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平离开前,曾带着一人找到许然。
许然见到他身旁跟着的那名年轻人之后,顿时想起来了,那正是两百多年前,易平刚离开宗门历练之后,自己去紫云峰看望那五十名弟子时,那个让自己特意多看了一眼的人。
此时对方的模样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瘦削的身材,一身白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在易平的介绍下,许然知道了他的名字,周寂。
他入门时十四岁,如今三百零八岁,十几年前刚刚突破到紫府期,话少,练刀最静。
易平悄悄的对许然说,此人刀里没有诡,却有股执念在斩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没人知道他在斩什么,连他自己或许也不全明白。
只是每日晨昏,他总在边缘处,一刀一刀,斩向虚空。
山雾来时,他的身影便模糊进去,只剩规律的破空声,轻轻响着。
“那你这是?”许然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站在身后远处的周寂,又看向身旁的易平,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易平从林安手中接过宗主之位已有七十年,加之他这些年来在宗门里越来越高的声望,使得他眉宇间已经养成了一些威严。
而且和当初的李道一那堂皇正大的威严不同,易平身上的威严更显得霸道一些,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锋芒。
面对许然的疑惑,他淡淡摆手,沉声开口道:
“六百多年前,隐山前辈将诡刀前辈的传授给到本座,自他尘封之后,又有观岁前辈您出现,对本座多有照顾,不仅传授《隐山诀》,还拿出大量贡献点帮助本座兑换了延寿丹。”
他说着负起双手,微微仰起头,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远方的天际,语气带着些感慨地继续开口道:
“本座虽然没有继承诡刀前辈的刀法,但毫无疑问,若非有它出现,本座或许早就成为求道路上的一抹黄土了,更不会有今天。”
他目光注视着许然,一脸正色地说道:
“本座此前答应过观岁前辈,一定会将诡刀之刀传授下去,周寂的刀虽然与诡刀之刀有所不同,但毫无疑问,他确实继承了对方的传承。”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周寂,对着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周寂见状,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挥手召出一柄长刀。
当刀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一变,一股凌厉的刀意,自周身弥漫开来。
也不见他挥刀,一抹刀光却凭空划过,没有惊人的气势,甚至没有丝毫的动静。
仅仅刹那间,长达数百里的河流,浪花贱起数百丈,河流从中间劈开,刀气连绵不绝,一刻钟后才缓缓合隆。
许然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烁,此时的周寂才刚刚突破到紫府期不久,仅仅凭借着泄露的一缕刀光便能有如此威势,可想而知,他的刀意已经到了极深的地步。
易平神色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接着说道:“他原本是本座的弟子,不过本座既然已经放弃了诡刀前辈的传承,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再当他师父了。”
“本座已经将他逐出门下,往后他便是诡刀前辈的继承者。”
许然有些惊讶地看了易平一眼。
一个优秀的徒弟,是世间绝大多数修行之人都无法拒绝的,周寂的天资显而易见,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天地道隐的时代,更是显得无比的耀眼。
结果这么优秀的一个徒弟,易平说舍弃就舍弃了?
