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是去帮我出头了吗?哪里犯错了?”
江铃儿神情有些紧张地盯着周守拙问道。
她被周守拙的话给吓到了,居然让自己惩罚他。
他可是宗主诶。
她印象中,能做宗主的,都是很厉害的人,而自己……咦?
我,我好像是太上长老?
可是,可是……
她脑瓜子有些混乱,反正她没有感觉宗主做错了什么。
帮自己出头,怎么会有错呢。
而沈无尘,则一脸孤傲的目视着周守拙,淡淡开口道:“原因。”
周守拙看着两人的反应,略微错愕。
来之前,他已经试想过了各种场景,可是两位太上长老的反应,似乎都和他预想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就在他疑惑间,对面的江铃儿已经来到许然身旁,抓着他的手心问道:“师父,宗主做错什么了吗?”
见此情景,周守拙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因为许然叮嘱过,有旁人在的时候,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周守拙这些年也一直避免和他们接触,因此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位化神境的太上长老,居然是自家老师的徒弟。
自家这位老师,未免也藏的太深了,并且他本身实力也极其强大,老师当初一战击杀五名元婴时,那无敌的绝世身姿,依旧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此时在得知老师还有化神境的徒弟之后,他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丝疑惑:
像老师这样的人,为何会滞留在这个时代没有尘封?
若是连老师这样都没有尘封的资格的话,那其他人又怎么配得上?
正当他感慨间,此时的许然也说话了,“老夫也很好奇,守拙,你认为你做错了么?”
听见这话,周守拙回过神来,看着自家老师,随即又看了一眼江铃儿和沈无尘。
许然看着他的目光,呵呵笑道:“你不用看他们了,今天这事,老夫做主了。”
“你身为老夫的学生,当着老夫的面,却向其他人认错,直接无视老夫,这可不是学生该有的样子。”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江铃儿和沈无尘,微笑道:“铃儿,无尘,今天这事,老夫做主,你们没有意见吧。”
并非是他越俎代庖,而是他感觉周守拙在为难自家两位徒弟,他们一个笨小孩,一个一根筋,让他们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这是怎么想的?
“我听师父的。”江铃儿迫不及待地说道。
沈无尘也跟着点头附和了一句,“老师决定就好。”
听到沈无尘的话,周守拙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震惊。
居然连无尘前辈也是老师的学生?
不对,等等……
他面色一顿,突然想起来了,宗门里其他人不知道,而他作为宗主,却知道一些核心的绝密信息。
有卷宗记载,无尘道君入宗时,修为始终困在练气三层不得寸进,后有幸得遇无名神农前辈,拜其为师。
神农有感他求道之心坚定,为其专门创造一修行之法。
后来,那修行之法在修行界流传开来,被世人称为——
飞仙流!
这卷宗是宗门的第一万零一任宗主月青语亲自记录的,真实性不需要怀疑。
回忆起这些信息之后,周守拙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老师。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自己,居然是神农的学生?
在得知了老师的身份之后,他对老师为何会滞留在这个时代,也就没有了疑问。
以老师的身份地位,他留下来,必然是他自己的意志。
仔细想想道隐之后,天下之人修行艰难,以老师的胸怀,必然不会独自尘封的。
他和姜年神农一起培育出来的五德长明草,也无疑证明了这一点。
而在明悟这一点之后,他心底刚刚升起的自豪感,突然熄灭,化为了深深的愧疚。
他这次来这里,虽然已经抱着死志,想以自己的生命,为宗门上最后一课。
可这只是他的计划,他认为宗门需要自己以生命来完成最后的使命,而并非是认为自己做错了。
可如今,在得知自己是神农的学生之后,他的心底,突然莫名的生起了一丝恐慌。
因此,面对许然的目光,他神色有些慌乱的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
“回……老师,学生确实是错了,才请二位前辈惩罚。”
许然不露情绪,面色平静的问道:“哪里错了,从何说起?”
周守拙思索了片刻,回道:“我想改善宗门的情况,最终却发现,走错路了,将宗门变得面目全非。”
“是么?”许然目光直直的盯着他,过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
“所以你打算,以自己的死,将宗门扭转到原来的样子?”
周守拙呆呆地看着自家老师,过了片刻之后,喉咙微动,艰难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是。”
听到这话,许然在心底轻轻一叹,果然是这样么?
在周守拙提出让江铃儿和沈无尘惩罚他时,他就想,他这要么是以退为进,要么就是现在这样……
许然按捺住心情,没有表露情绪,接着问道:
“既然你认为宗门已经走错路了,那之前为何还要兴师动众的登临各大宗门,这不是给宗门树敌么?”
听见这话,周守拙沉默片刻,目光看向许然,神色复杂的说道:
“老师,咱们宗门的敌人还少么?”
“嗯?”许然惊疑一声,疑惑的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周守拙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有道是,恩大成仇,老师您自问,咱们宗门对此方天地,有多大的恩情?”
“从剑道叶山,朱雀大师,到神农,天医……这一件件事情,修行界的人,要怎么向咱们偿还这些恩情……”
“这……”许然以前其实对这些无所谓,他认为只需要自己的生活不被打扰,能让自己安心的走到大道尽头就好了,他从未在意过这个事情。
可是自从上次他企图将情感寄托于天下众生,却在关键时刻,看到那些人因为姬无夜随便几句引导,就无视了宗门以前的功绩,导致无法将情感凝聚之后,内心也有些许的不平。
他们,未免也太冷漠了。
这是他的感受。
这时周守拙接着说道:“我的路虽然错了,可宗门以前的路,也是错的。”
“正因为觉得宗门一直以来的路是错的,我才想改变,只是……我也没能找到正确的路,反而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不过,既然错了,那就要一错到底,将错误发挥到最大,如此才能印象深刻。”
“或许,再错误之后,重新更正时,就能找到正确的路了。”
许然微微错愕,“你一直以来,不是只想着守住宗门的基业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宗门的路错的?”
