满地报答月师姐,没能及时成为叶轻雪认可的好友……
他不希望这一式倾注了他对叶山所有敬意和自身刀道理解的刀法,再成为一个新的遗憾。
许然,是他认可的,叶山托付的人,也是他心中那个未来能接住这一刀的见证者。
许然微微一怔,看着陈常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兄,我等着那一天。盛世降临,我定要见识你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陈常安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许然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踏上了回自己居所的小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平凡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里,竟也显出一种孤独而坚韧的轮廓。
他缓步走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午后山坳里,那个黑瘦弟子挥刀时眼中执拗的光。
那光,像极了他当年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第一次握住刀柄的感觉。纯粹,不顾一切。
“是个苗子……””一个念头悄然滑过陈常安的心间。
宗门长辈催他收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但他早已习惯了。
他收徒不看天赋异禀,只看是否合眼缘,是否顺心意。
那弟子的莽撞和纯粹里的狠劲,意外地让他觉得……顺眼。
“再看看吧。”他对自己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打算等许然发动阵法之后,再做决定。
若是到时候那弟子能够让他满意,那就在尘封前将自己的刀法传授给他。
如此一来,哪怕等尘封归来之后,宗门里的人,也无法再说自己什么了吧?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随后平静地走向自己的洞府,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温柔地拂过他灰扑扑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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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千雪和楚凌霄建立了瑶光峰和幻灵峰之后过去没几天,李道一便再次带着一部分弟子去往了战场前线。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这一次宗门的元婴战力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去往战场。
然而洛千雪却表示要跟着一起去,用她的话来说,自己刚刚加入宗门,还寸功未立,需要一个让自己为宗门奋战的机会。
并且她还说,李道一堂堂一宗之主,却总想着奔赴前线,这明显就是不对的,应该让她带队过去才对。
她说得有理有据,可李道一却很明显地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仇恨以及需要发泄的怒火。
李道一看着她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
也对,她的宗门刚刚被海外群岛的人覆灭,若是没有仇恨,那反而有些不太正常。
不过也因为察觉到了她的仇恨,他便毫不犹豫地拒绝让她一个人带队奔赴战场的提议。
让心中带着仇恨的她一个人奔赴战场,他不放心。
洛千雪见他坚持,也没有继续劝说,反正她的目的只是奔赴战场,只要达到了这个目的就行。
在李道一和洛千雪奔赴战场之后,玄清宗这边倒是显得十分的平静。
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退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期间也没有其余海外群岛的人打玄清宗的主意。
对此许然倒是知道一些原因,他之前在外面布置阵法时,就听到了一些传闻。
如今外面都在传,玄清宗的无尘道君实力惊人,以一敌二击退了两名化神道君。
这个消息让无数人震惊不已。
如今战事没有平息,海外群岛的顶尖战力都在战场前线,有着无敌的无尘道君坐镇,普通势力也不敢打玄清宗的主意。
许然在听到了这些传闻之后,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自家学生沈无尘,在这个时代,居然能够有如此的威慑力。
不过他仔细想想,感觉这也挺正常的,毕竟沈无尘那特殊的意境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聪明人做事本身就会多想,再被沈无尘影响一下,就想得更多了。
对于沈无尘而言,就怕遇到那些愣的莽夫,至于其他正常人,他反而容易对付一些。
在听到了这些传闻之后,许然也放下心来,有着沈无尘那机缘巧合的威慑力,短时间之内,宗门也不用担心有人入侵,这是好事。
不过他安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他阵法进行到最后一步时,突然收到了远在战场的李道一的传讯。
李道一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师伯,您和陈常安师伯赶紧进入尘封,我已经联系了无尘道君和楚师弟,让他们安排部分弟子离开宗门了。”
听见这话,许然顿感不妙,赶忙问道:“有人要对我们不利么?”
