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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宪和孙季礼打头，十几个大族家主鱼贯进了都尉府正堂。
高洋坐在主位上，不见喜怒。
“诸位坐。”
高洋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武威郡里有名有姓的大族几乎都来了，也就这十几张脸。
这十几张脸，他这几天也差不多都认全了。
王宪，孙季礼，还有曹家的曹广禄，马家的马守业，刘家的刘端……
今天全老老实实在这坐着。
“诸位不必拘束。今日请你们来，就是喝喝茶，说说话。
我高洋到武威这些天，一直忙着军务，没顾上跟各位好好聊聊。今日得空，咱们就敞开说。”
说完，他还真端起茶碗，朝众人虚让了一下。
没人敢动。
孙季礼到底老辣些，干笑一声：“高都尉日理万机，还抽空见咱们这些闲人，实在惭愧。”
高洋笑了笑：
“孙老说笑了。在座诸位可都是武威的顶梁柱，高某在姑臧的诸多事务，往后少不得要仰仗各位。”
他越是客气，众人心里越是打鼓。
他们虽然根本没有和那鲜卑刺客勾结，但这时候根本不是讲证据的时候了。
现在讲动机。
他们或多或少都跟高洋有了摩擦。
要是高洋借题发挥，然后给那些刺客灭口了，那他们真是死无对证了！
更坏的是，如果高洋借题发挥，去搜查他们家，真搜出来点什么……
这年头，谁家没有点刀剑铠甲？
高洋把众人晾了片刻，忽然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说起来，昨日遇刺这事，我本不想声张。可死了几个弟兄，心里实在憋得慌。
诸位也知道，我高洋从青石过来，带的兵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老兄弟。
他们若是在战场上被鲜卑人砍了，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死在刺客的暗箭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高洋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那帮刺客呢，已经招了。为首的叫纥骨什么来着，反正是北边来的。有人出重金要我的脑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笔钱不少。草原上的亡命徒闻着味就往南跑了。不过要杀我高洋，光靠几个草原刀客可不够。
我每天走哪条路、带多少人手……没有城里的内应，谁能在二十里铺设伏？”
众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高洋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
“诸位别紧张。我说了，我高洋办案，只讲证据。刺客没招出内应之前，我谁也不会冤枉。但是……”
他故意拉长了“但是”，等所有人都抬起眼，才继续道：
“审案子这事，谁也说不好。今天没招，明天指不定就招了。
要是真招出个名字来，到时候我高洋免不得要去谁家院子里转转。
我手下的兵粗鲁得很，万一磕了碰了谁家的花花草草，可就不好看了。”
王宪终于坐不住了。
“高都尉！王某人上任以来，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跟鲜卑人勾结了！
都尉若是不信，我这就让人把家里所有家丁的名单、进出记录全送来！”
高洋笑着摆摆手：“王大人言重了。你是朝廷命官，我怎么能查你呢？
不过诸位既然提到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高洋收起笑意，声音沉下来。
“那刺客招供时，还提到一个细节。他说北边那个出钱的贵人说，姑臧城里有好几家大户，家里藏着好东西。
他若真杀了我，那几家人还会给他行方便，帮他出城……”
孙季礼等人低着头互相看着彼此的反应。
不是，平时为祸乡里挣点钱就算了，还有汉奸？！
你们这些改天杀的……跟外族挣钱不带我？！
高洋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已经乐开了。
什么狗屁细节，什么狗屁口供，全是他临场编的。
但重点不在真假，在于这些人家里本来就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甲胄，兵器，隐匿的奴籍，还有跟草原私通的账本。
武威这地方，几代人都跟草原人纠缠不清。
谁家真没点脏东西？
高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在拉家常。
“不过嘛，我高洋也不是那等赶尽杀绝的人。赵光涛是撞到刀口上了，没办法。
可诸位跟他不一样。我来武威，不是来跟各位结仇的，我是来守边安民的。”
众人抬起头，满脸狐疑。
“眼下天快暖了，北边草原上的动静诸位应该也听说了。
王庭给我挂了悬赏，这是把我高洋当猎物呢！这口气，我咽不下。
所以最迟开春，我要带兵出塞，往北打一打。至少把青石关到秃发部那片草原，彻底扫干净。”
这倒是实话。
高洋确实有这个打算，也早就跟周岳、陆机商量过。
“出征就得有兵，有粮，有马。可武威郡能用的郡兵就这么点，粮草更是不宽裕。
前阵子赵光涛吃空饷吃掉了小半个郡的军费，冯大人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总不能带着兄弟们饿着肚子去跟鲜卑人玩命。”
高洋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个大家族家主脸上停住。
“所以，我得提前筹备。兵员不够，就得有人出人。粮草不够，就得有人出粮。
马匹不够，就得有人出马。我高洋不白拿，等仗打下来，该分的战利品一份不少。
不过……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这时候跟我打马虎眼……
那我就只好先去他家搜一搜，看看有没有跟刺客口供对得上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他抬头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诸位都是明白人，用不着走到那一步。”
堂上沉默了好一阵。
马守业左右看看沉默的众人，又看了看面色逐渐阴沉的羔羊，终于开口道：
“高都尉说得对，保家卫国，我等义不容辞！马家虽然不比赵家、孙家底子厚，但愿意出好马三百匹，粮草三百石，另献良田二百顷，充作军用！”
高洋笑着点点头：“马老爷痛快。”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顺了。
曹广禄紧跟着起身：“曹家愿出粮草五千石，田产补报三百亩，再释奴五百口为军属编户。”
刘端也站起来：“刘家出精铁三千斤……”
一个接一个，十几家很快都表了态。
孙季礼坐到最后，才慢慢站起来。
“孙家愿出粮草两万石，军马六百匹，补报隐田五百亩，释奴无百二十口。”
高洋听完，眼睛眯了眯。
不是，孙家这么富？
一张口就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
这特么平时得搜刮成什么样啊？！
高洋心中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念头，压了许久才压下去。
他们终究已经主动服软并且放血了，现在继续下手反失了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