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听完以后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江阳的角度,他没有错,他想让百姓活得更好,也希望大唐一直进步。”
“站在陛下的位置上,顾虑李唐江山的安稳,同样不能说错。”
李世民端起药膳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长孙皇后看向殿门方向,轻声说道:“可江阳终究太年轻了,他入朝以来一路走得太顺,很多事情只要拿出办法就能解决。”
“今日第一次真正撞上整个时代留下来的规矩,发现道理说得通也没用,一时间接受不了很正常。”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
江阳有能力,有胆量,更有一颗愿意为百姓做事的心,这种臣子放眼整个朝堂都找不出第二个。
若因为今天这件事把心气磨没了,损失最大的还是大唐。
“他是难得的能臣,又这么年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消沉下去。”长孙皇后柔声说道。
“有些话陛下身份摆在这里,不方便跟他说,等会妾身去看看他吧。”
李世民脸上终于多了些笑容。
“好,那就有劳皇后了。”
与此同时,长安李府。
李纲刚刚回到家里,心情明显比上朝之前好了不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今天江阳在太极殿里说得慷慨激昂,最后又怎么样?
皇帝照样没有答应。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真以为凭几句话就能撼动传承千年的秩序,实在天真得可笑。
李纲坐下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冷笑起来。
“泥腿子终究还是泥腿子,有几分才华便以为自己能看透天下,这次也该让他知道官场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坐在旁边的李安仁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自从被江阳连续折腾几次以后,他现在听见江阳倒霉,比自己捡钱都高兴。
“父亲,江阳又惹陛下生气了?”
“这次可比惹陛下生气严重多了。”李纲捋着胡须说道。
他把朝堂上关于孝道和变革的争论大致说了一遍,尤其说到满朝文武最后全部选择沉默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更浓。
李安仁听完却挠了挠头。
“可我怎么觉得江阳说得挺有道理的?父亲对孩子好,孩子自然愿意孝敬父亲,双方都尽责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李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看了自己这个傻孙子好一会,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自己跟江阳斗得死去活来,结果亲孙子听完以后居然觉得江阳有道理。
这算什么事?
李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官场很多时候争的就不是道理,而是利益。”
“江阳今日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可他的主张一旦推行,就会削弱父辈对子女的掌控,还会牵扯到君臣之间的权力关系。”
李安仁这才慢慢收起笑容。
李纲继续说道:“陛下是天下最大的掌权者,他可以允许江阳改进制度,可以让他办报纸、建技校,因为那些东西能让大唐更强,也能让皇权更加稳固。”
“可江阳今日想动的东西,会直接影响统治根基,陛下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李安仁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所以江阳这次真踢到铁板了?”
“何止踢到铁板。”李纲冷笑着说道。
“他年轻气盛,又一路顺风顺水,这次朝廷明明承认他的道理,却偏偏不肯支持他,他心里一定不服。”
“只要继续撞下去,迟早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陛下也会对他生出芥蒂。”
坐在另一边的李诗诗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着祖孙两人的谈话,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以前江阳倒霉,她多少都会觉得痛快。
这个混蛋嘴巴太欠,当初可没少把她和李家折腾得颜面尽失。
可今天听完事情经过,她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江阳明明是在替百姓说话。
提出的办法也没有什么私心,最后却因为触碰到了掌权者的利益,被所有人一起冷处理。
抛开双方以前的恩怨,这家伙确实算得上一个好官。
李纲注意到女儿的神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诗诗,之前让你接近江阳的事情就到这里吧,以后不要再跟他纠缠。”
李诗诗抬起头,“父亲觉得他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短时间当然不会。”李纲摇头说道。
“江阳现在还有太多地方值得陛下重用,可他若一直不懂退让,迟早会把陛下的耐心耗光。”
“这种人太年轻,也太理想化了,他早晚会明白,朝堂容不下他那些天真的想法。”
李诗诗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
她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
明明江阳终于撞上了南墙,这应该算是遭了报应。
可她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
江阳回家以后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躺到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院中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江阳看着头顶的树叶,脑子却乱得厉害。
想让李世民改变观念,光靠今天那些话显然没用。
除非以后真的发生一件事情,狠狠刺痛李世民,让他亲眼看到强势掌控子女会造成什么后果。
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有可能重新审视今天的问题。
可就算说服了李世民,又能怎么样?
朝廷里还有百官,还有世家,还有遍布整个天下的宗族和士绅。
这些人都是旧秩序的受益者。
李世民点头,也不代表事情就能顺利推行。
江阳想到这里,心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
他以前总想着改变大唐,甚至觉得自己有后世见识,又有系统傍身,总能把这个时代一点点往前推。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时代本身的力量。
这是家天下的帝制时代。
整个社会追求的核心就是维持统治。
从根上来说,这套制度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不公平。
至于后世那种民主和权利观念,想直接搬到现在更是痴人说梦。
难道把整个大唐砸碎以后重新来一遍?
江阳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种根基,也不可能为了验证一套制度,让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重新陷入战火。
更何况放在这个时代,李世民已经算是难得的好皇帝。
至少现在的大唐百姓刚从隋末乱世里缓过来,谁愿意再跟着一个人起兵造反?
说到底,他一个人终究对抗不了整个时代。
江阳抬起手遮住眼睛,心里堵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传了过来。
“呦,堂堂状元郎也有躺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江大人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消沉呢。”
江阳把手拿开,转头看了过去。
李诗诗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