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看着神色有些不太自信的周守拙,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眼前这名学生看着虽然气度不凡,可终究是自己刻意教导出来的结果,就是想让李道一知道宗门已经有了后来者,他没必要再滞留在这个时代了。
周守拙或许有些异于常人的智慧,可距离真正的天骄,终究是有些无法跨越的差距。
此时此刻,许然深切地感受到了天骄和普通人的差距。
此前他接触过的叶山,张震天,以及李道一他们,甚至是沈无尘,这些人都有一种寻常人所不具备的自信。
那种自信并非是目中无人的狂妄,而是在认定一个目标后,在面对任何困难和挑战时,能够通过自身的智慧和意志,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一直到将目标实现为止。
期间,从不会退缩和动摇。
能够做到寻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或许这就是天骄。
并不是说周守拙就会退缩和动摇,许然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位学生虽然缺乏一些自信,可其意志也是坚定的,亦不会畏惧挑战。
可,最终的结果,或许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也终将无法达成他心中的目标。
这就是普通人一生真实的写照。
许然身边有着许多真正的天骄,所以他看得清楚,身边的这两位学生,周守拙和慕容霜,和他们相比,就是缺少了那种可以超越寻常的气质。
不过,看到了是一回事,并不代表他就要就此放弃这两个学生了。
恰恰相反,许然对他们的期望是,有朝一日,能够褪去身上的平凡,蜕变为像李道一他们那样,真正的天骄人杰。
有些人是生来就不凡,有些人是从平凡走向不凡的。
许然希望身边的这两个学生周守拙和慕容霜能够成为后者。
而且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传功堂开了这么久的讲座,同时还是多人的师父,却从未有过将一个平凡普通的学生,培养成人杰的经历。
哪怕算上张震天,李道一这些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他们的不凡都是天生的,与自己无关。
或许唯一有点自己功劳的,也只有短短百来年就突然成就元婴期的笨蛋徒弟江铃儿了。
只有她,最开始并非什么天之骄女,最后却成长起来了。
可是她的成长,更多的是未知的机缘巧合,很难复制不说,自己在其中并没有占据多少功劳。
许然觉得,自己作为一名长生者,又是一名老师,一生中,总要尝试着将几名普通人,培养成像叶山,张震天,李道一他们那样,可以横压同代,闪耀修行界的存在,如此才能不枉此生。
尤其是在这个天地道隐的时代,本身就缺少闪耀的天骄,整个隐道纪数万年时间,就如同永夜一般,将所有天骄的光芒都隐去。
他觉得这样不好,漫漫长夜中,总得有点点星光才行的。
想到这里,许然对着一旁的周守拙微微笑道:
“怎么,你觉得自己用了太多的资源,认为自己的实力是资源堆砌起来的,所以对自己没有什么自信?”
周守拙迟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许然对此并不意外,继续问道:“我且问你,如今和你同期入门的弟子中,修为最高的,是什么境界,其中大多数弟子,又是什么境界?”
周守拙闻言微微一愣,沉思片刻后,回道:“普遍修为在练气五层到练气七层之间,仅有八人达到了练气八层,两人达到了练气九层。”
许然轻轻地嗯了一声,甩了一下衣袖,将一只手负在身后,接着说道:
“整个灵溪峰和你同期入门的弟子为两百一十三人,除去你们两人之外,仅有两人达到了练气九层,余者普遍在练气五层到练气七层。”
“同样的修炼时间,在其余人还在练气五层打转的时候,你们的修为已经达到筑基期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们的优秀么?”
许然已经想好了,既然想将这两个学生培养起来,那么首先要培养他们的自信。
只有他们自己相信自己足够优秀时,才有机会化腐朽为神奇。
“这。”周守拙微微一愣,感觉听观岁老师这么一说,自己和霜师妹好像还真挺优秀的。
只是他依旧有些迟疑,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他目光微微闪烁,沉思片刻后,顿时反应过来了,“我和霜师妹用的资源比寻常弟子要多,修行速度比他们快,也是理所应当的。”
许然早就预判了周守拙的回答,所以在他刚说完,他便意味深长地笑道:
“真的是如此么?”
“难道不是么?”周守拙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许然斩钉截铁地说了句,“当然不是。”
在周守拙疑惑的目光中,他淡淡的解释道:
“你仔细想想,与你同期入门的弟子中,每个人都使用了五德长明草,但是有多少人是首次使用,就领悟了五行道韵踏入练气四层的?”
“而你们使用的数量虽然比普通弟子多,可是你们在首次使用五德长明草时,就领悟了五行道韵,后面多出来的数量,只是加速成长速度,省去了感悟时间而已。”
“还有,资源虽然可以为修行带来一定的辅助,可想要光靠资源是无法让一个人成为强者的,这其中最主要的功劳,还是得依靠自己。”
“别的不说,筑基期最难的一关,明心照己,是能够依靠资源成就的么?那是你们自己寻找到了自己的路,若不然,我给你们再多资源也无济于事。”
听完许然的解释,周守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好像,还真是这样子。”
许然则一脸肯定的说道:“当然是这样,不要怀疑老夫的眼光。”
“你们也不想想,若你们真的普通,那么和你们同期入门的弟子中,老夫为何不选择别人,而偏偏选择你们?”
