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市局审讯室。
“杜强,头抬起来。”
马山看着低头装死的杜强,沉声说道:“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了,水也给你喝了,烟也给你抽了。”
“现在该说的,是不是也该往外吐一吐了?”
“警官,我刚才在车上就跟你们说得明明白白了。”
杜强咬着后槽牙,声音有些发尖:“魏成刚就是我一个人弄死的!”
“车里的血也是我弄出来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人命关天,这罪我认!”
“该枪毙我就枪毙我!”
“你认罪?”
马山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在桌上:“你认得倒挺痛快。”
他追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孟琳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杜强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早就跟我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杜强!你少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马山的嗓门在审讯室里炸开:“孟琳才十九岁!”
“你以为你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就是讲义气,就是保护她了?”
“你把人藏在哪儿了?你打算让她在那种地方躲到什么时候?!”
杜强任凭马山怎么问,他闭紧嘴巴连哼都不再哼一声。
江源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铁椅子上的杜强。
“马队……”
马山抬手抹了一把脸,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看了看杜强那副顽抗到底的架势,知道再这么硬审下去也是在耗费时间。
“先关着。”
马山转过头,对着负责看守的两名年轻便衣吩咐了一句:“看紧了,别让他寻短见。”
“是,马支!”
江源和贺州也跟着走了出来,停在马山身旁。
“这小子骨头挺硬。”
马山把烟蒂夹在两指中间,眼神深沉地看着外头的院子:“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就是不肯说孟琳在哪儿。”
马山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后颈。
“其实退一万步讲,我真不担心抓不到孟琳。”
马山转过脸,看着江源说道:“这丫头在哈城无亲无故,手里没钱也没有任何社会经验。”
“但问题是,杜强能用什么手段把她给藏起来?”
“他藏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把人往山里林子里一窝!”
马山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已经进深秋了!”
“哈城这鬼天气,夜里的温度早就降到零度以下了!”
“孟琳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马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万一冻出个好歹,那麻烦可就天大了!”
贺州听得心头一紧:“马支,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马山立刻掐灭了烟头,神色重新变得果断。
“双管齐下。”
马山转过身,对着走廊里候着的两名侦查员招了招手:“小刘,你们两个过来!”
“你们马上拿着孟琳的照片和户籍底卡,去查她老家的住址。”
马山语速飞快地交代道:“小姑娘遇到了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都是往父母身边跑。”
“看看她有没有偷偷跑回老家去。”
马山呼出一口气:“要是跑回了老家,那是最好的结果,回家最起码有口热饭吃,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要是真在荒郊野外试图躲起来,那搞不好真得出人命!”
“明白了马支,我们马上去查!”两名侦查员立正应声,转身快步冲下了楼梯。
孟琳的老家并不在哈城市区,而是住在哈城市管辖下的一处林区。
专案组的两名侦查员带上干粮,顶着夜色连夜赶往了林区。
焦灼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桌上的电话机骤然响起铃声。
坐在椅子上的马山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马山!”
“马支……我们赶到林区孟琳家里了……”
马山身子一下子坐得笔直:“怎么样?人回去了没有?!”
“没有!”
“老两口根本不知道哈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一听我们是警察,吓得当场就哭出来了。”
“我们仔细搜查了屋子,孟琳确实没有回来过!”
听着电话那头的回话,马山的心脏沉到了底。
孟琳没有回家。
“知道了。”
马山咬着牙,对着听筒低声交代了一句:“你们留一个人在林区盯着,跟当地林业派出所打个招呼,有情况立刻汇报。”
“另一人开车往回赶,路上注意安全。”
“是,马支!”
挂断电话,马山握着听筒半晌没有松手。
这下子,马山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现在人既没回老家,也没在市区露面。
这说明杜强真的把她藏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哈城深秋的早晨,窗玻璃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走!”
马山抓起桌上的警帽:“再去审杜强!”
“老子今天就算撬,也得把这小子的嘴给我撬开!”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杜强依然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熬了一整夜,他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杜强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随即便再次把头垂了下去。
马山把档案袋往桌子上一扔,
“杜强!”
“你不是觉得你自己挺爷们儿吗?!”