这要是换成月师姐,只要她说一句不认师父了,估计太华真君会躺地上大哭大闹,寻死觅活的。
这一点也不夸张,反正太华真君给许然的印象就是这样的人,赤子之心嘛,做出什么行为,都不会让人意外。
易平看着许然的反应,语气平静地开口,“本座承诺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他说完对着许然点头示意了一下,“本座此来便是为了此事,那么……再会。”
话音落下,他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易平离开之后,许然看着如同一柄寒刀一般,笔直挺立在那里的周寂,正想着要和他说些什么。
结果对面的周寂却对着他拱了拱手,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许然见状张了张嘴,这似乎还是他入宗以来,头一次遭到如此冷遇,哪怕当初他刚被月师姐引入宗时,顶着张花甲之脸,旁人见了也会打个招呼。
不过他倒也没有在意,毕竟也没有规定诡刀陈常安的继承者一定要和自己熟络。
他只是看着如此“冷”的周寂,脑海中又浮现出陈常安那宛若透明一般普通的形象,内心忍不住有些感慨:
果然,这才是一个正常刀修该有的样子。
不仅有刀修那冷然的气质,更关键的是不论站在哪里,都自带惹人注目的存在感。
若是陈常安师兄知道了他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继承人,肯定会很开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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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离开玄清宗前往新道盟总部的一个月后,宗门里发生了一件悲伤的事情。
玄微真人寿元走到尽头了。
其实玄微真人已经活得比一般金丹期修士要久多了,在没有服用任何延寿丹的情况下,活到了近一千四百岁,实属长寿。
许然虽然一直都知道,修行界所定义的每个境界的寿元并非定数,但像玄微真人这样的,却也是比较少见。
当许然来到玄微真人的洞府时,他正半躺在院子里的一颗老树下,旁边还坐着林安。
他目光落在躺椅旁边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只放了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若是平时,上面应当还会有堆砌起来的各种美食。
此时上面却空荡荡的。
他见状,有些惊讶地说道:“这已经是老友你在这人世间的最后时光了,怎么上面反而是空荡荡的?不应该将你认为所有好吃的,都上一遍么?”
自那次悟道之后,玄微真人虽然比较少找他了,不过每年俩人还是会见几次面,彼此间,也算得上是至交了。
听见这话,玄微真人哈哈大笑了三声,“观岁你还是太小瞧老夫了啊,正因为是人生中的最后时光,老夫才更加不能享受那些美食。”
“怎么说?”许然疑惑地问道。
玄微真人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唏嘘地说道:
“老夫了解自己,若是这个时候,再吃到好吃的,就会舍不得离去了。”
“所以,为了杜绝自己的念想,还是不吃了。”
许然闻言微微沉默,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宗门宝库里,尚有延寿丹,以你的贡献,为自己延寿个三五百年,是没有问题的。”
玄微真人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还是算了,你是了解老夫的,就我这样的人,就算是延寿了,也只是多享受一些时间的美食而已,对宗门没有什么益处,当然就算宗门想让老夫做什么,我也是不愿的,毕竟好不容易退下来。”
“所以说啊,你想想看,拿着宗门珍贵的延寿丹,为的就是让自己多享受一些美食,这种事情,老夫还没脸做得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世间美食,能吃到的,老夫基本已经吃过了,吃不到的,就算再让老夫多活一些时间,也终究是没有那个福气吃到。”
“所以,就没有必要再滞留在这个世间了,既然老了,就老老实实的离去,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那些延寿丹,还是留给那些愿意为宗门付出的人吧。”
看着一脸豁达的玄微真人,许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自己作为一名长生者,却依旧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只能谨小慎微的躲在宗门里,想让自己活到岁月的尽头。
然而眼前却有一名老者,即使有机会活得更久一点,也没有丝毫的留恋,坦然迎接死亡的来临。
玄微真人的人生态度,给许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贪生,真的有必要么?