“这。”周守拙微微一怔。
许然继续说道:“很简单,选择你们,正是因为你们比所有人都要优秀。”
他轻轻一笑,“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每一份资源可都是很珍贵的,要是你们不够优秀的话,老夫可不会浪费资源,给你们这么多,就说明在老夫心目中,你们值得这么多的资源。”
他见周守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便直接挥手打断道:“好了,相信老夫,你们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优秀,老夫虽然不清楚李宗主他们年轻人是怎样的,但是在老夫看来,你们绝对不会比他差。”
“你们,也绝对能够成为他的继承者。”
周守拙终究是年轻人,听到许然拿他和他所向往的李道一放在一起比较,原本的迟疑瞬间消散,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红着脖子对许然喊道:
“学生明白了,老师放心,学生当勉励修行,争取达到宗主的高度。”
听到这话,许然不由得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番话总算没有白费。
倒是一旁的慕容霜,见周师兄被寥寥数语,就热血的找不着北,不由得掩嘴一笑。
周师兄这人太过单纯,老师只是随便说说,他还真信了。
而且他也太较真了,是不是资源堆砌起来的,又如何呢?
修行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只要自身的修为意境一直走在所有人的前头,实力比所有人都强,那么是怎么修炼的,又有谁会在乎?
反正她是不在意这些的,在她看来,老师愿意花费大量的资源培养他们,那就坦然接受,将其化为结果回报老师的看重就好了。
真没有必要纠结的。
慕容霜的反应,许然也看到了,他目光微微闪烁,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两个学生,周守拙带着些许少年的正气和天真,是比较好搞定的,而慕容霜则比较复杂,她处事从容,为人也比较冷静,但同样的,少了些意气,很难刺激到她。
对此,许然也没有心急,时间还长,总会有机会的。
随即,他对着俩人招了招手,说道:“好了,咱们继续之前的修炼吧。”
随后,他带俩人来到后山一片空旷的地带,手掌一翻,手中出现一柄冒着寒光的大刀。
刀身漆黑如墨,周边铭刻着各种符文。
此前,为了帮助易平领悟陈常安的刀法,他就是用刀给易平陪练的。
仔细想想,隐道纪数万年时间,自己总不能一直用剑吧,如今既然用了新的身份,那就尝试一下新的武器。
许然将大刀立在身前,对着周守拙和慕容霜俩人问了一句,“准备好了么?”
见俩人点头之后,他将手中的大刀举起,随即,周身出现五道不同颜色的光晕。
他轻喝一声,挥刀朝着俩人闪去……
半个时辰之后,周守拙和慕容霜俩人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
此时俩人满头大汗,看起来十分的狼狈。
俩人休息了好一会儿,周守拙这才喘着粗气,语气有些无奈的开口道:
“观岁老师,您的五行之道实在是太强了,明明修为压制的比我和霜师妹还要低一些,可是我们两个联手,都不是您的对手。”
许然淡淡一笑,“那不是很正常的么?老夫毕竟是金丹后期,哪怕压制了修为,可一些经验,技巧,以及对五行之道的领悟,都远非你们可以比拟的,败给老夫很正常。”
许然说的平静,可内心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此前虽然有参悟过五行之道,但对其领悟却并不深,而此时他对五行之道的掌握,却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比之自己深耕了许久的死亡之道,岁月之道,以及四季中的春和夏都不差了。
之所以能够领悟的这么快,还要得益于姜年所开创的五行理论。
作为将其理论化为成果的人,许然的收获,也是最大的。
现在的他,哪怕是放弃之前所有的路,光凭五行之道,也足以支撑他走得更高更远的境界。
不过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他可没有忘记,他最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可就是掌握天下间所有的道与法,成为名副其实的万法许然。
如今的五行之道,正好让他在这条路上又踏出了一步,往后漫长的岁月中,他肯定还能够领悟更多的道与法,直至最后,真正的做到万法归一。
想到这里,许然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对着躺在地上的周守拙和慕容霜说了一句,“今天就这样吧,好好品悟今天的收获,老夫过些天再来检查你们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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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两人分别之后,许然并没有回到自己现在的洞府,而是朝着紫云峰而去。
此时易平也已经六百一十多岁了,他此前在筑基期时为自己延寿了八十年之后,成功在寿元耗尽之前,达到了紫府期。
如今过去三百多年,他的修为才刚突破到紫府后期没有多久。
也就是说,如今的易平,将再次面临寿元危机。
易平很早之前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数十年前开始,他就拼命地做任务,准备再次给自己兑换一枚能够为紫府期延寿两百年的延寿丹。
不过,他此前已经兑换过一次延寿丹,根据宗门的规则,第二次兑换时,需要花费丹药正常价格的五倍贡献点。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数目,哪怕易平数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也不一定能够在寿元耗尽之前凑够贡献点。
许然这次就是想关心一下易平贡献点赚取的情况,想着差多少,自己帮他补上。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陈常安师兄唯一的传人,而且对方还没有完全将诡刀所领悟,也没有收徒留下传承。
若是让易平就这么老去了,就愧对陈常安师兄的托付了。
其实,对于易平,许然的心情也挺复杂的。
他原本以为一个能让陈常安看重的人,不算是什么天之骄子,也该有着什么特殊天赋才对。
结果看来,是自己想差了。
他记得陈常安以前说过,他收徒不看天赋资质才能,完全看眼缘,只要合自己心意的,天赋再差也无所谓。
所以说,易平会被他看重,真的就是看的顺眼而已?
