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的手穿过混沌洪流,像一道逆流而上的灰黑色闪电。
那洪流能侵蚀一切法则,能粉碎万物存在,却在触及许肆掌心的瞬间骤然温顺,如同狂涛撞上了更古老的深渊,被那更深沉的混沌气息一荡,竟自行分向两侧,为他让出一条窄路。
“傅骁剑!”许肆的声音穿透层层混沌,直刺那道正在崩解的身影。
傅骁剑的右臂已经彻底没入门内,暗金色的法则真身像被烈火烧灼的蜡像,从肩头开始坍塌、剥落,大片大片的碎光从他身上剥离,又被身后的归墟之门贪婪地吞噬。
“别过来!”傅骁剑回头,那张脸已经只剩下半张还维持着人形,另外半张则完全被灰黑色的混沌纹路覆盖,连眼窝深处那抹暗金色的光芒都开始涣散。
他还在倔。
许肆没有理会,身形再进。
他知道,如果他不出手,傅骁剑接下来肯定会被无穷的混沌消弭干净。
“你听到没有!我叫你别过来!”傅骁剑嘶吼着,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挥,残破的秩序法则凝成最后一道暗金色锁链,竟是朝着许肆抽来。
许肆只微微偏头,那锁链还未近身便已寸寸碎裂。
许肆停下全部动作。
“我……不要你救。”
傅骁剑似乎已经有了自毁的倾向,如果不能实现他的目的,他还不如就此消弭。
许肆眼神紧缩,现在的傅骁剑连自己的那条路都无法走了。
等待他的只有彻底消亡一条路。
但,他又不能白白看着他彻底消亡。
那些温顺下来的灰黑色雾气将傅骁剑层层包裹,阻碍了混沌的持续入侵。
“你觉得我在可怜你?”许肆问。
傅骁剑仅存的那只眼睛里,暗金色的光芒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张被混沌侵蚀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只眼睛里的情绪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救我,然后呢?就可以审判我?嘲笑我?奴役我?”他的声音像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风,带着嘶嘶的杂音。
“然后呢?你要救下的,是一个刚刚拿几十万人命威胁过你的混蛋。你要跟塔山他们怎么交代?跟焦娇怎么交代?”
许肆没回答。
他只是又向前迈了一步。
归墟之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那道裂开的缝隙猛地一颤,从门内涌出的混沌洪流骤然加剧,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无声咆哮,像是臣子在迎接君王。
傅骁剑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拖进去大半,左腿、半边胸腹,全都消失在了那扇门内翻涌的灰黑色虚无之中。
“许肆!你听到了没有!我不需要!失败了又如何?”
“你是不需要。”许肆终于开口,声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中显得异常清晰。
“是老子需要。”
傅骁剑那只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他妈的……”许肆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半截脏话堵在喉咙里,再也没有力气骂出来。
许肆的手再次探出,这一次,他的掌心凝聚的不再是之前那层淡淡的混沌之气,而是十二道法则、无量混沌在他掌心编织成一个极速旋转的漩涡。
那漩涡初时只有拳头大小,旋即在万分之一息间膨胀到了数千丈之巨,灰黑色的混沌之气在其中翻涌、卷动、坍缩,产生了一股连归墟之门都开始为之震颤的恐怖吸力。
不是门在吞噬。
是许肆在抢夺逸散出来的混沌。
“你疯了!”傅骁剑那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直到现在他才真切感受到许肆的力量。
“若没疯,我也打不开归墟之门!”许肆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那个巨大的混沌漩涡猛地向前推出。
轰——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这一瞬间的震荡。
整片灰色虚无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亿万道裂纹同时浮现。
归墟之门中涌出的混沌洪流,本在疯狂吞噬一切,此刻却像被更强大的天敌锁定,全部倒卷向许肆掌心。
但这不是许肆要的。
他要的是打开一条路。
十三种纯粹的法则之力在许肆掌心齐聚,他也想试试法则齐聚真的能打开法则之门吗?
许肆掌心,十三道法则如十三条被抽离了形质的游龙,绕着那团混沌漩涡高速旋转。
时间、空间、物质、能量、生命、智慧、命运、秩序、创造、瘟疫、毁灭、战斗、奥秘。
这些源自混沌本源的法则,每一条都纯粹到了极致,完全不是之前傅骁剑拼凑的那些可比。
傅骁剑那只仅存的眼珠骤然放大,连瞳孔深处那点濒临涣散的暗金色光芒都重新凝聚了一瞬。
他掌心的法则与混沌漩涡并非彼此割裂,而是以一种傅骁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嵌套着。
法则旋于外,混沌藏于内,泾渭分明又彼此交融,像一枚外圈镌刻万法、内里却深不见底的古老罗盘。
他先前剥离了所有法则,让混沌倒灌。
现在,他又以法则反注混沌,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去撬动那扇门。
“可以,一定可以!”傅骁剑状若癫狂。
许肆轻笑,自己这么做是在满足自己的期望还是在满足傅骁剑的期望?