不过,这样的念头,并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停留太久,他很快便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玄微真人的豁达,虽然很让他钦佩,可不代表他就要和对方一样。
他,还是想活到岁月的尽头,屹立在时空长河之上。
就在他思考间,一旁的玄微真人却看着他笑着问道:
“观岁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还有多少活头,老夫的贡献点还有许多,也没有个后代,若你需要,老夫可以为你兑换几枚延寿丹,让你再在世间,多逍遥些时日。”
许然闻言微微一怔,呆呆的看着正冲着他笑的玄微真人,心思微微翻涌。
自己不愿意使用延寿丹,却愿意给自己兑换……
他一生中接触过许多人,却感觉眼前这个胖乎乎圆滚滚,眼睛眯起来几乎看不见眼珠的老头,是最不可思议的。
他或许不是叶山,李道一他们那样的天骄,和自己接触的时间也没有张震天,沈无尘他们那般长。
但他留给许然的印象,却丝毫不下于他们。
玄微真人的话,倒是让许然想起来了,距离自己观岁这个身份现身,也已经过去六百五十年了,若按照金丹期的寿元,差不多也快到退场的时间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回道:“那倒不必了,我们隐宗一脉,有自己的底蕴,老夫再活个六七百年是没有问题的。”
玄微真人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许然看着他的模样,沉默片刻之后,对着他说了一句,“你等等。”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玄微真人的洞府之内,一个时辰之后,他端着几道菜走了出来。
当玄微真人闻到飘来的香气之后,嘴角顿时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他瞪大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许然端出来的佳肴,脸色僵硬的开口道:“老夫不是说了,老夫不……”
许然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他嘴里,说道:“吃吧,对于一个追求口腹之欲的人而言,若是在人生最后时刻,还要忍耐的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说道:“放心吧,要是吃完了,你舍不得离去,老夫会亲自出手送你离开的。”
玄微真人闻言脸色再次一僵,接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便不再迟疑,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吃起了他做的菜。
“这些……”玄微真人好奇的盯着许然,那些菜他在食堂吃过,但是味道却比不过眼前这些。
“食堂里的那些,都是老夫提供的食谱。”许然呵呵笑道。
玄微真人闻言捂住胸口,一脸心痛的指着他,语气十分难受的开口道:“你个老小子,怎么不早说。”
他感觉自己错过了好多。
许然眯着眼睛,笑呵呵的问道:“要不要多活些日子?”
玄微真人闻言微微一怔,盯着眼前的佳肴,脸色十分的纠结,过了许久之后,他轻叹了一声,“算了。”
话音落下,许然也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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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真人的人生态度让许然感觉自己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但是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无法抓住。
几次尝试无果之后,他也只能放弃了。
他修行这么久,到如今也明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东西,是无法强求的,若是怎么也抓不住,那便说明,还没有到自己该明白的时机。
等时机到了,自然而然也就能够明悟了。
之后又过去半年,去到道盟新总部后一直没有消息的易平,终于传出来了他第一个动作。
并且一出手,就震惊了整个长清郡修行界。
他公布了一份罪状,是关于被整个长清郡修行界视为“长清三杰”接班人的“长清四秀”的。
这数百年间,长清四秀一直在长清郡修行界活跃,甚至偶尔还会前往周边几郡,也留下了一些美名。
他们做过的最多的事迹,就是清扫劫修和妖兽。
如今易平公布的罪状证实,所谓的劫修和妖兽,其实都是几人背后的势力事先安排的。
也就是说,所谓行侠仗义的长清四秀,归根结底,只是一场刻意安排的作秀。
为的就是给他们提升声望,然后等几人声望达到顶点,修为也达到金丹期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接过道盟的主导权。
毕竟,长清道盟是曾经的长清三杰创办的,他们被视为长清三杰的接班人,那么继承道盟,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这个消息被流传出来之后,修行界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数百年间,长清四秀的美名善名早已深入人心。
甚至有人认为,是易平和玄清宗见到四人的声望,担忧未来四人会影响玄清宗对道盟的掌控,才会故意抹黑他们的。
面对质疑,易平直接公布了数十段留影石记录下来的影像,上面是关于四秀和那些劫修坐在一起,如同一家人相处的画面,还有一些他们商议行动的画面。
面对如此铁证,四秀背后的三大宗门,落云宗,天剑宗,星辰宗,直接跳出来说那些影像是捏造的,是易平指使别人幻化出四秀的模样,为的就是抹黑他们。
这个理由,修行界许多人都相信了。
之后易平又公布证据,三大宗门再次反驳,双方你来我往,最终演变成了战争。
三大宗门派出五名金丹期修士,冲向道盟的新总部,语气悲戚的大喊:
“既然易盟主容不下我等,那我等只能奋起反抗了。”
道盟新总部初立不久,目前只有易平一位金丹期,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三大宗门原本以为,他们本次派出五名金丹期,应当是稳赢的,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击杀了易平之后,李道一会不会现身。
目前谁也不确定,李道一到底尘封了没有,这次行动,其实也是一次试探。
毕竟现在已经是隐道纪一千八百七十一年了,李道一,也该尘封了吧?
