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所有人都加班到黎明。
没人叫苦!
无人抱怨!
他们都清楚,荡县失守,整个北境都将变成北莽的牧场。
这一战,不能败!
……
午时四刻,沈四九集合了白启和金木兰等人。
“金木兰。”
“到。”
“你率亲兵屯护和二屯护送战马护具骑兵皮甲先行,在东季山北面山腰待命。”
“是。”
“张红、韩婉,赵秀。”
“到。”
“你们负责护送神火霹雳弹,狼筅和竹弩,在东季山跟金木兰汇合。”
“是。”
“李招娣。”
“到。”
“你率八屯随我出发。”
“是。”
“李有才、李俊。”
“到。”
“天黑以后,你们护送飞天兽皮球到西五山交给李豆角,交付完毕,李有才赶往呼兰堡,李俊返回祁凉要塞。”
“是。”
李有才双手抱拳,恳求道,“沈先生,能不能让末将跟随您打完这仗再回去?”
“不能。呼兰堡守军太少,你得抓紧赶回去帮叶强武,以免西荒草原大军突然发难。”
沈四九紧顿了顿,严肃说道,“我知道你想杀莽狗,想立战功,但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
“如果莽狗卷土重来,你们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要拖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奔赴荡县。”
“是。”
李有才无奈坐下身躯。
“沈先生,让李俊留在你账前效力吧,多一曲兵力总是好的。”
白启忍不住劝道。
“不用。我手里才有游骑营三百二十六人和张三他们的三曲军士,我们只能打巧战,多一曲军士,少一曲军士无伤大雅。”
沈四九摆了摆手,谢绝了白启的好意,“让他留在荡县,不如回来赶制神火霹雳弹的兽皮袋。”
“大战在即,所有人遵令行事。”
“是。”
……
天近黄昏,倦鸟归巢。
沈四九带着游骑营各屯长,悄悄来到东季山,远远看着一片狼藉的荡县战场。
此时,双方已经暂停厮杀。
北门战场,流血漂橹。
低洼处,马蹄印中,全都是凝固发黑的血迹。
地面上,到处都是浸满鲜血的僵硬尸体。
“呀、呀……”
秋分凛冽,腥飘百里。
闻腥而来的漆黑鸦群在天空中盘旋不止,发出一阵阵渗人鸟叫,宛如地狱阴歌,听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冷。
南门那边,情况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那边没有莽兵驻扎,只有遍地尸体和漫天鸭群。
“沈先生。”
很快,张三也带着满山泥土,匆匆赶到山腰处。
“地道挖到什么程度了?”
沈四九沉声问道。
“已经在左军驻地下面挖出七十六条通道,通道延伸区域超过七成左军驻地。”
张三信心满满说道。
“很好。”
沈四表情一变,严肃说道,“我需要十名必死勇士,你去安排吧。”
“选人时,一定要跟将士们说清楚,他们断无生还可能,绝对不可以欺骗,否则,一旦参与军士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临阵反悔,那就要坏大事了。”
“而且,英雄有灵,不可欺骗,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去路。”
“是。”
张三神色肃穆,领命而去。
……
夜幕落下,疲惫不堪的恪尔恪部骑兵全都睡得很死。
沈四九定定站在山腰,借着星辉光芒和营地中的摇曳火把仔细观察着敌情。
他身后,李四和李麻子垂手而立,四百兵勇肃穆待命。
丛林中,四千战马被竹编马嘴套牢牢套住嘴巴,只有偶尔几声马蹄刨的声响。
西五山,猴难攀崖。
三个热气球并排摆放在悬崖顶端。
热气球的黄泥灶中,堆满浇透火油的树枝和茅草,薄木板支撑的马皮承重仓内,整齐摆放着二十五个大号神火霹雳弹。
李豆角、张菲菲和赵二妮定定站在承重仓内,远远遥望着火光摇曳的大军营地,目光透彻清冷,表情肃杀坚毅。
飞天兽皮搭载的燃料,只能支撑两刻左右的飞行时间。
如果风向正好,风力始终保持在六级以上,她们都能安全降落到北莽营地东南侧的荒原丘林中。
一旦风向出现偏差,风力强度达不到预期,她们就会降落在北莽营地中。
若是如此,最后一颗神火霹雳弹就是留给她们自己的。
她们的生死存亡,全凭苍天怜悯。
沈四九早将存在的风险如实告知,没有半点隐瞒。
虽然她们听不懂热力值、重力值和浮力比,也听不懂空气水平流动和风力等级制,但这都不重要。
她们只知道,她们乘坐的飞天兽皮球一定能出现在北莽营地上空,她们搭载的二十五颗神火霹雳弹会被她们亲手扔进密集的北莽军中。
如此,足矣!