傅骁剑话音落下的瞬间,许肆手掌一翻。
那团包裹着十三道法则的混沌漩涡骤然收缩,所有法则在同一刹那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在千分之一息内猛然爆发。
轰——
一道光芒从许肆掌心射出。
那光很难说是什么颜色,像是把世间的颜色全部搅碎后再重新捏合,最后只剩下一种比白更白、比黑更黑的“五彩斑斓”。
它笔直地撞上了归墟之门。
整片虚无先是一静。
然后,门动了。
缝隙中透出的光与许肆掌心射出的光一模一样。
两光相触的瞬间,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亿年的门,缓缓向后退开了半寸。
然后,那扇归墟之门竟然真的在傅骁剑眼前缓缓洞开。
傅骁剑呆住了,许肆也呆住了。
因为这确实并不是混沌将归墟之门冲击开的,真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所以法则齐聚真的同样可以打开法则之门。
“开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嗓音碎裂得像被踩烂的枯叶。
“开了……”许肆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半寸门缝,望向门后那片连他都不愿轻易窥探的深渊。
之前打开归墟之门,他就已经对门后的东西有所理解,现在似乎更加深刻了。
但是归墟之门之后究竟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想知道。
傅骁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洞开的大门上。
门后透出的气息让整片灰色虚无都在哀鸣,像有什么比混沌更古老、比归墟更深沉的东西正在里面缓缓苏醒。
他仅存的那只眼睛里,癫狂与贪婪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开了……真的开了……”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就要往那门里爬去,像飞蛾看见最后的火光。
“砰!”
许肆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还没看明白吗?如果我将混沌之气去掉,你随时都会被混沌消弭!你哪来的实力登门入室”
许肆的声音从上方压下,像一把刀插进傅骁剑的身躯里。
“这扇门也不是你打开的。你也没资格染指!”
傅骁剑猛地抬头,半张脸已经被混沌纹路完全吞没,只剩那只独眼还在拼命瞪着他。
“那又怎样?门已经开了!我只要进去,只要踏进去,我也能——”
傅骁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那只残破的左手猛地探出,直直朝许肆的咽喉抓去,指尖还凝着最后几缕暗金色的秩序法则。
许肆没有躲,只是脚下更用力了。
那几缕秩序法则还未触及他的皮肤,便已崩碎成漫天碎光。
“能什么?”
许肆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灰黑色的混沌之气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将周围百丈内的虚空都染成一片死寂。
“你以为混沌是什么?你以为力量是什么?”
“你到现在还以为能伤到我?”许肆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折,虚空中立刻传来骨裂般的脆响。
“你的秩序已经空了。法则已经成了空壳,你拿什么进去?又拿什么出来”
“我——还有办法!肯定还有办法!”傅骁剑嘶吼着,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整个人像一头被拽住后腿的狼。
看着执迷不悟的傅骁剑,许肆收回法则之力。
像是拔下钥匙一般,归墟之门在傅骁剑眼前缓缓闭合。
争取了无数岁月的归墟之门终于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
傅骁剑呆若木鸡,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更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成功和失败在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嘲讽词。
归墟之门闭合的瞬间,整片灰色虚无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那扇门消失的地方连一点残痕都没有留下。
傅骁剑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虚空中。
他的身躯还被许肆的混沌之气包裹着,而那扇门已经离他远去。
“不……”
他的声音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榨出来的。
许肆没有动,也没再踩着他。
灰黑色的混沌之气在许肆周身缓缓流淌,像一袭被风吹拂的旧袍,沉默而厚重。
他知道这一幕相对于傅骁剑不亚于凌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没了。”傅骁剑喃喃道。
“全没了。”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无尽虚空的灰,而是一种深而空洞的死寂。
秩序法则在他体内已经所剩无几,其他法则更是早已崩碎不已。
那些曾如王袍加身般笼罩着他的暗金色纹路,此刻像旱季河床上的裂纹,遍布他残破的身躯,每一条都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
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逃。
就这么趴在虚空中,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雕塑,风一吹就会散掉。
“你谋划了那么久,从命运到战斗、毁灭,从奥菲那到哈迪斯,算尽了所有。可你唯独没算过,那些法则终究不是你的!”
不是自己的力量就终究不为自己所用。
傅骁剑没有回应。
他的眼中已经没了焦距,像蒙尘的玻璃,倒映着灰色虚无里什么都没有的一切。
许肆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或者说,在末日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不易。
想起磨难与诡异煎熬之下的点点滴滴。
傅骁剑趴在虚空中,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蛇。
许肆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追上来,你没有停下来等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许肆突然说道。
“现在轮到我停下来等你了!”
傅骁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你演了那么久,演得那么像。”许肆停顿了一下。
“像到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别说了,为什么还不动手?”傅骁剑终于出声,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他在等着许肆的清算,却不想再经历一场所谓的道德凌迟。
“如果我没有等你,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傅骁剑似乎仍旧不甘心。
“是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许肆同样认同。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奥菲那说众神都在都在等待命运的回归?为什么你会作势我成神呢?”
“你问我为什么……你就众神选中的替代创造的守门人!”
懂了,创造在原本的计划中是要死的,而傅骁剑一旦开启归墟之门,能挡住前线的恐怕只有神王级别的强者。
“现在我判你驻守前线万年,你可有异议?”许肆声音冷淡。
前线的混沌虽然被他清扫一空。
但万物的死亡是不会消失的,那么混沌迟早会累积到之前的程度。
“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替命运报仇?”
“为什么不替其他神祇报仇?”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的宽容吗?”
“不,永远不会!我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迟早还会打开归墟之门的!哪怕永远,哪怕永远!”
这是秩序的誓言。
“随你吧!”许肆已经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