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国,
渭城。
城中有一打铁为生的男子,名王樵,因家中排行老二,故人皆称王二。
此刻,
王二双手攥紧,心神紧绷,在屋外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终于,
产婆从屋里探出头来,
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王二!生了!大小平安!”
王二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去。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
他的妻子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王二凑过去,
看了一眼,
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女婴小得可怜,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了王二一眼。就那一眼,王二整个人都酥了……
妻子有些过意不去,
低声道:
“他爹,对不住,没能为王家添男丁……”
“说的什么话!母女平安,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婴的脸颊。那女婴竟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窝成一个软乎乎的圆。
王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了想,说:“就叫小酥吧,王小酥!”
……
六岁那年,
渭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王二的妻子偶感风寒,王二跑遍了渭城所有的药铺,把攒了半辈子的铜板全抓了药……可开春那天,她走了。
“照顾好小酥。”
王二点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小酥站在床前,
看着父亲给母亲合上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叫死,
只知道母亲不会再睁开眼了。
她忽然害怕起来,跑过去抓住王二的手,仰着头问:
“爹,娘走了,你会不要我吗?”
王二愣住了。
他蹲下身,
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声音沙哑:“谁跟你说的?”
王小酥说:“隔壁的张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男丁是大罪,爹一定会再娶的,娶了新媳妇,就不要我了……”
王二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女儿抱得更紧:
“瞎说,爹这辈子就守着你一个人。谁也不娶,你就是爹的命根子!”
九岁那年,
王小酥在巷口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领头的那个捡起地上的泥巴往她身上扔,嘴里喊着:“没娘的孩子!没娘的孩子!”
王小酥咬着嘴唇不哭,
可泥巴砸在脸上,
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比那些孩子都高半个头,一脚把领头的踹翻在地。
是温家的小哥。
他爹是顺风酒馆的厨子,
两家住得近,
从小便认识。
温小哥把那些孩子赶跑后,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别怕,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提我的名字!”
王小酥接过手帕,
擦了擦脸上的泥,
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温小哥每天上学堂路过她家,都会在门口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个说学堂里的趣事,一个安静地听。
日子长了,
巷子里的人都笑着说,温家小子和王家闺女,那是一对儿。
……
十二岁那年。
渭城里忽然传开了一个名字。
褚三。
那人是褚家的豪奴,
仗着家里有人在州府做官,在渭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没人敢惹。
前两年,
东街有一对母女,母亲是个寡妇,女儿才十四岁。
褚三看上了那姑娘,夜里翻墙进去,把人糟蹋了。
母女俩告到衙门,结果衙门说证据不足,把她们赶了出来。后来那寡妇吊死在了褚家门口,女儿疯了,掉进护城河淹死了。
褚三呢?
该吃吃,该喝喝,连衙门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王二听完这些传闻,手里的铁锤握得咯咯响,对王小酥说:
“以后少出门。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王小酥点了点头,
可心里没觉得有多怕。
她相信官府。
渭城不是出了对张家兄弟吗?
两兄弟虽然调任不久,却一惯铁面无私,断案如神,是百姓口中少有的好官。
有他们在,
坏人迟早会得到报应!
半年之后,
坏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
王二正在顺风酒馆门口修农具。
忽然,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倒在他的摊子前面。
王二低头一看,
是温家小子。
温小哥的右胳膊软软地垂着,骨头断了,手背上全是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王叔……小酥……被褚三抓走了……”
王二的锤子落在了地上。
他问清了地方,
二话没说,
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根短铁锤,转身就走。
温小哥在后面喊:“王叔!他们人多!”
王二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
他摸进了褚府,
一路潜行至褚三屋外,
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看见褚三正把王小酥按在床上。
王小酥的衣裳被撕破了,脸上全是泪,嘴里死死咬着褚三的手。
王二怒发冲冠,
冲上去一把揪住褚三的后领,
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褚三立刻与之厮打起来。
可王二常年打铁,身强力壮,褚三那泼皮又怎是人家的对手?
终究被打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呻吟不止……
王二喘着粗气,
停下手,
把女儿从床上抱下来,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
王小酥浑身发抖,
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二抱着她往门外走,刚出房门,身后便又传来声音。
褚三捂着伤口,满脸阴狠、挑衅大笑道:
“跑?你以为你跑得了?!”
