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大地。
一个繁华的城镇。
晚上,却处处是烟火。
镇口有气派的石雕大门,上面挂着一个玉石雕刻的牌匾,写着“许公镇。”
明明生活在镇上的人,并没有多少姓许的人,小镇却叫许公镇。
对此,镇上大多数人也不清楚,只是有些老人,会一代一代地给小孩讲述一个小故事。
说不知道多久之前,有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将所有家财留给了村里的人,自己则去寻仙问道了。
那个村子依靠商人留下的家财,生活好起来了,村子变成了繁华的都城,后面慢慢衰落,又变成了小城,最后变成了如今的小镇。
那个村子的人都姓许,那个寻仙问道的商人自然也姓许。
据说商人去寻仙问道时,已经百岁了,是村子里活得最久辈分最高的人,所以大家都叫他许公。
小镇是用许公留下的家财建起来的,所以叫许公镇。
故事太过久远,小孩听到老人讲起这个故事时,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很多人都知道,仙人收徒,收的是小孩,哪有百岁老人去寻仙问道的。
不过不管信不信,他们老了时,也会给一些小孩讲这个故事,不管内容怎么变,核心几个信息却还是流传下来了。
比如那个仙人之所以会百岁时求道,是他小时候遇到了仙宗的仙子,那个仙子长得很美,有人说,他不是去寻仙问道,而是去找仙子的。
证据就是,他那么有钱,结果百岁时还是老光棍,连后代子嗣都没有留下……
许然此时就走在许公镇内,这些故事他也听过,为此他只是淡淡的一笑而过,只觉得有趣,倒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
只是,看着这片土地,过去了快两万年的岁月,却依旧有着些许自己留下的痕迹时,内心不免泛起了一丝波澜。
踏上修行之路这么久,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他时常会感慨时间的厉害,如今却恍然明悟,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一些痕迹或许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可只要有人的存在,总能让它保留下来。
就如同人们给他雕刻的那没有五官的神农雕像,还有那段碑文。
历经近两万年岁月,看起来却依旧崭新如初,并且如今因为神农显灵的“神迹”,香火也愈加的旺盛了。
许然在自己的雕像前已经站了三天了,可惜,他依旧没有等来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沈无尘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他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去考虑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像个莽夫一样,使劲地往前冲。
就如同他和许然告别后,静悄悄地来到了凡间大地,往后,不论许然怎么寻找,他也始终不现身,不见面。
自从沈无尘离开之后,许然时常会来到凡间大地,起初的时候,十年一次,后来百年一次。
始终都见不到沈无尘之后,他也明悟了对方的心意,到了后来,便每五百年来一次。
来了之后,他也不刻意寻找沈无尘的身影,就是在凡间大地逛逛,看着那些因为神农显灵而露出的笑脸,而后飘然离去。
在许公镇待了一个月之后,许然将一本书籍封印在自己的神农雕像里面。
那是他留给沈无尘的。
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沈无尘一直在凡间大地回应凡人的祈祷,这对凡人而言,是件好事。
修行之人或许就不会这么看待了。
凡间大地对于修行之人而言,是达到化神境后,历尘蜕变之地,也是每个突破到道尊之境的人,必须要经历的地方。
凡间和修行界的关系,是先护凡,而后凡护修,互相成就,紧密相连,难分彼此。
但现在凡间大地上,却多出了一个“管事”之人。
如今是隐道纪,所以没有什么,但是,一旦等未来天地复苏,大道盛世降临,尘封之人尽皆归来时,局面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时候其余修行之人会怎么想?
他们可不会认为你是在偿还因果,只会觉得,你想独占凡间大地,断去所有修行之人的道尊之路。
而且,沈无尘也确实是太过一根筋了,之前许然听他说出那句“飞仙流或许只是老师的尝试”这样懂事的话时,还以为他总算是开窍了。
结果现在看来,他当时的那番话,只是单纯的因为突然间承受了凡间大地的恩情,才恍然明悟的。
毕竟经历重大的事情之后,突然懂事也是正常的,不过他也只是懂事了那一下而已,却并没有开窍。
看看他如今在凡间大地的所为,起初的时候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也不会分辨什么事。
甚至于凡间曾经还流传过有人求神农赐钱财,结果直接一夜暴富的事情,这消息一夜之间流传开来,一天之内就有数千人发了财。
之后,沈无尘才反应过来,不能直接赐予钱财。
如今他虽然已经不是“有求必应”了,但基本上只要是真正有需要的,他都会回应,并且亲力亲为。
在许然看来,凡间的神迹太多了,并非是件好事。
他留下的那本书籍,就是告诉沈无尘方法的。
回应祈祷时,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男是女,是老人小孩,是高官平民……他可以无处不在。
他应该是在一个人最崩溃时的一句问候,最无助时的陪伴,委屈时的理解,焦虑时的开导,压抑时的倾听,迷茫时的指路……
没有直接显露痕迹,却回应每一个苦难。
这样,未来天地复苏时,没有直接显露,也就不会挡了别人的道了。
不论如何,局面也会比现在这样直接显露“神迹”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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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许然离去之后,沈无尘的身影,也直接出现在他此前所站立之处,他伸手没入雕像之内,将书籍拿出来。
他看着上面的内容,书籍的最后是一句:“为师不会阻止你的路。”
他看着这句话,呆滞许久,最后对着许然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无尘很早就感觉到了,自己现在的做法或许有些问题,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感觉凡间大地的人,越来越懒惰了。
后来,他才决定只回应真正的苦难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这样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但,却依旧存在着一些问题,毕竟当人们发现,什么事情,都有“神灵”兜底的时候,总会少了许多顾忌的。
他一直想改变这个情况,却又不知道如何改变,他既然说了会回应祈祷,肯定是不可能半途而废的。
一根筋的他,只能一直这么持续下去。
直到如今看到许然留给他的书籍,他总算是明悟,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了。
自那天之后,凡间大地的人们,突然发现神农“失灵”了,他们的祈祷,再也没有回应。
突然间如此,有些人难以接受,也有些人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好,触怒了“神灵”,因而惶恐不安。
时间久了,向神农祈祷的人也少了,只是每逢节日时,人们仍会进行正常的祭拜。
不过,自那之后,每当有人经历真正的苦难时,总会悄无声息地化解,走过绝望,焕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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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回到宗门时,看到几位执掌宗门的长老们,正围着一个石碑面露难色。
有长老看着石碑,面露迟疑道:“有问过吗?别的宗门是怎么做的?”
