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娅踉跄了两步,怀里那只草木精灵从她掌心中飞了出来,肉翅扑棱着悬停在她肩侧,发出细弱的、急促的咕咕声。
这一摔他竟然没有逃走,许肆有些诧异。
伊莉娅的靴底踩在花园石板路上,同样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传来刀兵相交的锵鸣和狼人卫兵沉闷的闷哼声。
她能听到身后叶狼的声音在嘶吼,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能听到什么东西倒下砸在泥地上的闷响。
但她没有回头。
她记得父亲说过,逃跑的时候不要回头。
而她逃跑的方向不是城外,而是父亲所在的方向。
侧门其实只是一道窄巷出口的栅栏,平时用来运送花园修剪下来的枝叶废料。
伊莉娅推开栅栏时指尖被粗糙的木刺划破,但她顾不上疼痛,只能钻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后巷。
夜行蜥就拴在巷口的石桩上,两只,通体灰褐色,背脊上生着一排细密的短刺,此刻正不安地刨着地面,感知到了巷内传来的血腥气。
伊莉娅扯断其中一只的缰绳,翻身跨上蜥背。
夜行蜥发出一声嘶哑的尖鸣,猛地窜了出去,沿着窄巷疾驰,蹄爪在石板路上刨出一道道白痕。
但那只赤红披风的狮人已经突破了侧门的防线,他的身影从巷口拐角处闪现,刀刃上的血珠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足尖在墙面上借力一踏,身形如暗金色的箭矢般朝伊莉娅的背影射来。
“大小姐真是让我难做——”
他的刀锋距离伊莉娅的后背不到三尺。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伊莉娅脊背的前一瞬,那道刀锋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偏斜了半分,从伊莉娅身旁掠了过去。
赤红披风的狮人瞳孔骤缩,脚尖在巷壁上一蹬重新稳住身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许肆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房檐阴影中,身形依然保持着晶石族的伪装,淡蓝色的棱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那狮人刚吐出一个字,一柄巨剑已经从后方劈落,将他的整个身形拍进巷壁里,墙壁裂开蛛网状的细纹,碎石扑簌簌地往下落。
鹿人城主收剑,呼吸急促,虎口处渗出的血迹沿着剑柄滴落在地。
但他顾不上伤势,快步冲杀向瘫软的狮人,砍掉他的脑袋之后,目光追向巷口那只夜行蜥上单薄的背影。
“伊莉娅——”他喊了一声。
夜行蜥的脚步声顿住了。
伊莉娅回过头来,淡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震惊、不解和害怕。
“……父亲?”
鹿人城主没有靠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巷子中段,鹿角上沾着细碎的灰尘,那双琥珀色的兽瞳落在女儿的脸上,像要把她的模样烙印在记忆深处。
“跟着这位客人走。”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伊莉娅身边不远处的房檐。
许肆从阴影中走出,晶石族的轮廓在微光中折射着冷蓝色的光点。
啊?我同意了吗?
“你……是你?感谢大人相救!”伊莉娅的声音有些发颤。
而她肩头的草木精灵在看到许肆的瞬间直接调转身体,屁股对着许肆,虽然他也没有脸。
许肆被鹿人城主那一指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们是真的不熟啊!
见面就将自家贵女托付给他,这谁遭得住。
当然,许肆探索这个世界肯定也不会带上这个小累赘的。
不过,看在伊莉娅的面子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解决金石城这个麻烦再让他剑招偏转不就行了。
逃肯定是没必要逃的,即便逃也只有别人逃的份。
“父亲——“伊莉娅的声音颤得厉害,淡紫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夜行蜥在她胯下不安地刨着蹄爪,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看得出来她极为不舍。
而在这父女两人依依分别的时候,许肆的目光却是投向了城外。
看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到城墙上看一下吧!"许肆忽然开口,打断了父女二人凝滞的告别。
鹿人城主的鹿角微微偏转,琥珀色的兽瞳里闪过一丝警觉。
他的感知不如许肆敏锐,但兽人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许肆说的绝不是空穴来风。
"多少人?"
"大约八百,已经进了城门。"
鹿人城主的瞳孔骤缩,握着巨剑的指节泛白。
他本来就觉得这一切不太正常。
正常情况下金石城的人怎么可能带着武器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家贵女的住处。
正常情况下金石城的人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进了城门。
那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鹿人城出鬼了。
"金石城好大的手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接那封婚书。"
伊莉娅坐在夜行蜥背上,脸色已经白了三分。
她没见过真正的战争,但她能听懂父亲话里的分量。
那只草木精灵落在她肩上,肉翅紧张地收拢,发出细弱的咕咕声。
"父亲,……"
"伊莉娅,听我说。"鹿人城主的语气忽然沉静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你跟着这位客人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能留下父亲独走!"伊莉娅痛哭出声。
鹿人城主的鹿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大步走到夜行蜥旁边,伸出那只粗粝的手掌,覆在女儿攥紧缰绳的手背上。
"伊莉娅,听我说。"他的声音轻下来,兽瞳里那些坚硬的冷光被一种温热的情绪替代。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但把鹿人城的未来押在婚书上——那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现在我想把那个错误纠正过来。你要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如此,多谢了”随即他再不给许肆拒绝的机会,直接提剑扭头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许肆无语,这么急着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