“王二!
今日你救得走你女儿!”
明日我就能绑来别人女儿!”
“你能救一次、救两次,你能次次都救?!你能救女儿,又能救尽天下人么?!”
短短几句话,
如惊雷炸响,
死死钉在王二脚步上。
他知道,
褚三说的,
从不是狂言,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些年,
褚三作恶无数、害尽乡邻、辱尽少女,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含恨自尽!
一桩桩、一件件,无人可治、无人敢管、官府不问、律法不惩!
今日他救下自家女儿,
可明日,
依旧有无辜孩童惨遭毒手、依旧有良善之家破碎流离!
姑息恶人,
便是纵容罪恶!
想要彻底终结祸患,唯有斩除根源、永绝后患!
心念既定,
王二又缓缓回身。
褚三见他回头,依旧有恃无恐、猖狂挑衅:
“怎么?你不服?!”
“不服你尽管去告官!这些年告我的人少吗?!”
“到头来,我褚三依旧逍遥自在!律法?官府?奈何不了我半分!!”
王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女儿放下来,
抽出了腰间那根用来防身的短铁棍,高高举起,褚三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救尽天下人,但我却可以为天下人杀了你!”
“你敢!杀人可是死……”
砰!!
一榔头轰然砸落!
脑浆迸裂、鲜血喷涌!
一下,两下,三下……
除恶务尽,为了根绝后患,他足足砸了三十一锤!
直到褚三的脑袋成了一个烂西瓜。
王小酥站在院子里,彻底被眼前血腥一幕吓傻。
她看着父亲,
浑身发抖。
王二扔下铁器,回身抹去满脸血污,温柔抱住受惊的女儿,轻声安抚,温柔依旧,只是眼底尽是疲惫与茫然。
“小酥不怕,爹爹在。”
“爹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二沉默无言、心神纷乱。
他知自己杀的是恶贼、做的是善事,也不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
可终究是杀人夺命、触犯国法,是实打实的死罪!
大丈夫生于世间,顶天立地、不惧生死,
他王二也不怕死,却唯独舍不得、放不下——这年仅十二、孤苦无依的女儿!
一旦他伏法而死,
这世间,
小酥便再无至亲、再无依靠、再无家可归!
就在王二心神崩乱,左右为难之际,王小酥猛然想起坊间传闻,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亮,连忙拉住父亲衣袖,急声道:
“爹爹!我们有救!”
“渭城的张家兄弟!张释之大人、张汤大人!”
“世人都说他们铁面无私、秉公持正!他们一定能看清是非、辨明善恶!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孩童赤诚、满心天真。
她信世道、信律法、信公义、信人心向善。
王二闻言,
恍惚一瞬,
绝境之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重点头。
是啊!
世人皆说张家兄弟清正公允、不徇私情!
或许……真的有公道可言!
于是,父女二人收拾行装,坦然赴衙、主动自首。
消息一日之间传遍整座渭城!
第二天,
衙门人山人海。
顺风酒馆一个叫“王小二”的伙计也挤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张家兄弟作何审判。
张释之和张汤分坐两侧。
张释之据理力争,说褚三恶贯满盈,王二杀他是为民除害,情有可原,当法外开恩。
张汤面色铁青,一拍惊堂木,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律法如山,不容私情。
两人争执不下,
最后只能上报京师。
王小酥跪在堂下,
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站在她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没有弯过的树,她想:“没事的,张叔会帮我们的,他们说了,褚三是坏人,爹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秋后。
批文下来了。
当那张纸被展开宣读的时候,
王小酥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见了“斩”字。
她看见父亲被两个差役架住胳膊。
她看见张释之转过头去,
肩膀在抖。
她看见张汤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说了两个字:“行刑。”
王小酥跪在地上,
仰着头,
看着父亲被推出去。
父亲回过头来,
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六岁那年他从厂房外冲进来抱起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她把父亲推进火坑的。
如果那天晚上,
她没有说“去衙门”,
而是说“爹,我们跑”,
父亲也许还能活。
可她信了。
她信了官府,
信了张家兄弟,
信了这世间会有公道。
她亲手把父亲送上了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