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看着江阳神色缓和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更温和了几分。
“其实你今日也没有白费力气,至少那句父母之命不可违,朝堂上已经没人再坚持原样保留。”
“极端孝道被你撕开了一道口子,父慈子孝的道理也让很多人听了进去,这本身就是改变。”
江阳怔了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今天真正失望的,是自己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可若只看最开始的目标,至少封德彝那套绝对服从的孝道规范已经推不下去了。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很多事情都得一步步来,今日做了,虽然没有达到你想要的结果,总归还能留下些东西。”
“若因为觉得做不到十成,连第一步都不肯走,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江阳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的郁结又散去了不少。
“皇后娘娘这话,我记下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朝堂上依旧需要你这样敢说话的人,陛下有时候会生你的气,可他从来没有希望你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顺臣。”
江阳看着眼前的长孙皇后,心里也忍不住感慨。
难怪史书上提起长孙皇后,多是贤后之名。
自己这个后世来的灵魂,见惯了各种不同的思想和观念,相处这么久,竟然也挑不出她有什么让人反感的地方。
她懂李世民的难处,也能理解江阳的想法,劝人的时候更不会摆出皇后的架子。
“秋苑的菊花最近开得很好,你若还觉得心里烦闷,明日可以去走走,看看景色,总比一个人躺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长孙皇后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江阳亲自送到院门口,看着她带人走远,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李诗诗一直憋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朝堂上受点委屈,皇后娘娘竟然亲自出宫来劝你,我伯父要是知道,估计又得气得睡不着。”
江阳听得有些好笑。
“这跟我架子大有什么关系,只能说明皇后娘娘贤明。”
“陛下和太上皇我都骂过,朝中那些国公重臣也没几个逃得掉,可这么久以来,我还真没说过皇后娘娘半句不好。”
李诗诗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也是,不过我今天也专门跑来安慰你了,你是不是也该谢谢我?”
江阳看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兑。
“多谢李姑娘,今日这份好意,我领了。”
李诗诗反而被他这么正经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轻哼一声站了起来。
“好啦,不打扰你了,其实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恶毒。”
“只是我姓李,赵郡李氏养我长大,让我锦衣玉食,我自然有自己的立场,有些事情该争还是会跟你争。”
她说完洒脱地摆摆手,转身离开江府。
江阳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这话倒也没错。
自己有自己的立场,别人自然也有别人的立场。
赵郡李氏给了李诗诗身份,家族和优渥生活,她维护赵郡李氏才符合人性。
以前自己总喜欢把站在对面的人当成反派,如今看来,很多冲突其实就是立场和利益不同。
李诗诗离开没多久,江阳本以为终于能清静一会,结果门房又跑进来禀报,太上皇来了。
江阳听得嘴角一抽。
今天什么日子?
一个两个都来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李渊进门以后也没绕弯子,看了江阳两眼便说道:“听说你今天被满朝文武一起堵回来了,滋味不好受吧?”
江阳无奈说道:“太上皇要是专程来看笑话,那您确实来晚了,我已经缓过来了。”
“朕才懒得看你的笑话。”李渊哼了一声,“朕就是来告诉你一句,过刚易折,太头铁的人通常活不长。”
“你想做事,就先得让自己一直站在朝堂上,哪天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连说话的位置都没了,还拿什么改变天下?”
江阳听完,认真拱了拱手。
“这句话臣记住了。”
李渊见他确实听进去了,也没继续唠叨,很快便带人离开。
等到傍晚官员下职,江府又迎来了两个客人。
魏征和马周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江阳看到两个人,顿时乐了。
“怎么着,白天朝堂上集体装死,晚上组团过来赔罪?”
魏征老脸一黑。
“老夫要真想跟你赔罪,就不会只带两坛酒了。”
马周笑着把酒放到桌上。
“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顺便再劝你一句,活着才有希望。”
魏征坐下以后,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你今日若真继续逼下去,得罪的就不只是李纲和封德彝,而是整个士大夫阶层。”
“一个人再有才,若让所有掌权的人都觉得你会掀翻他们脚下的东西,陛下也保不住你太久。”
江阳没有像白天那样不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经历今天这一遭,他确实明白自己以前有些狂了。
李世民宠他,重用他,甚至能容忍他当面喷皇帝,可这些都有边界。
真碰到皇权和统治根基,李世民一样会踩住刹车。
不过想让江阳从此闭嘴,当一个唯唯诺诺的顺臣,那也不可能。
他忽然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再拿脑袋硬撞南墙了,撞不过去就换条路。”
马周挑了挑眉。
“你又想到什么歪主意了?”
“现在还没完全想好。”江阳拿起酒坛给三人倒满,“反正从上面打不开缺口,我就从下面想办法。”
魏征听得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这小子刚消停没多久,又准备开始折腾。
江阳却已经举起酒碗。
今天这一场碰壁让他认清了很多东西,也把以前那种无所不能的错觉敲碎了。
可让他就这么认输,同样不可能。
与人斗,与时代斗,慢慢折腾才有意思。
更何况他要真变成一个听话的顺臣,破防系统还不得当场废掉?
“今天不谈国事了,喝酒。”
江阳一口把酒灌了下去。
魏征和马周对视一眼,也跟着举起酒碗。
这一晚,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江阳把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烦闷全都倒进了酒里,也在醉意中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时代这堵墙确实很厚。
既然一拳砸不穿,那就一点一点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