对此,许然也有些想不通,明明易平的天赋资质不算差,修行也刻苦努力,甚至是宗门里最努力的。
结果对方不仅修行速度不快,就连刀法的领悟也十分缓慢。
反倒是后来入宗的林安,这个百岁入宗,只想过田园生活的老人,修为反而先一步来到了金丹期的门槛,如今正在闭关突破,若是他可以突破,宗门就能多出一位金丹期的强者了。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宗门而言,是弥足珍贵的。
如今整个宗门里的金丹期修士只有代任掌门的玄微和许然,此前的八名结丹期修士,这些年老去了三位,只余下了五位。
像易平这样的紫府期修士,在现在也都成为了宗门的长老,掌管着许多事务。
当然,不仅仅是玄清宗这个情况,如今整个长清郡,乃至整个东域修行界都差不多这样。
易平十分忌讳自己服用过延寿丹的事情,也十分忌讳自己变老,所以在很久之前,他就服用了驻颜丹,一直保持着中年的形象。
不过这一次,当许然在他面前提起延寿丹的事情时,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许然的帮助,向他借了所需要的贡献点。
在服用了延寿丹之后,易平还告诉了许然一件事情,他说自己已经看到了诡刀最终的模样,不过他不打算继续修炼下去了,打算放弃诡刀,重新选择一条路。
这让许然错愕不已,赶忙询问为什么。
面对许然的询问,易平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解释道:
“当看清诡刀最终的模样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一式要用一生去孕养,一生只能挥出一刀的刀法。”
“在这期间,自身的实力也会被压制,永远都只能发挥出七成的实力。”
“观岁前辈您应该了解我的追求,这并非是我想走的路,我想要的是一直强,不断变强。”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面色复杂地说道:“当然,我也知道这样会愧对诡刀前辈的看重和观岁前辈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您放心,我往后会寻找到一名传人,将诡刀前辈的刀法传承下去的。”
许然听完神情微微恍惚,他之前就感觉有些奇怪,叶山师兄说张震天有他一成的风采,却说陈常安有他五成风彩。
但一直以来,陈常安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却并没有比张震天高出多少。
直到他斩出最后一刀之后,他以为那就是答案。
如今听到易平的解释,他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陈常安都只能发挥出七成的实力。
就这样子的情况下,他的表现却丝毫不逊色于张震天,也怪不得叶山会这么说。
对于易平的选择,许然并没有生气,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了解他,陈常安的路,确实不适合他,无法强求。
既然易平说他会收一位弟子将刀法传承下去,那也算没有愧对陈常安的托付。
他对易平说了一句,“找到弟子之后跟老夫说一声。”
而后,他便默默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许然一边继续钻研五行之道,想着能不能将五阶的五德长明草培育出来,如此他也就能够凭借此道,踏入元婴境界了。
另一边,则继续培养周守拙和慕容霜,两人在他的教导下,也在默默成长。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五年。
这一天,代任宗主的玄微突然找到许然,说让他来帮忙撑撑场子。
许然起初还疑惑,听完对方的解释之后他明白过来,原来这是又一届长清道盟的交流大会到了。
这是李道一真正尘封之后的第一届大会,玄微有些紧张,想到了宗门里还有许然这么一位金丹长老,便赶忙拉他来壮壮胆子了。
许然原本以为,进入隐道纪之后,修行界所有的宗门情况都是差不多的,人才凋零,找不到合格的继任者。
可是,长清道盟的交流大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在看到各宗弟子来到现场之后,他便隐隐有种感觉。
自己此前的想法似乎是错误的。
其余宗门或许没有什么天骄弟子,可情况也没有像玄清宗这般严重。
最少,他们有可堪大任的后继者。
他看着跟在各宗代表身后的那些弟子,内心升起一股忧虑。
难道这就是盛极而衰么?隐道纪之前是长清郡玄清宗的时代。
进入隐道纪之后,则是玄清宗之外所有宗门的时代。
若真是这样,那么隐道纪这漫长岁月,对玄清宗而言可就真的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