周守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老师,我叫守拙,成为宗主之后,做的事情也人如其名,一直在为宗门守拙,可……”
“那只是因为没有实力和能力,是被迫无奈之下的选择,而非我真的想走这样的路。”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老师您想想,哪一个掌管一方势力的人,最初的心里,没有一些雄心壮志,想着将身后的势力,在自己的带领下,走向巅峰?”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在评估思量了现实情况之后,因没有自信做到那一切,便将所有的雄心壮志化为只要守好现在的基业、不要犯错就好。”
听见这话,许然微微一怔,他能感受到周守拙话语中的无奈。
当初帮助他突破元婴期时,他曾经看过他的些许记忆,在那些记忆画面中,他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身为宗主所做的一切的不满意。
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的宗主,因而时常自责,不安。
这时,周守拙继续说道:“当初天剑宗的五名元婴登门时,我真正的感受到了绝望,若非老师出现,那么当时宗门就算没有因此覆灭,可先辈们也将被打扰唤醒。”
“当初老师带着我去见李道一宗主时,他亲口说,相信我能守好宗门的基业的……”
“结果,宗门却差点失守,走向衰败。”
“就算没有天剑宗的事情,当时宗门的情况,也已经走到了谷底,青黄不接,各种情况都衰败到了极致。”
“老师击败天剑宗时,我就在想,当初自己守拙的做法,是错误的,若是能够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要做出改变,不能让宗门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明明咱们宗门有着足够的实力和底蕴,却守着一些旧制,将自己桎梏在这片偏僻的区域之内,也差点因此走向没落。”
“明明咱们宗门,走出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绝世天骄,结果走到最后,却连一个能够撑起场面的天才弟子都没有。”
“明明咱们宗门有神农在,却……”
他说着微微一顿,他想说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不过想到神农就是老师,他还是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随后,他接着说道:“这肯定是哪里有问题的。”
“我思考了许久,还是觉得我们一直以来,表现太没有攻击性了,没能让他们畏惧。”
“若是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形象,那么做许多事情的时候,就不需要束手束脚的。”
“隐道纪之前的时代,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也有一言断定规矩的上宗,可如今是隐道纪,以前的那些规矩,并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而不是守着那样的规矩。”
“所以,我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则,让宗门按照弱肉强食的规则来培养年轻的弟子。”
“这些年,宗门变得一天比一天强盛,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听完周守拙的解释,许然轻轻一叹,他明白,当初宗门没落的景象,让这个学生真正的经历了绝望。
对于自家这个学生而言,他并不为自己而活,当初李道一的那句我相信,就是他此生的目标,对他而言,比起自己个人的修道,更让他恐惧的,就是宗门在他手中走向衰败没落,
所以在自己的帮助下,突破元婴期之后,他才会大刀阔斧的对宗门进行改革。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说自己失败了?”他看着周守拙问了一句。
周守拙摇了摇头,“老师看看现在的宗门,还是以前的样子么?”
“以前我理解不了,宗门为何一直没有制定各种各样的严苛考核,直到某一天,我突然看到,一名弟子,居然为了任务,贡献,对自己的同门出手,各种算计,我才恍然发现,我的路错了。”
“按照我规划的路线,哪怕宗门将来成为世间最为强大的宗门,也不再是,自己最初加入的那个玄清宗……”
“我从李道一宗主手中接过的玄清宗并非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同门之间,互相友爱,相互扶持,可以有矛盾,可以吵闹,但回头,又能一起迎阵杀敌……”
“还有,前些年,一个小宗门,发现了一处矿脉,几名弟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悄无声息的将那个宗门给灭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让这个宗门变得太可怕了。”
许然微微一怔,“所以你带领那些人出去就是为了将宗门的恶意,最大的释放出来?”
周守拙呵呵一笑,“也不仅仅是如此,我说了,还要让外界看到我们宗门的强势。”
“或许会树敌,但我认为,那是在掌控之内的。”
“只要我先当了恶人,宗门再除了我,那么,震慑了那些人的同时,还能扭转宗门的形象,又能让宗门上下,意识到错误。”
“不过……”他说着微微一顿,看向许然说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既然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还是我亲自来改变吧。”
他说着,对着许然拱了拱手,说道:“老师,两位前辈,我先回去思考一下宗门接下来的路,过些天再来告诉你们答案,如何?”
许然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微微颔首,“那老夫等你将答案给我。”
对于周守拙的话,许然也没有多少话语,这个学生,确实一直都在为宗门而活。
他觉得,对方既然这么说了,必然会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方向的。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守拙口中所说的答案,却是第二天,宗门对外发布公告。
玄清宗第一万零七任宗主已伏诛,对于他此前的行为……
我们将继续遵循自古传承下来的门风……
当许然赶到太玄峰,看到了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周守拙,一旁的一名长老上前,对他说:
“宗主的寿元就剩最后几年了,他说这是他的选择,最后……”
“他说,他不是您的学生,希望您也能忘记这个身份。”
听见这话,许然表情一滞,身子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