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胡同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行。
吉普车在一处小二楼前停稳,车门推开,江源提着勘查箱下了车。
贺州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副箱。
虽然这只是一起入室盗窃案,算不上命案大案。
但由于赃物比较多比较杂,值不值钱的都有,因此现场勘查的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见到江源进门,李建军眼睛一亮立刻转过身来。
“江源来了。”李建军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建山,剩下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了。”
“天亮之前,要把他们快速缉拿归案,小心夜长梦多啊。”
“明白,李局!”
王建山神情坚决:“天亮之前,我保证把剩下的这两个小子全塞进局里的审讯室,绝不给他们翻出浪花的机会!”
“去吧,路上动作利索点,注意安全。”李建军拍了拍王建山的胳膊。
目送王建山带队离开,李建军这才转过头看向江源。
李建军脸上松弛下来,露出了一抹温和笑容。
“江源,赃物证据固定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嫌疑人虽然被咱们堵在屋里,但到时候移送检察 院物证链条必须死死锁住,不能在细节上给人留挑刺的口子。”
“李局放心,我明白。”
江源将勘查箱平放在桌角,将现勘所需要的物品一一拿了出来。
旁边一名年轻民警见状,连忙把那两个白瓷酒瓶捧了过来。
江源戴好手套后才从民警手里接过了酒瓶。
在痕检这门手艺里,圆柱形物体的指纹提取一直是个公认的技术活。
这种圆柱形的物体表面带着弧度,提取指纹的时候难度比寻常平面要高出一截。
人的手指是平面接触,按压在带弧度的曲面上时,两边的乳突纹线会随着曲率发生拉伸,光是这个形状提取出来的指纹就会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形。
如果是平整的玻璃板或者桌面,指纹印上去是什么样,揭下来就是什么样。
可一旦换成圆柱体,取下来的指纹就会宽窄失真,拿到放大镜底下比对特征点的时候,往往会给痕检带来干扰。
其次就是刷粉,这种圆柱形的瓶身刷粉的时候弧面受力不均,极容易刷得一边厚一边薄。
粉末刷厚了,纹线就会糊成一片黑坨,粉末刷薄了,细节特征点又显现不出来。
提取出来的指纹自然质量要差一些。
对于贺州这样一线现场勘验经验尚浅的新人痕检来说,圆柱形物体的指纹提取确实是一道门槛。
不过这种难度对于江源来说自然也就没什么新意了。
上一世加这一世,江源摸过的圆柱形物体成千上万,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属于平时拿来练基本功的一档。
江源单手托着瓶底,微微侧过身子。
他将酒瓶举到视线平齐的高度,借着斜射过来的侧光转动着角度。
这帮贼也许在偷东西时会讲究一些,戴上手套作案,但偷完东西能一直保持戴着手套接触赃物就很难了。
江源只看了两秒钟,便确认了这枚指纹具备完整的比对价值。
他转手将酒瓶递给了身旁的贺州。
“先收好,回去我们统一处理。”
“好的江老师,我明白。”
贺州从勘查箱里抽出一个纸盒,在盒底垫上两层防震海绵,把酒瓶轻轻卡在中央的凹槽里,再用胶带在瓶颈两侧打好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盒子扣严实放回副箱。
屋门外的过道里,那辆技侦车静静地停在巷道开阔处。
车顶上的伸缩天线杆已经收了回去,但金属蒙皮在夜幕下依然显得格外威严。
陆识微这时正围着车身转悠。
他双手插在警服裤兜里,脑袋抬得老高。
他一会儿伸手摸摸车身侧面的钢板接缝,一会儿又蹲下身去瞅瞅底盘,那副神情就像是在抚 摸一件心仪已久的玩具。
见李建军从屋里迈步走出来,陆识微有些局促地收回手。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说道:
“李局……这技侦车我之前只在资料里看过图片,实物这还是头一次摸。”
“咱们平江什么时候也有这种高级货了?”
陆识微平时在派出所,面对的不是大头电脑,就是送过来的户籍底卡,突然在大街上看到这么一台钢铁巨兽,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李建军打量着陆识微,笑了笑问道:“你挺感兴趣?”
陆识微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说话的语速都跟着快了半分:
“当然了!这种东西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今天不仅见到了,还摸到了!”
陆识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李局您不知道,刚才在车里调那个研华工控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那种进口的高频多通道采集卡,走的是ISA物理插槽,数据吞吐量大得惊人!”
“我上学那会儿,图书馆里关于这种板卡的技术资料一共就两本,都被借阅的同学翻得卷了边,老师平日里讲课也只画电路图,根本没有实物给咱们碰!”
“今天能亲自上手改它的底层中断指令,我到现在脑子都还热着呢!”
听着陆识微这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话语,李建军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起来。
他背着双手往前迈了半步:“那你想不想天天摸?”
陆识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而出:
“当然想了!”
