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外的虚空上,张震天一头白发随风飘动,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着一柄长剑,就这么默默地屹立在虚空中。
不久后,几名身影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年轻人自地面缓缓升空,对着他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感谢长青剑圣前辈赐教。”
张震天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而后缓缓收剑,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之后,那几名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抹苦涩。
“败了啊。”
“那剑道叶山的剑道,确实太强了,原以为只是夸大其词,想不到世间居然真的有人能仅凭手中之剑斩尽一切法则,更何况还是我等这些世间公认最难领悟,也是最为强大的法则之一。”
“哼!世间大道法则本就没有高下之分,远古时期便有大能凭借着一手五行之道,破尽命运时间因果等无数强大的法则,横压了一个时代,什么最强的法则,若还在为自己所领悟的大道而骄傲自大,瞧不起他人,那未来依旧会败。”
“说是大道法则没有高下之分,可我们这些人,能从这个时代中脱颖而出,所依仗的不正是领悟的法则之道么?毕竟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凭借纯粹的某一道,就能破尽万法的?”
“是啊,多少岁月以来,不也只出现了一个剑道叶山么?”
“我有个问题,你们说,长青剑圣前辈的强大,是因为他自己强,还是因为他领悟了剑道叶山的剑道?”
“这……或许都有吧。”
几人表情一滞,望着张震天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直到过去许久都没在说话,而后默默离去。
随着这些来自人族中域的年轻天骄离开,现场许多前来观战之人,也是感慨了一句,“又赢了,自此,长青剑圣便败尽了人族五域的天骄。”
话音落下,有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也算是没有彻底被新时代的人压下去。”
“嗯,还得是长青剑圣啊,他当初刚扬名时,便是败尽天下英雄,号称最强金丹,只是那时那时候天地屏障还未被破去,他的强大更多是局限于长清郡周边的地界,如今他是实实在在的败尽天下英才。”
听见此话,有人不禁出言一句,“什么长青剑圣,强的不是叶山的剑道么?”
有人驳斥道:“施展叶山剑道的人是长青剑圣,强大的自然是他。”
这个话题,引发了许多争论,但实际并没有太多人较真,更像是茶话间的争执,就如同酸甜苦辣咸那个口味好吃一般。
不论怎么讨论,如今的长青剑圣败尽了人族五域的天骄,被誉为化神境无敌,这些都是不会改变的。
自这天之后,修行界的气氛,倒是稍微冷清了许多,一些年轻的天骄们,不再纠结于扬名立万,更多的都开始闭关苦修。
时间缓缓流逝,来到逐道纪六百年。
这天,王振业一脸苦恼的找到许然,“老祖,我的修行似乎遇到瓶颈了。”
此时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元婴后期,但对于化神境,却没有丝毫的头绪。
许然看着他脸上的苦恼,微微抬了抬眼皮,“你不是刚达到元婴后期不久么?”
王振业天赋本就一般,修行也不怎么上心,一路上因为奇遇愣是在短短几百年的时间里从金丹期修行到元婴后期。
他达到元婴后期才不足二三十年,结果现在反而急上了。
王振业微微点头,“是不久,我倒不是急着突破,只是十几年了,我对化神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方向,这种前方一头迷雾,前途不定的感觉,我不喜欢,我想先看到点方向,然后再不急不缓的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走下去。”
原来如此。
许然微微颔首,他轻甩衣袖,说了一句,“既然你都找到老祖我了,我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先回去,且等三天,待我手上这炉丹药炼好了,再去找你。”
他正在炼制一炉七品丹药,如今宗门的化神境原来越多了,道盟内部也是,所以为了激励他们,他这个老祖便亲自炼制一批对应道尊境的七品丹药放入宗门和道盟的宝库了,让他们也有个盼头。
“谢谢老祖。”王振业闻言,眉开眼笑的告辞了。
许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一路走来实在是太顺利,向今天这样因为修行问题而苦恼的样子倒是不多见。
只是,他好像笑的有些早了,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气人的。
当许然炼制完丹药,去到王振业的洞府,准备指点他修行时,却正好看到他手里捧着一道介乎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紫色气体,脸上露出懵逼茫然的表情。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鸿蒙紫气,便有些错愕的问了一句,“这鸿蒙紫气你是哪来的?”
