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
是一座水城。
河道连着河道。
桥连着桥。
城里的房子大多白墙黑瓦。
保留着前楚的风格。
城门大开,太守带着两队兵卒分列两侧,表情紧张。
城门里面,街巷、桥头,都站满了人。
都是楚人。
他们也没有跪,只是挤着,站着,看着。
太守打马引路,将立车引了进去。
紧接着后面的队伍才缓缓进入城中。
等主车进去后,属车全部停在城外。
本就不大的吴中,塞不下这么多车和人。
韩硕和扶苏从车上下来,骑上马,跟随在五辆主车侧面。
金根车车辕上的金属圆箍磕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身上的金饰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金色耀眼的光芒。
就像插在车厢顶上的玄鸟旗一样,夺目。
那些被撤下来的凤鸟旗,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大家的箱底。
他们想挂出来,可挂不出来。
墙上面的凤鸟图案也早就被涂抹干净。
楚人们看着那面迎风展翅的玄鸟,觉得还是他们的凤鸟更好看。
更修长,像是展翅高飞……可楚国没了,哪里也飞不到了。
人群中,一道魁梧的身姿正遥遥的眺望着车队。
眼神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光芒。
在他的身边,围着百姓,可和普通的百姓又不一样。
他们麻木,冰冷,却又带着狂热。
项羽。
他谋划了很久很久。
大概两个晚上吧。
吴中的街道狭窄,能容得下金根车队通过的,就只有一条大道。
他想在那里动手。
项梁肯定不会同意,所以他根本没有和自己的叔父商量。
他觉得,不论得手与否,他都能全身而退。
项羽有这个资本。
车队还在徐徐前进,韩硕骑在马背上,眼神中的疲惫消散。
剩下的,是一种审视。
扶苏看着韩硕的样子,偏过头来:“兄长,自打进了吴中,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嗯?有吗?”
“有。”
扶苏肯定的点了点头。
韩硕咧嘴一笑:“担心嘛,毕竟这是旧楚之地。”
扶苏闻言思考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和韩硕一样,开始审视起周围围观的百姓。
可是他左看右看,好像也看不出什么来。
吴中大道。
对齐着咸阳的中轴线。
道路两旁的店铺早已清空。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屋子,此时却塞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在逼仄的空间里,空气的紧张感好似要挤死人一般。
就连呼吸声,都刻意保持着最低调。
项羽蹲在最外侧,身形魁梧,挡住了大半的视野。
他死死的盯着车队,正在慢慢朝着预想的地方前行。
右手攥着一柄长戟。
腰间挂着长剑。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项家。
“砰”的一声,大门被暴力推开。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这声巨响也让里面的人迅速跑了出来。
项梁心头微震,手里攥着短剑,藏在身后。
“庄教头?”
当看清来人的时候,项梁背在身后,攥着短剑的手微微一松。
但是他的心却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
然后开始“砰砰”的猛烈跳动起来。
“项公,不好了!”
庄教头推开门,大步跑进去,站在项梁的面前,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他这样子,应该是从城外一路跑回来的。
“出什么事了?”
“陛下东巡的车队进吴中了……”
项梁的眼皮子开始跳起来,他转头看向项羽的屋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的生长起来。
他没有理会庄教头,一脚踹开了项羽的屋门。
“砰!”
门框上的尘土被震了下来,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里面没人。
“哐当”一声,手里的短剑掉在地上。
“在哪!?”
项梁的声音都变了形。
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没想到,项羽竟然真的去干了。
“大道三里,两间布铺。”
庄教头迅速给出了项羽伏击的地址。
当得到这个答案后,项梁只感觉两眼一黑,脚下一软。
“项公!”
项梁挣扎着推开了庄教头,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的屋子。
然后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
“去!现在立刻联系我们的人,在城外十里郊亭等候。”
“项公你……”
“快去!”
项梁用已经劈了的嗓子怒喊了一声。
庄教头不敢怠慢,冲着项梁拱了拱手,迅速转身离去。
等庄教头走后,项梁又冲回屋子,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更大的布包,还有一枚令牌。
这是楚王室留下的,现在流转到了他的手中。
兴楚亡秦,他项梁合理合制。
项梁离开院子之前,将一根点燃的木头扔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按照燃烧速度来算,等他们离开吴中的时候,这里也会被燃烧殆尽。
“混账!简直是混账!”
项梁不敢耽搁,他走街串巷,联系好友亲朋。
他要赶在项羽动手之前,把他给拉回来。
如果……
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起码保证。
项羽能活着逃离。
楚国的希望,全在项羽一人身上!
项梁一路跑一路骂。
他把这辈子想要骂的话全给骂了出来。
他恨项羽,为什么没有脑子。
他更恨老天爷,为什么要把项羽送到他项家来。
如果没有项羽,如果他项梁没有这个侄子。
如果项羽没有这么神勇,如果……
那么他会不会像那些楚人一样,默默的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在新秦中静待灭亡。
可偏偏!
他项家出了一个项羽!
可偏偏!
这个项羽如此神勇无敌!
可又偏偏……几代人的缺点全都给了项羽。
他想着,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教导。
项梁能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项羽,能把复楚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项羽身上。
可现在呢?
那个蠢货,竟然想要行刺嬴政!?
从荆轲开始,嬴政面对的刺杀不计其数。
有接近身边的,也有泯灭在萌芽中的。
可结果呢?
嬴政还是好好的,这大秦,也还是好好的。
这天命不在大秦,在嬴政!
只要嬴政在,大秦就灭不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项羽就想不明白呢?
可眼下,项羽绝对不能死。
项梁的眼中布满血丝,他身后跟着五十来人,迅速的朝着吴中大道赶去。
“希望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