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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入夜。
巴比伦的阵地陷入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走动声。
所有人都贴着战壕壁坐着，枪抱在怀里，呼吸压到最低。
炮位上，煤气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发射槽里，引火线沿着壕沟内侧延伸，汇成一股股的线束，全部通往后方指挥部的方向。
几个士兵蹲在发射槽旁边，手心攥着汗湿了的引线握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里指挥部掩体一侧的方向。
团长拉希德站在炮营的高地上，身前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和一块秒表。
他身后二十多架绑好了炸药的无人机被工兵连按编号排列成三排，旋翼已经展开，电池插好，每一架机腹下都悬挂着两公斤左右的混合炸药和一截拉发引信。
旁边蹲着操作手，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拉希德的背影。
后勤负责人在拉希德身后站了半天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肉疼：
“团长，真要这么用？”
“二十多架无人机，一架都没留，全装上炸药去撞……这玩意儿侦查可是好手啊。”
“留几架下来，往后的侦察任务也方便得多。”
拉希德没有回头，他弯着腰，目光在一张标满红色标记的火力点分布图上缓缓移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直起身，偏过头看着后勤负责人那张在暗光中拧成一团的脸。
“我知道你心疼，但装备这东西，关键时候用对了地方，一架顶一百架，留着不用，跟废铁有什么区别？”
“这一仗打好了，把对面推回去，后面还怕没有新的无人机送过来？”
“别担心损失！”
“现在是要反攻，拿回我们的阵地！”
他说完，转过头朝阴影里喊了一声：“阿米尔！”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掩体后面闪出来，快步跑到他面前。
他是侦察营的一名年轻排长，身上还披着伪装网，脸上涂着三道暗绿色的伪装油彩，只有两只眼睛在夜光里反射着微亮：
“到！团长！”
“马上再跑一趟前沿，天黑之前你侦察过的火力点，机枪巢，迫击炮位，反坦克导弹发射架，核对一遍，有没有变动的？”
“是！”
阿米尔转身就跑，身形低矮而迅速地沿着交通壕消失在了夜色里。
拉希德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之后。
阿米尔从壕沟的另一头钻了出来，身上沾着一层露水打湿的泥土，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蹲到拉希德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团长，和下午侦察的结果一致，火力点布设没有变化。”
“东侧重机枪巢换了两个人值班，位置没动，西侧迫击炮阵地还是三个炮位，弹药箱堆在原处，中线反坦克导弹架右边多了一个备用发射管，其他一切正常。”
拉希德听完，缓缓直起腰，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泥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他转过身，下达命令。
“全体都有。”
所有人同时挺直了腰板，表情严肃。
“通知下去，三分钟后，发起全面反攻。”
“第一波，给我先把对面所有的火力点拔掉，重机枪，迫击炮，反坦克导弹，一个不留。”
“炮营用无人机先把亮着的目标全干掉，然后煤气罐齐射覆盖东，西两翼。”
“给我狠狠的打，打的他们抬不起头来！”
“接着侦察营作为突击主力，正面压制之后全线推进，目标125高地，午夜之前必须插上我们的旗。”
“是！”
传令兵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身，沿着交通壕朝着各个方向弯腰疾跑，嗓子压低传递着。
“团长有令！三分钟后发起总攻！”
“团长有令！三分钟后发起总攻！”
“团长有令！三分钟后发起总攻！”
……
声音在壕沟之间此起彼伏地接力着，快速蔓延向阵地各个角落。
拉希德转回身，对着炮兵阵地负责人抬手一指向远处波斯的阵地：“无人机全部升空！”
“不用看清楚，哪个火力点亮了光，往哪个点撞。”
“记住了先打目标的反扑能力，不用节约，全部投进去！”
炮兵负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挥手，操作手同时拨动遥控器的起飞摇杆。
二十多架无人机在黑暗中无声地离地，旋翼发出的嗡鸣被夜风压得极低，几乎传不到二十米外。
它们以松散队形升到大约百米高度，然后分散开，朝着预定的坐标方位无声地滑去。
秒表的秒针继续走着。
最后十秒，拉希德伸手抄起了自己的自动步枪，拉动枪栓把子弹顶上了膛。
他蹲到战壕边缘，枪管架在沙袋垒成的射击孔上，准星对准了大约两百米外，白天就被他标记过的波斯重机枪巢轮廓。
两个值班的射手正在那里蹲着，其中一个嘴里衔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慵懒的萤火。
秒针归零。
拉希德扣动了扳机。
“砰！”
烟头的红光猛地往后一缩，然后在黑暗中熄灭。
机枪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另一个射手猛地弯腰想扑向机枪，但第二发子弹已经追过去了。
“给我打！”
拉希德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条战壕线沿着一千米的正面，同时亮起了橘红色的火光。
上百根引线被同时点火，火焰沿着导火索窜向发射槽，接着是连绵不断、密集如鼓点的沉闷发射声。
“噗！噗！噗！”
煤气罐从发射槽中弹射而出，拖着一道道短促的尾焰，朝着对岸猛扑过去。
第一个煤气罐砸在东侧迫击炮阵地旁边大约两米处，弹体上的引信在地面弹跳了一下，然后骤然爆开。
火焰和碎片呈扇形喷涌而出，把那三个架好的迫击炮位连同旁边的弹药箱一股脑儿地掀翻。
弹药箱里装着的几发迫击炮弹被高温引燃，引发连续的殉爆，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煤气罐接踵而至，覆盖了西侧的机枪巢和步兵壕沟。
一枚罐体精准地砸进了一处壕沟拐角，爆炸把那里的一段土墙整面拍塌，壕沟里的火焰顺着沟道窜了至少二十米远，把沿途堆着的沙袋和伪装网烧得劈啪作响。
一时间，波斯阵地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嘶哑的叫喊声。