“什么?鸿蒙紫气?老祖您是说这是鸿蒙紫气?”王振业瞪大眼睛惊呼一声,随即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啊,我昨晚还在因为修行的问题感到烦躁,正准备待在闭关室里让自己冷静一下,这时突然心血来潮,想来院子里看看,结果我刚出来,这道鸿蒙紫气便从天而降,飘到了我眼前。”
“嘶!”许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王振业。
鸿蒙紫气不是早在六百年前就全部被仙尊们收取完毕了么?怎么还有?
而且,众所周知,鸿蒙紫气是天地复苏后的产物,就如同天地初生时的伴生至宝一般,若是错过那个时间段收取,很快就会消散了,之后也不可能遇到。
结果天地复苏都过去六百年了,居然还有,并且还是在王振业苦恼着修行问题的时候,专门飘到他跟前。
这不明摆着是专门留给他的么?
这真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正当他感慨间,那边的王振业已经回过神来,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对了,老祖您是来指点我修行的吧,快快请进。”
许然闻言瞥了他一眼,随即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你自个练吧。”
指点?
有你那天道老爹,还需要自己这个小卡拉米指点么?
前两天看他愁眉苦脸的,还想着要给他送来自己这个老祖的关心,结果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这不是明摆着是他那天道老爹再对说,“不需要,我的孩子,自有我来关心。”
随即,他挥手甩出几个阵盘,接着打出几个手印,一道灵光,将王振业的洞府包裹住,说了一句,“你这些天就好好炼化鸿蒙紫气,哪也别去。”
说完,他不待王振业反应,便缓缓转身离去。
只留下王振业不明所以的看着头顶那阵法的灵光陷入沉思。
老祖,好像是生气了?
只是……为什么?自己也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啊。
有了鸿蒙紫气,王振业突破化神也是水到渠成,几年后,看到他出关的许然,突然有种自己隐道纪期间,三万余年的守山有些多余了。
或许当初将王振业的尘封石给没收了,根本就不会有隐道纪,只需几年,天地就满血复活了,大道盛世也会照常到来。
不过,这些年他倒也不是只有这些让他生闷气的事情,倒也遇到了好事。
上个月,一名凡人来到玄清宗,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两行字:
“师父,弟子的孩子快出生了,恳请您赐名。”
落款:不孝徒无尘,清月。
当许然看到这封信时,眼眶的老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他沉思了一晚,为沈无尘的孩子起下了“沈归宴”这个名字。
归,心底盼归,却知使命难归,宴,宴海河清,天下天下太平。
许然这也是想告诉沈无尘,他知道他无法归来,唯愿人间宴然。
这是他的期许,也是希望沈无尘不需要想太多,他,从未怪他。
真要怪,也只能是他这个作师父的无能,不论是铃儿这个傻徒弟,还是无尘这个一根筋的,都是他太弱,让那些事情由徒弟承担了。
起好名字后,他给那个送信的凡人调理了身体气血,又送了他一大堆礼物,而后亲自将他送到了凡间大地于修行界的交界处。
目送着那人踏入凡间大地的境内之后,他也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
他知道,到了凡间大地之后,就是无尘的地界……
刚回到宗门,还没来得及坐下,他突然一拍脑门,惊呼一声,“遭了。”
他刚反应过来,自己名字起的挺好,寓意也深长,可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沈无尘这个弟子是一根筋的。
而且以他的悟性,自己那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他能明白过来吗?
估计他看到这个名字后,或许还会以为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再催他赶紧归来,或者是责怪他不归呢。
“大意了啊!”
想到这里,许然不禁捂着脑袋,懊恼了一句。
直到过去了许久,他才拍着胸口,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无尘不懂没事,还有清月,以清月那孩子的玲珑心思,肯定能明白为师的心思的。”
可是说是这么说,但他内心还是有些不安,或许叶清月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可就算她解释了,沈无尘就能明白吗?
跟一根筋的脑子解释,他不一定能转的过来……
因此,这几天,他的心情七上八下的,每天都在纠结这个事情。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正好这天张震天前来找许然闲叙,他见到他这幅模样,疑惑的同时,有感觉挺有趣的,师兄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如今却这样,便不由的笑了一下。
许然看到他嘴角的笑容,脸色一板,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道:“师弟,你该要个孩子了。”
“什么?”张震天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惊呼一声,“师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许然脸色一正,“什么突然?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年纪了,至今还没有个后代,难不成你想要你们老张家的血脉断在你这里?你这样我会感觉有愧你爷爷流云前辈的托付的……”
他越说越起劲,突然听到沈无尘孩子要出生的消息,让他沉寂的心,顿时活跃了起来,就像是快干枯的大地遇到了汪泉。
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身边许多人,连个后代都没有。
这怎么行呢?