“我告诉你!”
“我们的人昨天夜里开了一整夜的车,去了孟琳老家!”
马山语气愈发狠厉:“你以为你在帮她?你在害她!”
“你看看外面的天!昨天后半夜气温都降到零度以下了!”
“今天一早,路边水洼子里全结了冰碴子!”
马山指着铁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怒声呵斥道:“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娃,身上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
“真要是冻死在荒郊野外,死不瞑目的人不是魏成刚,是孟琳!”
“你杜强就算被枪毙一百次,你到了底下,你拿什么脸去见她?!”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马山一双眼睛如刀锋般刮在杜强的脸上。
杜强的身子在发抖。
他的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显然马山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软肋。
但他太倔了。
他死死闭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隔板上,硬是一声不吭。
“说话啊!”马山猛地一拍桌子。
杜强把头埋得更低了,任凭马山如何逼问,就是不肯吐出半个字。
马山气得脸色发铁,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胸口一阵阵发闷。
就在这时,江源忽然往前迈了两步。
从刚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江源就注意到了杜强脚上的那双鞋。
江源走到杜强身前半蹲下身子。
在鞋跟与鞋掌之间的凹槽里,结结实实地嵌着一层干泥。
泥土已经彻底风干了,紧紧地糊在橡胶齿纹深处。
江源站起身,转头看向坐在桌旁的马山。
“马支,先停一下。”江源的声音很轻。
马山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江源:“怎么了江源?”
江源没有当着杜强的面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门外的走廊微微偏了偏头。
“出来一下,有线索。”
马山眼神一变,立刻跟着江源快步退出审讯室。
贺州也赶紧凑了上来,有些好奇地问道:“江老师,发现什么了?”
“我注意到杜强的鞋上有一些黄泥。”
江源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指了指窗外的市区街道:“这两年哈城搞大基建,城市化推进得非常快。”
“主干道和背街小巷基本上全都铺上了柏油路面。”
江源看着马山,条理分明地分析道:“但这种黄泥不一样。”
“这种黄泥的黏性极大,质地细腻且含沙量高,通常只会出现在河滩地带。”
马山也是老刑警,听到这里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河道边上?!”
“对。”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市区内部没有这种土质分布,这种黄泥通常只会出现在哈城的市郊。”
“而且结合哈城的水系走势,南岸多为冲积黑土和湿地,地势相对平缓,只有在北郊的沿河地界才会裸露出沉积黄泥。”
江源看向马山:“杜强这两天一定去过北郊的沿河区域。”
“北郊沿河……”
马山嘴里喃喃念叨着这几个字,脑海里的地图飞速铺展。
“哈城北郊那么大,沿河的村落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光凭这把黄泥,咱们上哪儿找具体的窝点?”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翻阅档案的贺州忽然惊呼了一声。
“等等!马支!江老师!”
贺州手里抓着一份户籍档案,神情激动地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你们看这个!”
贺州快步跨到两人面前,把手里的档案纸摊在窗台上:“我刚才核对杜强的亲属关系网,看到他母亲这一支的户籍底册。”
“杜强早年去世的外公,户籍地址就在哈城北郊!”
马山一把抓过档案纸,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一栏地址。
“哈城北郊,呼兰河岔子村……”
贺州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这村子就在北郊沿河的最北头!”
“档案上记录他外公几年前因病去世之后,老宅子一直没有过户变卖,处于闲置状态!”
江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微微点了点头:“这就完全对上了。”
江源看向马山:“对于杜强来说,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大概率就是把孟琳藏在了他外公留下的住处里!”
马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眼下来说只要有线索就好。
“好小子……”
“总算摸着这根救命的稻草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马山雷厉风行地大吼道:“小刘!通知值班室,立刻调两辆警车!”
“五分钟之后在大院集合,全速开往哈城北郊!”
“是!”
……
五分钟后,马达轰鸣声在大院里响起。
两辆警车顺着大道一路向北疾驰。
“喂?是北郊沿河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警支队马山!”
马山扯着大嗓门,对着听筒大声喊道:“我们专案组正在往呼兰河岔子村赶!”
“你马上联系岔子村的村治保主任!让他立刻去村口等着我们!”