然而,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来势汹汹的三大宗门,易平在众目睽睽之下,正面击败了五名金丹期的联手,斩杀三人,余下两人重伤而逃。
如此结果,让整个长清郡修行界震惊不已,甚至就算是周边一些郡,也被震撼到了。
自从进入隐道纪之后,修行界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如此强势的天骄了?
易平那无敌的姿态,让许多人神情恍惚。
这还是隐道纪么?
如此天骄,怎么没有尘封,而是滞留在这个时代?
最终,面对易平的强势,三大宗门没有了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们也没有认罪,只是保持沉默,同时,四秀也没有再行侠仗义。
易平也没有再对三大宗门出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让世人见识到自己无敌的姿态之后,他突然宣布,要在天下间广收门徒。
半年后,易平收徒三千六百人。
原本大家以为,他收了如此多的弟子,会有大动作,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自那天之后,他便沉静了下去,每天都在教导徒弟。
隐道纪一千九百二十一年,距离易平广收门徒过去五十年,长清郡突然传出一则消息,被易平收为徒弟的三千六百人,有一千两百人成功突破到筑基期。
他们结成队伍,释放着气息,利用传送阵,在长清郡各处转了一圈。
这个消息流传出来后,整个修行界顿时沸腾了,许多人对于这个结果感到不可思议。
如此高的筑基成功率,许多人都十分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而更多人则期待着易平还会不会收徒。
而易平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再次宣布广收门徒。
这一次,他直接收了一万两千人。
隐道纪两千年,长清道盟新总部上空,突然出现一片雷云,易平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成就元婴。
当他身上那股属于元婴期的气势释放出来之后,无数人不由自主地匍匐下来。
此时的修行界,已经数百年没有出现过元婴期修士了,易平的出现,让无数人震撼。
更为重要的是,据大家所知,此时距离易平达到金丹期,也仅过去两百多年而已。
两百多年时间,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哪怕是放在隐道纪之前的时代,都属于绝对的天骄行列,更别提是如今隐道纪这个时代了。
更为重要的是,此前所有人都以为,进入隐道纪之后,修行的顶尖,基本被定格在金丹期了。
易平的出现,却打破了大家的认知。
许多人眼中闪过狂热的表情,既然易平能够突破元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一样?
众人眼中的狂热,易平也看到了,他轻轻一笑,面色平静的开口道:
“想要成就金丹,成就元婴么?想的话,就加入我们吧。”
而后,他大手一挥,再次收徒,这一次,他直接收了三万六千人。
如今,不仅仅是长清郡这边,几乎整个东域修行界都在讨论易平。
他就是这个时代,最为耀眼的那一个。
隐道纪时代突破元婴期的姿态,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
而这段时间,对于玄清宗的弟子是最为振奋的。
毕竟那个震撼了整个修行界的人,是自家宗主,这让大家走起路来,都是鼻孔朝天的。
当许然在宗门里看到弟子们走路的姿态时,神情微微恍惚,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了一千多年以前。
他记得,当初叶山进入秘境,关于他的战绩传出来后,宗门内的弟子,就是用现在这个姿态走路的。
十大宗门在修行界的威望深入人心,叶山当时那压得他们的天骄弟子喘不过气来,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此时宗门内的气氛,毫无疑问的,和当初一样狂热。
对此,许然也能够理解,毕竟就算是他,也被易平给震撼到了。
他也无法理解,易平到底是怎么修炼的,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对方的修行速度,都有些过于不合理了。
如今这个时代,就算是魔道,以血祭等手段,也几乎很难突破到元婴期,可偏偏,易平却突破了。
并且至今没有传出他使用什么魔道手段的传言,那就更加让人无法理解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他虽然好奇,却并没有去寻找易平,而是依旧默默地修炼。
别人的秘密,还是不要觊觎的好。
自那天之后,易平的声望几乎达到了鼎峰,自长清郡开始,朝着周边几个郡弥漫而去。
这让周边几个郡的一些大势力们都感到十分的不安,以为易平接下来,会让长清道盟朝着周边扩张。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易平并没有任何动作,又开始了收徒授徒的行为。
这让无数人感到疑惑,想不通他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