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沉声道,“历朝历代不断强化父权,推崇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种极端孝道。”
“原本我以为,主要是为了对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让天下人从家庭里就学会服从,从而巩固皇权。”
“奴役百姓思想?”李诗诗听得眉头紧皱,明显没有完全理解江阳的意思。
江阳没有马上回答,骑着马慢慢往前走了一段。
“咱们这一路看见多少父子争吵了?那些年轻人最开始哪个不是满肚子不服,可最后只要村里人把不孝两个字扣下来,基本都会低头认错。”
李诗诗回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有些人明明觉得父亲做错了,甚至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可周围人一起指责以后,最后还是只能跪下。
江阳继续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嘴上服了,心里却没服,那股怨气没有地方说,也没办法发泄,只能一直憋着。”
“今天被父亲压一次,明天被族里长辈压一次,时间久了以后,人会变得越来越憋屈,甚至开始怨恨周围的一切。”
李诗诗皱眉问道:“可这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江阳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每天光想着怎么应付家里的压制,怎么让自己别被骂不孝,脑子里都快乱成一团了,还有多少精力去想别的?”
“他不会去琢磨怎么改变生活,也很难静下心来读书,更别说研究什么新东西。”
李诗诗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江阳说道:“再极端一些,人心里有怨气,却从小被教着不能反抗长辈,慢慢就会养成服从的习惯。”
“家里听父亲,宗族听族长,出了门听官府,这种人当然最好管理。”
“这就是精神上的压制,朝廷要的是安稳,世家要的是自己的地位不被挑战,最后所有代价都落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李诗诗听得心里发凉。
她从小就知道政治里面有很多算计。
赵郡李氏怎么结交官员,怎么培养子弟,怎么通过婚姻巩固关系,她都见过不少。
可她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原来连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大义和道德背后,也可能藏着维护利益的作用。
江阳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一个寒门孩子本来就没有世家子弟的资源,家里没有藏书,没有名师,也没有足够的钱让他一直读书。”
“如果再天天被家庭矛盾拖着精神内耗,他拿什么和那些从小衣食无忧、有人专门教导的世家子弟争科举?”
“表面上大家都能考试,可起点根本就不一样。”
李诗诗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说道:“难怪朝堂上那么多人不愿意改。”
江阳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觉得脏啊,兴,百姓苦,亡,百姓还是苦。”
“上面的人各自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皇帝得到稳定,世家得到优势,家主得到权威,最底下的人却连说自己不愿意的资格都很少。”
李诗诗听得心情复杂,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可我们世家大族同样推崇孝道,族里的孩子也一样要听父母和长辈的话。”
江阳看向她。
“那我问你,如果赵郡李氏什么都给不了你,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先生教你读书,也没有人培养你骑马舞剑,反而从小让你挨饿受冻。”
“等你长大以后,家族突然告诉你,为了李家的利益,你得去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理所当然吗?”
李诗诗一下沉默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其实很清楚。
她愿意为赵郡李氏付出,是因为赵郡李氏同样给了她很多东西。
身份,资源,教育和远超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若家族从未给过她任何东西,却还要求她牺牲自己,她当然会觉得不公平。
江阳看到她的表情,脑子里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利益交换。
底气。
他隐约抓到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之间又没办法彻底想明白。
“先走吧。”江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看看,也许还能碰到更有意思的事情。”
之后几天,两个人依旧没有急着赶路。
江阳每到一个村镇都会停下来转一圈,有时候和农户聊天,有时候去酒肆听人闲谈,看到哪家闹矛盾也会站在旁边听一会。
这天下午,他们经过一座不大的村子,又听见前面有人争吵。
江阳本来都快习惯了,结果听了几句以后,神情忽然变了。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完全不同。
院子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面前的年轻人不断训斥。
“我是你爹,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跟我提分家?”
年轻人却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低头,反而直接把手里的农具往地上一放。
“分家怎么了?我每年照样给你和娘养老钱,该尽的孝我不会少一文。”
“可我挣的钱以后我自己管,我娶谁、做什么营生,也由我自己决定。”
周围不少村民都在劝他。
有人说一家人分什么家,也有人让他别顶撞父亲。
可年轻人的态度硬得出奇。
“我再说最后一遍,每年养老钱我照给,逢年过节也回来。”
“你要是还天天跑来管我的事情,那养老钱我也一文不给,到时候谁愿意听你安排,你找谁养老去。”
他父亲气得胸口直起伏,几次想搬出孝道压人,可看到儿子那副真准备转身就走的样子,声音反而慢慢弱了下来。
最后竟然真的同意了分家。
江阳站在人群外,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事情结束以后,他马上找旁边的村民打听。
这一问才知道,那年轻人前几年还跟普通农户没什么区别。
前段时间县城一位员外遇上麻烦,是他想办法帮忙解决的。
那位员外觉得这年轻人脑子灵活,便让他去帮着打理一处铺子,每个月给的工钱比种地高出好几倍。
如今人家手里有钱,县城里也有人愿意帮他说话,自然不再怕父亲一句不孝就把自己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