传讯玉符那边的李道一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地回道:“没有,目前没有听说有人要对我们不利。”
“嗯?”许然惊咦一声,“那你为何……?”
李道一皱着眉头说道:“只是我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此前打我们山门主意的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原本一直在这边的战场和我们这边的化神道君对峙的。”
“可是如今,他们已经十几天没有现身了……”
“我打听过,这段时间之内,他们一直在打听无尘道君的消息,如今他们消失了,恐怕……”
听到李道一的话,许然顿时也明悟过来了,他赶忙回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尘封的。”
李道一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我和千雪师妹商量了,由她负责战场这边的事情,我会先回去。”
“师伯您和陈师伯尽快,不要再拖了。”
说完,他便匆匆忙忙地掐断了传讯。
许然见状轻轻地摇了摇头,在心底叹息了一声,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啊,居然让自己的师侄如此担忧。
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将实力提升上去才行。
他如今布置的阵法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很快就可以开启计划了,只希望在这之前,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不会出现。
只要他的计划成功,也就可以安心专注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意外便突然降临。
两股带着无尽压迫的气息突然降临,紧接着,一道带着无尽得意的大笑声突然响彻天际:
“哈哈哈,无尘道君,你的底细已经被我们看穿了,我们调查过了,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影响和你对战之人的内心和情绪,实际战力,就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弱小。”
“我们居然被你吓到了,现在出来领死吧。”
此话一出,玄清宗上下顿时沸腾了,他们纷纷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沈无尘此前两次高光的表现,让他们也和外面的人一样,以为他能够让敌人退去,是因为他自身实力强大的缘故。
如今听到瀚海道君的话,他们顿时无比震惊,许多人的内心有些动摇的看着沈无尘。
难道真的如同敌人说的那般,无尘道君的实力并不强大?
不不不,那都是敌人的诡计,无尘道君是无敌的。
许多人内心挣扎,可依旧相信沈无尘的实力,毕竟他看起来就是那般不凡。
在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身影出现的瞬间,沈无尘那白衣胜雪的身影也出现在空中。
面对两人嘲讽的目光,他依旧神色孤傲,语气淡然地开口:“你们可以试试。”
看到他的态度,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微微一愣,片刻之后,他们再次大笑起来。
“又想吓唬我们,这次可不会上你的当了。”
话音落下,他们不再迟疑,直接全力出手。
沈无尘再次使出自己那特殊的意境,准备悄无声息的影响他们,让他们收回攻击的力度。
然而……
“噗嗤。”攻击落下的瞬间,沈无尘大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直接倒飞出去。
看到这个情况,瀚海道君俩人脸色大喜,语气得意的喊道:
“我们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和识海,看来你无法影响到我们了,而你的实力,果真是如此的……弱小啊。”
话音落下,他们不再迟疑,生怕夜长梦多,直接全力出手。
恐怖的声势,直接让玄清宗上下绝望了,他们看到了沈无尘一击被敌人重创的模样。
如今又听到了敌人的话,一股绝望的情绪在众多弟子间弥漫开来。
浑身是血的沈无尘抬了抬眼皮,看着朝着自己而来的两道恐怖神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果然,以自己的实力,无法承负一宗之重么?