“我当警察之前,学的就是计算机应用与网络安全。”
“那时候我以为当了警察肯定是用最先进的电脑系统来分析数据和抓捕罪犯,天天跟那些高智商犯罪分子斗法。”
陆识微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无奈:“没想到去年分到了所里以后,所里拢共就一台老掉牙的长城电脑,开个机都要哼哧哼哧响三分钟。”
“所长天天让我坐在角落里录流动人口登记表,一天敲几百个名字,敲得我脑子都快生锈了。”
李建军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 光。
他在公 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摸透年轻干警的心思。
像陆识微这种身上带着偏门技术的年轻人,你跟他谈待遇他未必在乎,但你要是把最前沿的专业平台摆在他面前,他保准走不动道。
李建军伸手在陆识微瘦削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那你跟着江源干吧。”
李建军指了指二楼的现场:“他那里有一个省重点实验室,马上就要在县局三楼全面开工建设了。”
“配的设备全都是全省顶格的。”
李建军看着陆识微:“我看你小子也算是个人才。”
“刚才在车里那个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你上去两分钟就改顺当了,手底下是有真本事的。”
“这种本事窝在派出所里录表格,确实是屈才了。”
陆识微听得心头狂跳。
“那……曾所那边?”
李建军闻言哈哈一笑,十分霸气地挥了挥手。
“这你不用管,我回头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李建军大包大揽地说道:“你明天直接来县局报到吧,人事手续后头局里走流程补上。”
陆识微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转过头,又眼巴巴地看了看那辆技侦车,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鼻子:“李局,确定天天都能摸到?”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黏牙呢?你觉得我在这哄你呢?”
李建军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爱来不来,不来明天接着回所里录你那流动人口表格去!”
陆识微嘿嘿干笑了两声:“去去去!我去!李局您别当真,我就是太高兴了!”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局里报到!”
话音刚落,胡同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几声哼哧声。
曾东风从夜色里慢慢走了过来。
他捂着自己的后腰,身子微微向右倾斜着。
这几年他落下的腰间盘突出毛病愈发严重起来。
今天晚上为了抓这伙毛贼,他跟着李建军的技侦车跑了一整晚,这会儿他这一把老骨头彻底向他发出了抗 议。
“哎呦……我这老腰……”
“老曾。”
李建军停在曾东风身前,伸手扶了他一把,笑着说道:“案子差不多破了,等明天王建山把剩下的两个人抓完,我就把赃物送到你们所。”
曾东风揉着酸痛的后腰,感激的说道:“李局,这次可真全靠你了!感谢,太感谢了!”
“实不相瞒,这几天为了这起案子,我愁得后脑勺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这一晚上,可真给我这个老头子上了一课啊。”
曾东风由衷地叹道:“今天跟着你们转了一圈我才明白,原来用这些高科技玩意儿破案这么高效!”
“顺着电波就能把人咬在窝里。”
李建军双手揣进夹克兜里,笑着摇了摇头:“那肯定,时代变了嘛。”
他顺着话头话锋微微一转:“不过老曾啊,好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你知道这车出动一次得多少钱?”
“高精度的进口电子元器件开机就有折旧率,还有市局随车技术人员的补贴。”
李建军叹了一口气,语气夸张地说道:“光是今天这一晚上的综合运行成本,恐怕就是一两千块钱。”
“一两千块钱?!”
曾东风眼睛瞪得溜圆。
曾东风有些不敢置信地瞅着技侦车:“出动一次就要这么多钱?”
“乖乖,这哪里是警车,这分明是个吞金兽啊!”
“你以为呢老曾?为了帮你把这起入室盗窃案拿下来,今天县局可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出来给你破案了!”
曾东风听到这里,连忙掏出了一包香烟。
他殷勤的递过去了一根烟,笑着说道:“李局,大恩不言谢,今天这情分我老曾记在心里了!”
“来,先抽根烟解解乏,熬了一宿怪辛苦的。”
李建军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曾东风。
“老曾啊老曾,你用一根烟就想把我打发了?”
李建军挑起眉毛,戏谑地打趣道:“好歹咱也是读过大学的人,眼皮子就这么浅?”
曾东风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只能苦着脸求饶:
“李局,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老曾是个粗人,兜里就装得下这红 梅。”
“要不这样,明天中午我自掏腰包请你整两个硬菜,咱们喝二两散白,这总成了吧?”
“得了吧,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治你的腰间盘吧。”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陆识微,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这样吧,你们所这个陆识微我看不错。”
李建军看着曾东风,声音平缓而笃定:“刚才车里出了故障,市局的技术员都抓瞎了,这小子上去两三下就给排解开了,在计算机这一块是个好苗子。”
“你把一个学计算机的高材生放在所里录户籍,你老曾可真是有出息,大材小用也不怕遭雷劈。”
说到这里,李建军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了:“明天让他来县局上班吧,直接去江源的重点实验室报到。”
“什么?!”
曾东风一听这话,原本捂着腰的手一松:“李局!您这……”
“行了老曾,别在我这儿哭穷。”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曾东风的肩膀,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局里今年招录的新警很快就要分下去了。”
“等这批新警下来了,我大不了在局党委会上给你们所多倾斜倾斜,直接给你们所分两个警校毕业生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建军冲着曾东风眨了眨眼睛,笑着堵死了他的后路:“一换二,你老曾怎么算都不亏。”
“这条件够优厚了吧?你也少在背后到处跟人嚼舌头根子,说我当了副局长就挖你墙角。”
曾东风张了张嘴,看着李建军那副吃定自己的模样,知道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自己根本拦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没送出去的香烟,苦笑着将烟塞回了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