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独栋别墅、烹煮的尸块,加上彻底失联的行踪,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在怀疑死者身份为魏成刚的基础上,哈城市警方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对魏成刚的社会关系展开了详尽调查。
这一调查,警方才真正体会到了魏成刚这个人的棘手之处。
其实按照以往的刑侦经验,遇到这种杀人案调查社会关系时,多半都会先从死者的仇家入手。
普通老百姓过日子,人际圈子窄,结仇的能有几个?
两三轮排查下来,嫌疑人的底细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可魏成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人是做土方生意的。
这年头在哈城搞土方工程,拼的可不仅仅是手底下的挖掘机,更要拼狠劲。
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正是哈城大拆大建的高 峰期。
每一个回迁区地基开挖的工地上,后头牵扯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魏成刚能硬生生杀出来,手底下养了一批工程队,干过的狠事自然不会少。
为了抢工程标段,他带人在工地上拿着钢管互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平时他靠着克扣底下小包工头的工钱,强压下级供货商的单价攫取了巨额利润,总而言之得罪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专案组的侦查员出去稍微一摸排,带回来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几页纸。
从被他打伤住院至今没拿到医药费的同行,到被他拖欠几十万建材款快要倒闭的材料商……
想弄死魏成刚的人,排起队来能绕着哈城整整一圈。
王建山坐在车里,翻看着手头这一摞混乱的纠纷记录,心中忧愁万千。
自古以来的凶杀案里,除了图财图仇,情杀和利杀往往才是最核心的动因。
丈夫横死,警察查案多半要从妻子开始。
妻子遇害,警察也多半会先审视丈夫。
夫妻同处一个屋檐下,利益交织得最深,彼此之间的裂痕一旦撕开,往往也是见血见肉的死仇。
王建山合上文件夹,带着两名刑警赶往魏成刚发妻苏玉琴的住所。
那是一处位于哈城市区核心地段的高档商品房小区。
在这个年代,哈城绝大多数老百姓住的还是老旧的砖混筒子楼。
单位分房的格局狭小 逼仄,甚至普通市民连复式结构都没什么概念。
而魏成刚的发妻,早早就住进了这种上下两层的复式精装房里。
防盗门打开的一瞬间,站在门口的王建山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苏玉琴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敞得很开,脖子上挂着看上去就很值钱的金项链,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子套在一起,走动时发出金钱的脆响。
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穿金戴银的富贵气,但她的神情却和身上的穿戴格格不入。
她面容憔悴,眼角的细纹刻得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怨气反复熬煮过的枯干。
“警察?”
苏玉琴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掏出了一根细支香烟吸了起来。
王建山出示了警官证,沉声说道:“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有点关于魏成刚的情况,想找您了解一下。”
听到魏成刚的名字,苏玉琴露出了一抹不屑的讽笑。
“进来吧。”
王建山语气平静地切入正题:“苏女士,魏成刚失联了。”
“我们在松江路的独栋别墅里,发现了一起恶性命案,死者大概率就是魏成刚本人。”
王建山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观察者苏玉琴的反应。
可坐在对面的苏玉琴没有任何反应。
从她的脸上,王建山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惊愕和悲伤。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从鼻腔间喷出一长串烟雾。
紧接着,她冷不丁的发出一阵冷笑声,听得一众刑警心里发毛。
“呵呵……哈哈……”
苏玉琴一边冷笑着,一边抬手掸了掸烟灰:“这王八蛋终于死了。”
她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死得好啊!”
“我告诉你们警察,魏成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在外头养了不止一个狐狸精,三天两头换女人,成天夜不归宿!”
“这几年仗着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背地里跟那些骚狐狸勾搭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们清不清楚,这王八蛋正悄悄转移账面上的资产,准备让我净身出户呢!”
苏玉琴把烟头按咩,嘴角挂着森然的狞笑:“他现在死了,我应该开两瓶好酒庆祝一下才是!”
“老天爷开眼,终于收了这个畜生!”