二十五颗神火霹雳弹在密集的北莽军中引爆,少则杀敌数百,多则屠灭莽狗千余。
一换数百,何其壮哉?
她们死得其所!
……
黑水潭瀑布。
张三正在指挥三曲军士,借助瀑布边的水草掩护,悄无声息爬过左军哨兵目所能及的开阔区域,迅速遁入茂密山林中。
他们是大战发起点,是反攻的成败关键,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攻击时间,卯时一刻(凌晨十五点)。
左军营地下方,纵横交错的地道内,十个对好时间的沙漏正在以它固定的速度匀速流淌。
十名满是泥土的必死勇士,安静趴在狭窄潮湿的通道中,目不转睛盯着计时沙漏。
沙漏旁边,从不同通道中延伸出的泡油棉布,被整齐捆扎在一起。
只要他们手里的火把轻轻落下,泡油棉布便会向各处通道迅速蔓延,点燃塞满通道的神火霹雳弹。
爆炸肆虐,天塌地陷。
无数莽狗会在连天爆炸中血溅当场,死无全尸。
他们更是会在无处可避的爆炸中魂飞魄散,粉身碎骨。
那捆扎整齐的棉布条是阎罗使者,死神先锋,是他们的催命灵符,但他们心甘情愿,无惧无悔。
西季山腰。
金木兰目光冰寒,冷冷盯着乌托力沙的中军大营。
她身后,一棵棵白桦树被游骑营女兵们合力压弯,用粗粗的过山藤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每个树顶后方,都定定矗立这两名目光冷厉的游骑营女兵,只待左军营地爆炸一起,她们就能疯狂宣泄复仇怒火。
……
“报。”
“曲长,八遍盏漏结束,寅时结束,卯时一刻起。”
计时军士神色肃穆,恭敬汇报道。
“全军听令,检查弓弩羽箭,爆炸声起,全军随我冲锋。”
张三抬起右手,沉声下达命令。
“是。”
“首战即决战,这绝佳战机是林老憨他们用粉身碎骨换来的,谁敢临阵退缩,贻误战机,定斩不饶。”
张三缓缓扫视过严阵以待的三曲军士,眸光比刀子都更锋利。
十名勇士,甘心赴死,何其悲壮,何其痛心?
但这就是战争,注定要有人牺牲。
……
“瓜娃子,你被莽狗挑在刀尖时才刚满月,你走得那么匆忙,还能认出爹吗?瓜娃子,爹恨呀,爹恨自己爹无能,保护不了你,爹更恨那些禽兽不如的莽狗。”
“瓜娃子,爹没本事,爹找不到杀你的那群莽狗,爹只能多杀一些莽狗来向你赔罪,你别怨爹没找到真凶,替你报仇,好吗?”
“瓜娃子,爹想你呀,日日夜夜都想你,呜……”
两行热泪在林老憨粗的糙脸颊上流淌成河,瓜娃子被弯刀刺穿身体的画面历历在目,瓜娃子清脆凄厉的哭泣清晰如昨,将他的心脏寸寸撕裂揉碎。
那血,殷红刺眼。
那哭声,余音犹在。
那画面,他生生世世,无法忘记。
他的余生只有四个字:踏北!杀莽!
血不流干,死不休!
“婆娘,你应该早就喝过孟婆汤,忘掉被十条莽狗轮番糟蹋的痛苦了吧?”
“生前来不及相守,死后不再相认,这样也好,你能忘记痛苦,了无牵挂,来世再投胎,你一定要投个没有莽狗的好地方,嫁个好人家,生一堆大胖小子。”
……
“卯时一刻到,点火。”
随着林老憨沧桑沙哑的嘶吼,十名必死勇士纷纷从回忆中惊醒,全都毫不犹豫拿起火把,点燃捆扎整齐的棉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