他艰难的吐出一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自己走的是飞仙流的路子,实力远弱于同境界。
只是,哪怕到了如此绝望的时刻,他依旧不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青玄峰,他无比的庆幸,自己可以走上飞仙流之路,正因为这样,才让自己有了如此精彩而又幸福的人生。
只是……现在已经到了尽头了。
沈无尘目光坚定地看向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如今这个时刻,他所能够想到的,也唯有自爆了。
哪怕飞仙流修士的实力再弱,近距离自爆之下,这两人也会受到重创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意。
此时,玄清宗众人绝望地看着空中的战斗,许多人已经没有勇气去看了。
面对实力远超于自己的两名敌人的全力攻击,无尘道君的下场会怎样已经不言而喻。
许多人内心焦急地希望沈无尘尽快跑。
当他们看到沈无尘迎面朝着敌人攻击而去的时候,顿时忍不住大呼出声:“不要啊。”
只是,他们刚喊出声音,突然天地间一道雷云落在玄清宗山门之内。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而就在他们回头的瞬间,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刀意猛的将整片天地所笼罩。
突然出现的刀意,让所有人皮肤刺痛。
而后,时间像是被静止了一般,一道刺眼的刀光闪过,天地间的一切,都平息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们只知道,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天地已经恢复了平静,天空万里无云。
入眼的,是一片很蓝很蓝的天空,美得令人窒息,美得让人安详,一切的绝望恐惧,在这片蓝天下,都消散了。
没有恐怖的神通波动,没有了天劫雷云,也没有了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的身影。
天地间,白衣胜雪的沈无尘静静的站立在空中,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刀,眼中的迷茫,无人察觉。
他和其余弟子一样,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知道方才那一幕的,只有许然。
因为出手之人,此时就在他的身边。
许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陈常安,此时他的气息已经萎靡到了极致,但他并不在意。
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许然,虚弱的开口:“方才那一刀,你看到了么?”
他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期待。
他这一刀,原本是为了留给叶山师兄的,但叶山师兄让他留给许然师弟。
他已经错过了让叶山师兄看到的机会,不想再让许然师弟也错过了。
听到这话,许然顿时沉默了,方才突然出现的天劫雷云让他也回头了,陈常安出手实在是太快了,他并没有看到。
不过看着陈常安那期待的目光,他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答案,他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回道:
“我看到了……很强的一刀,就如同叶山师兄那一剑一般。”
他以为自己的回答很完美,然而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陈常安却神色无奈的点了点头,咧开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低声开口:
“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没有看到啊,果然……这就是我的人生吧。”
他这一声,总是充满了遗憾,如今也是这样。
他准备了无尽岁月,祭献了自身所有,所挥出的一刀,终究是没有让自己期待的那个人看到。
他很想告诉自己,不要失望,毕竟自己一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然而……他微微低下头,艰难地垂下眼皮,语气虚弱地开口:
“可是……还是很失落啊。”
这已经是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刀了,没有让那个人看到,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许然看着陈常安的反应,心跳猛地一滞,他此时无比地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回头?
对于陈常安的期待,他无比清楚,从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再说,强调了无数次,然而,终究是错过了……
他很想道歉,可不知该怎么开口。
然而,就在此时,山门深处,突然飞出一道剑光,漂浮在他的身前。
许然看着突然出现的叶山之剑微微一怔,当他的手触碰剑柄的刹那,一股悲戚的情绪猛地将他笼罩。
感受到这股情绪之后,许然顿时明悟了。
这是,叶山师兄的情绪,他……在为陈常安而悲伤。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叶山之剑微微震动,一幅画面猛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画面,正是方才陈常安挥出那一刀的场景。
那是怎样的一刀,许然无法形容,就好像是天地诞生以来,出现的第一缕刀光,跨越了无尽的时空岁月,来到了这个时空。
天地万物,在这刀光之下失去了色彩,被这缕刀光划过的瀚海道君和十方道君,直接化为了灰烬。
他此刻,总算是明白,为何只是一式刀法,陈常安却一直没有施展,而是让他一直等了。
因为这一刀,他只能施展一次。
代价,是他的生命和所有。
许然神色震撼地睁开眼睛,对着陈常安说道:“师兄,我看到了,这一次真的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只是,你这一刀……我无法形容,它已经超越了我的认知,或许只有等我将来实力变得足够强大时,才能够描述出来了。”
听到许然的话,陈常安艰难地抬动眼皮,他看着许然又看向他手中的叶山之剑,嘴角露出了满足笑容。
他轻轻开口,“你们,看到了就好。”
此刻,他真的无比幸福。
因为,他总算没有再留下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