王建山静静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情绪宣泄,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波澜。
干刑警这么多年,各种家庭矛盾激化引发的命案他见得太多了。
有的人痛哭流涕未必无辜,有的人咬牙切齿拍手称快也未必清白。
王建山翻开手里的公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从银行调取出来的资金流水打印单。
她将纸张平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苏玉琴的眼前。
“苏女士,咱们聊点具体的。”
王建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纸面上两行用红笔圈注出来的取现记录。
“根据我们从银行调取到的个人账户流水。”
王建山的声音放慢了,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审视:“上个月初,你本人的活期存折上有一笔大额取现记录,一次性从柜台取出了五万块钱左右的现金。”
王建山抬起眼皮,目光紧紧锁在苏玉琴的脸上:
“然后,仅仅过了二十天,你的账户再次发生变动,又从银行柜面取出了整整十万块钱。”
“两次加起来,整整十五万现金。”
“这十五万现金在短短一个月内被提走,您能跟我们解释一下,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吗?”
王建山这么问,其实就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来问的。
自古以来的杀人案,尤其是这种利益纠葛深重的家庭,买凶杀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魏成刚想转移财产让她净身出户,而她的资产也确实允许她这么做,紧接着魏成刚就在独栋别墅里被人残忍杀害分尸。
这十五万现金,太像是一笔买凶取命的钱了。
面对王建山,苏玉琴脸上的冷笑却收敛了几分。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笑着说道:
“大惊小怪。”
“警官,十五万在你们眼里是大钱,在我这里不过只是零花罢了。”
“我上个月心情不好,看着家里这堆烂事心烦,准备去香江购物一波,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我取自己的钱去香江高高兴兴消费,这不犯法吧?”
王建山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半寸:“取钱消费当然不犯法。”
他继续追问道:“不过口说无凭。”
“那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您确实到了香江购物吗?”
苏玉琴看王建山一直追问,她隐隐也猜到了对方的怀疑,于是她抱起双臂,冷哼了一声:“我说这位警官,听你这意思是怀疑我找人杀了魏成刚?”
她摇了摇头,嘲讽地撇着嘴:
“拜托,这还用得着我动手吗?”
“他魏成刚在哈城干了多少缺德事,你们当警察的难道心里没点数?”
“想杀他的人可以从这里排队排到法国!”
“再说我和魏成刚就算现在闹到了这一步,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夫妻一场。”
“当年他在路边蹬三轮拉砖头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罪了。”
“我们也算是一起发家的人。”
“就算现在不欢而散,我也只想多分点钱给自己留条后路,犯得着为了这么个烂人把自己送进大牢吗?”
王建山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她的这番说辞带偏节奏。
刑侦办案讲究的是铁证,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王建山继续平稳地说道:“不好意思女士,案情重大,口头说明不能作为排除嫌疑的法定依据。”
“我们目前还是希望能够得到纸质票据一类的凭证,以证实这笔资金的真实流向。”
苏玉琴被王建山这股死咬不放的劲头弄得有些烦躁。
她狠狠咬了咬牙,踩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的红木鞋柜旁,拉开上方的一个抽屉,手指在里面翻找了片刻,随即随手抽出一张折叠着的纸质小票。
苏玉琴走回茶几前,啪的一声将小票拍在王建山面前。
“拿去看!”
苏玉琴仰着下巴,语气冰冷:“这是我在香江崇光百货购物的小票,上面打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全在上面。”
“这下总可以证明了吧?”
王建山将收银小票拿了起来。
小票顶端印着繁体字样的SOGO崇光百货,下面罗列着几件高档化妆品和名牌提包的消费记录。
打印日期确实就在上个月中旬,金额折算下来正好与她取现的数额基本对得上。
王建山仔细辨认了小票的油墨印记和纸张纹理,没有立刻表态。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随行的年轻刑警示意了一下:
“取物证袋,封装起来。”
年轻刑警迅速掏出透明塑料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收银小票装入袋中,封好密封条。
王建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夹克下摆。
他带人走到玄关门口,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回头看向依然抱臂立在客厅里的苏玉琴。
“不好意思苏女士,今天打扰了。”
王建山语气严肃地交代道:“虽然有小票,但这笔款项的具体核实还需要后续调查流程。”
“这段时间还请您不要离开哈城,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专案组的调查。”
苏玉琴站在水晶吊灯下,看着门口的几名刑警,嘴角再次扯起一抹讥讽的冷哼。
“配合调查?”
“这么一个祸害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调查的?”
“早死早超生。”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王建山权当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