未来如何他不愿去想,但是他希望,身边的人,都能有个后代。
如此,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断。
“总之,你想办法,尽快找个道侣,将你老张家的血脉传下去,这不是商量。”
许然对着还在因为他的话而目瞪口呆的张震天说道。
“这……不是……师兄,你……”张震天回过神来,摆着手,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然挥了挥手,一脸严肃的说道:“我什么?话已至此,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当初,流云前辈有什么事拜托他,都要说一句,“别逼老夫跪下来求你。”
如今天道好轮回,自己正好将这话还给他的孙子。
张震天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许然,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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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许然催生的,也不仅仅是张震天,这段时间,但凡和他比较熟络,又还没有子嗣后代的,都被他催生了。
此事甚至在宗门里掀起了一阵热议,一些弟子都在传,要是没有成亲的,出门可千万得小心了,被隐山老祖遇见了,会被催生的。
而且隐山老祖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年纪了,说起这事,就絮絮叨叨的,拉着你唠叨个老半天,让你脑袋欲裂,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基于此,这段时间,许然走在宗门里时,一些人看见他,便脸色一白,然后一溜烟的跑开了,对其避之不及。
许然倒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在宗门就变得如此可怕了,他还在催生的路上。
听说前些天李道一出关了,如今正在瑶光峰后山院子里和洛千雪叙旧。
他一听,顿时来精神了,这不正好吗?这两个都是单身的。
来到瑶光峰后山竹院里,见到坐在那里喝茶闲聊的李道一和洛千雪之后,他没有丝毫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们两个,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该考虑一下,为自己添个后代了。”
刚结束闭关的李道一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话,一脸茫然,不知道师伯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
洛千雪倒是知道宗门里最近的传言,她莞尔笑道:“都说师伯您最近在宗门里催生,见人就提及此事,有人更是称您为催生老祖,我还在想着您会不会也找上我,现在看来,此事我是躲不掉了。”
许然一听,顿时有些无语,什么催生老祖?宗门那些人传的也太夸张了,见人就催生这种事情明显就是胡说八道。
他虽然催生,但也是掌握边界感的,从来没有和他有过交集,没有怎么说过话的人,他也不可能去催人家生孩子吧?
他看着洛千雪脸上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主要是,你们确实已经上年纪了,外界不都在说是属于旧时代的老人么?作为旧时代活下来的人,你们难道就不想在新时代留下个后代,代替你们领略新时代的风景?”
他注视着洛千雪,满脸慈祥的说道:“千雪啊,你经历过宗门的悲剧,应该明白,传承的重要性,血脉传承也是一种传承嘛,确实该慎重考虑考虑。”
洛千雪闻言,神色认真的沉思片刻,而后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李道一,眉眼嬉笑道:
“我倒是没有问题,若是李正经想要子嗣,我倒可以与他结合生一个。”
“就是不知道李正经,是怎么想的了。”
许然一听,顿时来精神了,看向洛千雪满脸称赞的说道:“还是千雪你让人省心呐。”
随即他赶忙看向李道一催促道:“你看看千雪都这么说了,你是怎么想的?你倒是说话啊。”
李道一正被洛千雪突然来的给震惊到,听到许然的催促,他回过神来,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回了句,“不行。”
“什么?”许然张了张嘴,有些怒其不争的瞪了这位师侄一眼,“为什么不行?”
李道一看了一旁的洛千雪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许然正想呵斥他一句,这时一旁的洛千雪却先一步开口说道:“我知道。”
他闻言,顿时疑惑的看向她,等待她的解释。
洛千雪淡淡笑道:“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本就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求道路上的同行者,在我们眼里,对方本就是纯粹的道友,没有男女之分。”
“我是如此,李正经也是如此。”
“那……”许然有些错愕的看了她一眼。
洛千雪轻轻一笑,接着说道:“我方才说,愿意和李正经结合也是如此,若是考虑后代子嗣,李正经确实是个好对象,其他人我既不认识也瞧不上,但那也仅是纯粹的为了延续血脉,就和求道差不多。”
许然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洛千雪说着,又回头看向李道一,面色平静的开口:“至于李正经会拒绝,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楚冰块已经离开了。”
“我们三个曾经因为理念相同而聚在一起的道友,若是我和李正经结合,那曾经的同行者就彻底变了,曾经的长清三杰,也将彻底消失。”
“李正经是带着我们三个共同的理念走下去的,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许然闻言偏过脑袋看向对面静默的李道一,居然是这样?
念及此,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