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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府办公室。
石劲东来的时候，许定山正在批一份关于全省金融风险排查的汇报材料。
秘书王勤推门进来，低声说了一句石副市长到了，许定山没有抬头，只点了一下，王勤便侧身让石劲东进了办公室，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石劲东站在门后停了两秒，像是给自己鼓了一下劲才迈步走过去。
此刻的他也没了在会议室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倒像是一只被阉了的鸡。
五十多岁，原本油光的脸被发灰的黯淡压住了，眼袋明显突出，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他没敢往沙发上坐，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许定山翻完最后一页材料，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这才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坐吧，站着干什么。”
石劲东道了一声谢，半个屁股挨在沙发边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的搓着裤子。
许定山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什么事，说说吧。”
石劲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领导，我……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许定山的目光微微一凝，扫了他一眼，也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石劲东又咽了一口唾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得有些凌乱，但核心信息很清楚。
大概是他外甥女开了一家咨询公司，近两年陆续接了几家企业的业务。
那些咨询合同在业务上站不住脚，本质上就是其他公司给他个人的好处费。
他本以为这些钱走得隐蔽，账目上看起来是正常业务，但最近有人把银行流水、工商信息和部分聊天记录都固定了，摆明了是要他的命。
许定山听完之后还是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带着凌厉，凝视着石劲东，“你很缺钱吗？”
石劲东被这句话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你缺钱吗？”许定山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你坐到这个位子上，是组织培养你的结果，不是为了让你捞钱的，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你还记不记得怎么写？”
石劲东低着头，双手无处安放，紧张得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许定山又说了几句，语调虽然不重，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他骂石劲东贪，骂他把手伸得太长，骂他忘了本分，一直骂了近十分钟。
终于停下来，又喝了口茶。
许定山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话有一半是骂石劲东，另一半是在警醒自己。
因为这件事把他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在这个节骨眼上，石劲东被人揪住了把柄，举报的时机很巧，而且纪委发力的时间更是迅猛，根本没时间让他从容布置后手。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政治斗争就是如此。
“回去配合组织调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许定山最后说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石劲东站起来，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更灰了几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许定山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犹豫，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开口求情，但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许定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回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叠在桌上，眼神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字看了一会儿。
“宁静致远”
这四个字，是他刚升到省里的时候一位老领导送的，快六年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眼镜重新戴上，开始琢磨这件事。
石劲东被盯上，是有人把手伸到了他的圈子里，而且时机掐得很准，刚好在金地广场项目定盘之后。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一把手。
省一跟省二之间一直暗地里较着劲，尤其是在换届前这几个月，省一的人事布局明显在往各个关键口子上塞自己人。
也有可能是他们联手，自己被牺牲，两个人虽然也不是铁板一块，但换届在即，一个要走，一个可能升，他们有可能妥协出共同利益。
然后，他又想到了明宗垣。
明家这个老幺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他打算进来南省，不可能不会没准备。
况且，明宗垣到底代表的是自己，还是代表明家，这都很难界定。
明家的关系网可不是明宗垣能比的，省二就和明家有香火情。
许定山把所有可能的路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合情合理。
他甚至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用笔圈了一圈，最后又把纸撕了扔进碎纸机里。
最后，他想到了陈昂。
会是他吗？
石劲东刚好在金地广场接盘协调会上出事，正好陈昂和明宗垣搅和在了一起。
他能办到这样的事？
脑子里一缕一缕的把陈昂的关系网一一牵出来，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陈昂只是一个有点钱、有点运气的年轻人，通过明萱搭上了纪国邦的线，又通过明宗垣绑定了商业上的同盟，但这些都停留在商业和人脉的层面。
石劲东是滨城副市长，是他自己构建的体系里的核心节点之一，动石劲东意味着直接跟自己正面开战。
这种级别的事，不是一个靠运气爬起来的年轻人有胆量、有能力做得到的。
靠在椅背上闭了好一会儿眼，重新睁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翻到省一秘书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退出了。
时机不对，现在打电话过去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还需要再等等，等纪委那边的消息传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口子放的料，才能倒推出手的人是谁。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拿起钢笔在面前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按了一下内线电话：“王勤，进来一下。”
王勤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定山正把签好的文件推到桌边。
他抬头，语气平淡的吩咐了一句：“石劲东的事，你暗中跟一下，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王勤应了一声，收起文件退了出去。
门关上，许定山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很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想起好久没有看到卿安那小子了，嘴角露出笑容，他通知王勤，今晚回翠湖山庄，他要看看自己的大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