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戈原本以为。
这只是大秦又一出寻常的监视行动罢了。
毕竟,这样的事。
在吴中不少见。
或者说,在大秦都不少见。
每一处六国旧地,这样的监视从来都不会少。
可让她没有想过的是。
那个在她心中有着深深烙印的少年英雄。
竟然会是此刻,躺在榻上,自己亲手救回来的项羽。
一个刺杀嬴政的人。
虞妙戈也是楚人,她恨嬴政吗?
一定是恨的。
但是……却又不恨。
她只是一个女子,就算恨又如何呢?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也许,这才是她应该做的吧。
或者说,这才是别人希望自己做的吧。
“这不是虞府?”
项羽这时才打量完屋子的情况。
他看向虞妙戈。
“不是,我将你换了地方,能躲秦兵。”
如果虞妙戈在遵循老桩子的命令情况下。
她应该死死“守”在项羽的身边,等待秦兵出现,一举拿下反贼。
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擅作主张,偷偷将项羽换了地方。
这样一来,那些秦兵真的没有搜查到项羽。
她还记得,当老桩子来询问她走的时候嘀咕的话。
“真没来?奇怪了啊……”
“公子说他肯定会来找你的啊,还说什么什么轮子碾人什么的……”
虞妙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最终,老桩子还是走了。
秦兵也不搜了,只是把吴中给围了起来。
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虞妙戈还想过,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项羽若是能改换身份……
可当她看到项羽身体刚刚恢复一些,就开始在院中练武的时候。
她就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金根车上。
韩硕被嬴政提溜到车内。
安静的坐在他的身边。
“不搜了?”
“不搜了。”
嬴政点点头。
他好像丝毫没有受到项羽刺杀的影响。
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就好像,那在秦军包围中杀进杀出的霸王跟路边的老鼠一样。
“既然搜不到,说明他现在死不掉对吧。”
韩硕愣住,他不相信什么天命主角之类的东西。
可现在呢?
原本安排好的剧本,此刻却出现了偏差。
根据老桩子的回报,项羽没去找虞姬。
是现在的时间点太早了吗?还是说,出现了什么别的情况。
他不知道。
但是现在听嬴政的话,韩硕突然有点“开窍”的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的项羽,还不到要死的时候?
可是……他是西楚霸王啊。
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啊。
让这样一个人在眼皮底下继续活着,他有点心绪难安。
嬴政看出了韩硕的担忧,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担忧为父明白。”
“可是,封禅在即,不能因为一个刺客就停在这里。”
“还是那句话,为父一统天下的时候,六国有多少人恨为父?”
“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
韩硕抬眼,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看向他,微微一笑。
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或者忧愁。
反而是一种坦然,是一种睥睨天下的从容。
韩硕看着这位千古一帝。
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样子要复杂的多。
他原以为嬴政会震怒,就像历史上,博浪沙张良刺秦一样。
可他没有。
没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去追杀项羽。
毕竟,他可是一个敢在泰山封禅途中行刺天子的反贼。
嬴政甚至连搜捕都撤了,只是围了城。
然后继续向泰山去。
像是被路边的野狗吠了一声,连停下来捡块石头的兴致都没有。
“杀不完就不杀,封禅之后,为父要这天下人都看到。”
“大秦的王根本不怕这些伎俩,一个项氏孤儿,成不了气候。”
“也告诉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老鼠们。”
“你们……赢不了朕!”
车队重新启程。
在吴中耽搁了三天的时间,嬴政命令车队加快速度。
将耽搁的时间在路上补回来。
他好像真的没有把这件事给放在心上了。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样。
嬴政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目标清晰而明确。
任凭他的道路上有什么样的荆棘阻碍。
他都无惧之。
一往无前,只为达到心中的目标。
“行了,去找扶苏吧,他这会估计正记恨你这个兄长呢。”
韩硕哑然失笑。
扶苏还真有可能正在气呼呼呢。
毕竟,这一场刺杀从头到尾,感觉好像就他被蒙在鼓里了。
待会得想想,该怎么哄哄这个弟弟。
临下车的时候,又被嬴政叫住了。
“找个人,把项梁的尸首给收了吧。”
韩硕转头愣了一下。
嬴政看穿了韩硕的疑惑,淡淡说道:“曝尸三日,够了。”
“知道了。”
韩硕应下,下了车。
真的很复杂。
人人都说他是暴君,可又像是一个标签盖住了下面活生生的人。
项梁入土,楚人会继续恨嬴政,恨的咬牙切齿。
可是,又不得不念着始皇帝的好。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场算计好的仁慈。
只不过这仁慈,只会对死人展现。
车队前进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扶苏到底还是被韩硕给哄好了。
两兄弟嘛,没有什么事是一顿揍解决不了的。
泰山脚下。
韩硕站在行宫的空地上,正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
前世,他见过泰山,爬过泰山。
此刻“再次”站在泰山脚下,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泰山的山体在云雾中看不真切,却仿佛天地脊梁,撑着一片苍穹。
这……就是帝王封禅的地方。
韩硕垂下头,回头看了一眼嬴政所在的行宫方向。
这一路上,他的心路历程也在悄然变化。
他好像把一切都算计的很明白。
包括嬴政。
对,包括嬴政。
可嬴政呢?连为什么都没有问。
顺着韩硕的安排,坐在了立车内。
他信韩硕。
这份信任的重量,直到现在,韩硕才猛然反应过来,到底有多重。
以前的他,根本没有掂量过。
他享受着嬴政义子身份的庇佑,享受着父皇这个称呼带来的权力和便利。
却从未真正从“心”去看过嬴政。
那些自己接触过的人……蒙恬蒙毅、李斯王翦、萧何刘季、张良项羽……等等等等。
他自认为了解他们,能剖析他们。
觉得他们不只是历史课本上的文字描述。
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可嬴政呢?
经过这一次亲身经历的刺杀后,他才开始真的想起去“看”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