“对!让他不要声张,千万别打草惊蛇!”
“让他带着杜强外公当年老房子的钥匙,要是没有钥匙就带一把撬棍!”
“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赶到现场!”
电话那头的所长有些紧张,毕竟市局刑侦支队找上门,多半是大案子有关:“马支放心!”
“我这就亲自给治保主任打电话,我们所里的两名民警也马上出发,在村口跟你们汇合!”
北风在荒芜农田上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杈宛如一排排枯瘦手臂。
“江源,你看两边的地。”马山指了指车窗外的路基。
那颜色与杜强鞋底上的泥土如出一辙。
“就是这儿了。”江源平静地说道。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停着一辆挎斗三轮摩托车。
两名身穿绿呢子警服的乡镇派出所民警,正和一个干瘦老头焦急地在路边跺着脚。
车门猛地推开,马山带着江源等人快步跳了下来。
“马支队!”
为首的派出所所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旁边的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把手里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公……公 安同志,我是岔子村的治保主任老王……”
马山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老王的手腕:“杜强外公的老房子在哪儿?远不远?!”
“不远!不远!”
“顺着这条土坝子往里走两百米,最边角上那个带篱笆院的就是!”
“那房子空了好些年了,平时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走!带路!”
很快,一栋土坯房呈现在众人眼前。
正中央的主屋门环上没有挂锁,只是用一根粗铁丝在门鼻子上缠了两圈。
马山朝身后的几名精壮刑警使了个眼色。
两名刑警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铁丝。
马山猛地抬起右脚,冲着木门就踹了上去!
几名刑警握着手电筒冲进屋内,可屋内却没有想象中的反抗。
土炕上只有一道瘦弱的身影。
孟琳整个人紧紧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炕前面的放桌上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旁边还立着两瓶矿泉水。
这应该就是杜强送过来的食物。
看到冲进屋内的不是杜强,而是一群男人,孟琳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身子疯狂地往后蹭,直到再也退无可退。
马山一步跨到炕沿前,他掏出了警官证,语调也随之放缓了几分。
“孟琳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
孟琳缩在墙角,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杜强呢……”
孟琳颤抖的声音细若游丝:“杜强呢?杜强被你们抓了对不对?!”
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马山:“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被抓了是不是?!”
面对这个十九岁女孩的逼问,马山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对着身后站着的派出所民警吩咐道:“去车里找一件军大衣过来。”
“是!”一名民警转身跑出院子。
马山接过大衣后轻轻抖开,轻轻地披在了孟琳肩膀上。
“先跟我们回去吧。”
马山看着孟琳,声音宽厚:“你看你这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马山轻轻拍了拍大衣厚实的翻领:“先回局里,我让人给你煮点姜汤先暖暖身子。”
孟琳披着大衣,整个人瘫软在炕沿边上。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一味地放声大哭。
这时,两名随车同来的女民警迈步走上前。
“姑娘,配合一下。”
女警开始对孟琳的随身物品进行搜查。
突然,女警的手指在孟琳贴身的呢子裤口袋深处顿住了。
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金属物件。
女警伸手探进口袋,将那个物件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戒指。
站在一旁的马山眼皮猛地一跳。
这枚金戒指应该也是从魏成刚身上弄下来的。
女警捏着金戒指,转过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孟琳。
孟琳看着那枚戒指,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了实情:
“这是杜强给我的……”
孟琳整个人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送我来这儿的时候……塞给我的……”
“他跟我说……如果哪一天,他没来给我送饭……”
“就让我拿着这枚金戒指换成钱……赶紧跑路……”
“他说让我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哈城了……”
那两名女民警对视了一眼,将金戒指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
其中一名女警掏出了手铐,准备给孟琳戴上。
“等等。”马山摇了摇头。
“先不要上铐子了。”
“人冻成了这样,直接带走吧。”
两名女警闻言只好收回手铐,一左一右搀扶着孟琳,缓缓走出了这栋旧宅。
北郊旷野上的寒风依然猛烈地刮着。
荒草在风中剧烈起伏,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浪潮。
车厢里暖风渐渐吹拂开来,两辆警车沿着来时的土路,一路朝着哈城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