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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原以为宋清婉会把地点定到私人会所，高档餐厅之类的地方，没想到，她给自己发来了一个江边小酒馆的位置。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地方，看到目的地的时候，脚步停顿了片刻。
那间酒馆就在沿江步道旁一片矮树丛后面，暖黄色的灯光射出来，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牧走近了一些，然后看到了一道露天的木栏门。
他上前推开，门上系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里面摆着十来张桌子，桌子都有独立的帐篷，桌与桌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绿植，疏密有致，既有私密感又不显得突兀。
一块草坪上，一块大屏跟两台音响，正播放着一些舒缓的音乐。
林牧随着脚下铺着的石子路一直往里走着。
他的目光一路搜寻，最后落在了最尽头的那桌。
宋清婉就坐在那里。
她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半边脸颊，正歪头看着江景。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件淡蓝色的吊带，头发散在肩上，被灯光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宋清婉面前放着已经喝的只剩下小半杯的鸡尾酒。
林牧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清婉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迷离，在看到来人是林牧的时候，眼睛里面亮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已经微醺了。
林牧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酒，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空了的另一个杯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宋清婉说着，昂着头，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说道：
“不过一个人喝酒，感觉好没意思啊。”
林牧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喊来了服务员，给自己上了杯酒。
“我陪你喝点吧，一个人喝酒，叫喝闷酒，当然没意思了。”
宋清婉忽然就这么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许久以前的旧事。
“林牧。”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嗯？”
林牧看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他本想一来就赶紧问她有什么事情的，但看到之前从来不喝的她，一副借酒消愁的样子，就有些于心不忍了。
“我有时候想想，我们俩之间也挺好笑的。”
宋清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将放在林牧脸上的目光移开，然后望向江边，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开口道：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讨厌你。”
“就是那种……看到你就烦，恨不得你离我越远越好的讨厌。”
听到这话林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明白宋清婉怎么忽然说这个。
宋清婉低头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
“我讨厌你总是仗着家里有钱就横行霸道的样子，讨厌你动不动就朝别人发火摔东西，讨厌你死皮赖脸地凑到我旁边来，赶都赶不走……”
“你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嚣张、霸道、不讲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林家的少爷……我每次见到你，都想翻白眼。”
林牧听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你专门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以前有多讨厌我的？那其实你可以发个朋友圈就行。”
宋清婉忽然又望向了他，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没有接他的话，像是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但后来你变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探究还是感慨的神色。
“从……你故意不坐在我身边开始，在学校里说想跟我退婚后……我就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尤其是，你真的找到我家，很认真说要退婚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
“我当时特别生气。我觉得你怎么能这样啊，以前死皮赖脸地追着我跑，现在说退婚就退婚……凭什么啊？”
林牧听着她的话，忽然也觉得有些恍惚。
他当时冲到宋家说退婚这个事情，确实是有些欠考虑了。
但那时候他确实是在为以后做打算，想着趁自己还是林家少爷的时候，体面地把事情了结，免得日后被宋家嫌弃时更难堪。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宋清婉眼眶泛红、攥着拳头说“我不同意”的模样，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林牧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我当时只是觉得，我迟早要离开林家，不想拖着你。”
宋清婉听了这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液体，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不在乎那些。”
“我要是在乎那些，在你还是林家大少爷的时候，我就不应该讨厌你。”
“而且，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豁出去了的意味。
“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个人挺可笑的。”
她看着林牧，目光里的迷离像是被江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那片清醒又认真的底色。
“以前我有多讨厌你……现在我就有多喜欢你。”
江风忽然吹来，吹得桌面上的烛火歪了一下，又在下一秒重新立稳。
林牧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
宋清婉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顿，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完。
“一个女生这辈子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她最厌恶的人和她最喜欢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认真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因为这意味着……她会彻彻底底输给那个人。”
“她会让自己最狼狈、最不体面的样子，全都被他看到。”
“就像现在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林牧愣住了。
宋清婉后面的几句话，跟录像带一样，反复在他脑海中响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清婉抬起头看着林牧，眼眶微微发红说道：
“林牧，拜托你，你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林牧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借着酒意把心里话一句一句掏出来摊在他面前的姑娘，一时间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能说“我也喜欢你”吗？
那不是真话，至少目前还不是。
他说“你别这样”吗？
那未免太残忍了，她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都摊在了他面前。
他什么都不能说。
宋清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牧。”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却依然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回答吗？”
林牧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
他刚开口，却看到宋清婉的身体微微一晃，然后整个人往桌面上趴了下去。
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落下的水光。
林牧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宋清婉？宋清婉？”
没有反应。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声含混的梦呓从她手臂间传来。
林牧凑近了一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林牧……我讨厌你……”
声音又软又轻，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他较劲。
林牧看着趴在那里睡着了的姑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讨厌就讨厌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应她梦里那句含混的梦话。
窗外的江风还在吹，林牧看着面前这个醉倒的女孩，心中思绪颇多。
关于那个答案……他想，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