“攻上来了！巴比伦的人攻上来了！”
“反击！都反击！拿枪！”
“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但波斯的反击根本组织不起来，短时间内被打懵了，几乎每一个能形成火力压制的点位，都在第一波攻击中被炮火覆盖。
无人机群在百米高空分散穿梭，每一架都朝着下方某个正在开火或发光的坐标俯冲下去，机腹下的炸药包和引信在撞击瞬间被触发，爆炸的火光在阵地上接连绽开。
一架无人机从西侧斜刺里俯冲下来，直直地撞入一个正在开火的反坦克导弹发射架位置，炸药包爆开时掀起的冲击波把发射架底座连着半个掩体一起掀上了天，砖石碎块裹着沙土在夜空中飞散，然后哗啦啦地洒落下来。
“漂亮！漂亮！”
后方操纵无人机的年轻战士们挤在一个掩体后面，紧盯着显示终端，终端上画面一帧帧快速跳动着，能看见俯冲视角下地面越来越近的火光。
其中一个操作手用力攥了一下拳头，高兴道：
“我刚刚干掉一个重机枪！那机枪手刚爬起来准备扣扳机，我一头扎下去他整个掩体就没了！”
旁边另一个操作手比他喊得还兴奋：“你那算什么，我直接把对面一个炮兵阵地给一锅端了！”
“他们正往发射管里塞东西呢，瞄准火光一头撞过去。”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爆开的手势，
“轰！整个阵地全着了！估计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是怎么暴露的！”
“哈哈哈！”
一个战士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
“兄弟们，无人机好用啊，得多用！”
“以后这东西得多跟后勤那儿申请几架！”
接着，前线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侦察营的突击队第一个跃出战壕，沿着白天就已经勘测过的沟道低姿前进。
“冲！别停！一口气上去！”
一个排长的声音从队伍中间压着传出来，“敌人火力点全部被打掉了！他们现在没有交叉火力，上去就是抢！”
突击队冲上125高地正面斜坡的时候，遇到的抵抗比预计的弱得多。
驻守高地的波斯士兵刚刚经历了一轮覆盖式轰炸和无人机精准打击，士气已经垮了大半，壕沟里到处是丢弃的武器，散落的弹药箱和蜷缩在角落里的伤兵。
有几个机枪手还在试图架枪，但他们的枪口还没对准目标，突击队的子弹已经从侧翼扫过来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高地上零星的反击被打散，巴比伦的旗帜从一名士兵的背包里抽出来，被插在了最高处的射击掩体上。
“高地拿下了！125高地拿下了！”
旗帜插稳的那一刻，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被战场上的余响裹着，传到山脚下阵地上变成了一片延绵的回声。
“兄弟们，冲啊！”
一个扛着发射架的士兵一边往山顶跑一边大喊，嗓子已经劈了，但语气里全是压了快半个月的怒火。
“把后面那些阵地全拿回来！咱们有炮了！支援马上到！”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每人肩膀上扛着一只煤气罐，弯着腰快速攀爬斜坡。
而就在波斯阵地纵深大约两公里处，波斯前线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卡里姆上校从睡袋里被地动山摇的炮火声震醒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滚下折叠床。
他光着脚冲进指挥室，大衣只披了一半，头发乱蓬蓬地竖在头顶，但那双眼睛在指挥室惨白的灯光里瞪得几乎要裂开来。
“什么情况！”
他大声吼道：“不是情报说对面弹药见底了吗？这炮火密度怎么回事？他们哪来的这么多装备？”
指挥室里几个参谋和通信兵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地图上刚刚更新的阵地显示，巴比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最前方已经直接插进了125高地。
“还愣着干什么！”
卡里姆一巴掌拍在地图桌上，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叮当响。
“马上上报指挥部！全线反击！”
“把我们的煤气罐全部推出来，所有炮位就位，给我把他们压回去！压回去！”
参谋们慌忙行动起来，有人抄起电话摇了接线员，有人往后方炮位方向跑。
卡里姆自己抓过作战地图，瞪大眼睛看着，想要找到反击的机会。
二十分钟后，波斯后方的重炮阵地上，几排临时改装过的发射装置被推了出来。
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把煤气罐往发射管里塞。
阵地的操作手们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几只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着，火光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夜空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阵地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三架无人机从东北方向无声地压过来。
“有东西！天上！”
有人喊了一声，尾音还没落下，第一架无人机已经俯冲下来了。
机腹下的炸药包精准地撞上了其中一个已经架好的煤气罐发射装置，爆炸在的一瞬间，将整个发射位连同周围三个弹药箱一起掀上了天。
火光在黑夜中猛地炸开，向四面八方倾泻出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接踵而至。
它们瞄准的是其他几处亮着的点火位和发光的操作手聚集点。
一架无人机撞进了人群中央的火光中，爆炸的气浪朝四周扇形扩散，钢珠和碎片裹着热风扫过。
刚刚还在忙碌着装填煤气罐的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发射管连同底座被炸得四分五裂。
原本整整齐齐码放在旁边的备用煤气罐被碎片击穿，在高温中引燃了第二轮的殉爆。
轰隆隆！
轰隆隆！
整个波斯炮阵地在火光中崩塌。
指挥部的通信线路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团长，炮没了，全都没了，有无人机，他们有无人机……”
卡里姆上校手里的话筒慢慢从耳边滑落，他盯着窗外远处那一片通红的天际线，嘴唇微微张开。
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他们哪来的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