话音落下,一位长老回道:“有些宗门是直接光明正大的,在最显眼的地方树起碑文,有些则将碑文烙印在书籍上,放在藏经阁角落,石碑则埋在地下,有些则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对于怎么处理,许多宗门也很犯难,也在此处打听各家做法。”
“唯一的共识便是,这个碑文必须存在,不能毁去。”
那长老最后的话,说的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其余长老也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尊者为我们外天地众生开道,若是连一个祭奠他的碑文都不敢留下来,那未免……太过无情了,这不该是我们修行之人的选择。”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随即有长老一挥拳头,语气激动地喊道:“我看,直接将这碑文和姜神农的碑文放一起好了,他们都是为了众生开路之人,放在一起倒也合适,至于上三郡的人怎么看,随便他们好了。”
“我同意,我们想祭奠谁,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若上三郡的人因为这样就不高兴了,那不正说明了,他们确实是高高在上,没有将我们当成自己人么?”
站在角落里的许然,听着他们的讨论,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外天地的各大势力,一起为钟离岳雕刻了一篇歌颂他的碑文,只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大家不敢像此前许然、沈无尘、江铃儿、姜年他们那样,直接在修行界各处为这片碑文立碑。
担心这样会引来上三郡的不快,成为被针对的理由,因此便直接让各家宗门自己雕刻一块石碑,至于怎么处理,也由各家自己决定。
此前大家为了打破内外天地的屏障时,凌云壮志,豪情万丈,几乎拼尽所有。
如今天地屏障已经被打破了,真正要直接面对内天地时,许多人却不禁惶恐不安,内心没有底气。
这也是人之常情。
之前不害怕,是为了开路,是必须这么做,相较于每个时代只有寥寥无几的人能突破化神,他们更希望大家都有机会做到。
现在的害怕,也是因为路已经打开了,大家想存活下来,活着才能有机会达到更高的境界,活到最后,积累足够的底蕴,才能和内天地的人正面竞争。
等将来,内外天地都处于同一个高度时,大家也就没有那个顾虑,可以光明正大地给钟离岳树碑立像了。
至于现在,还是保持低调,不要引来内天地的针对。
玄清宗这边几个长老商量好之后,将石碑立在了姜年雕像的旁边。
那里,树立着诸多石碑,叶山,小惜月,无名神农,郝苗苗青璃陈明河三人,沈无尘江铃儿……
钟离岳是第一个非玄清宗的人。
在几位长老离开后,许然,默默地注视着石碑上的碑文:
钟离岳,天行郡云崖宗人也。
少秉双甲之资,冠绝同代。
值隐道纪中,独破天限,成当世唯一元婴,时人尊为离岳尊者。
心怀大志,欲革万载格局,尝振臂而呼,联外十郡共伐上三郡。
后知内外天地之秘,矢志打破桎梏。
乃围而不攻,聚众生之力,以神魂承无尽痛楚,终挥开天之斧,斩法则锁链,启内外沟通之径。
功成身陨,天地为之易轨。
赞曰:生不逢盛世,志可撼苍穹,一斧开新天,光华永世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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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内天地的人说过,他们从未高高在上、瞧不起外天地的人,始终将大家当成一家人,将保护外天地的人视为自己的责任。
从以前外天地从未遭受内天地的滋扰来看,似乎也确实如此,并且一直以来,内天地的各大势力也确实是尽心尽力地维护着外天地的秩序。
可,当天地屏障被打破的那一刻,一切似乎都变了。
内天地的人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被自己视为弱小需要被他们保护的人,突然和自己站在了同一个高度,一时间许多人内心变得莫名的急躁。
原本在内外天地交界处,相处的很融洽的人,在面对外天地的人时,也莫名的少了些耐心,态度变得生硬。
这一点,外天地的人也感受到了,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家迅速撤离此处,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心态变了,一些摩擦冲突也必然会随之到来,一些很小的事情,都会引来无数的争吵,甚至是动起手来。
不过,如今是隐道纪,大家顶尖战力都是同一水平线上,双方也清楚这一点,也都在极力克制,不敢将小冲突,升级为大争端。
谁也没有勇气,背负引发战争的骂名。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之间的怨气,也越积越深,彼此都看对方不爽。
钟离岳说过,他来是为了打破对立,而非是挑起对立的。
不过,当旧的对立被打破时,新的对立自然会发生,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内外天地都有着无尽的人口,这么多的人心,并非是某个人做些什么就可以阻止的。
时间,也就在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中,飞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