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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府库有了钱，高洋第一件事不是修宫城，是修学堂。
陆机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您说修什么？”
“学堂。洛阳城里的官学被叛军烧了，学子没地方读书。
还有，禁军阵亡将士的遗孤、收拢的难民里有不少孩子，成天在废墟里野着。建个学堂，让先生教他们识字。”
陆机忍不住问：“将军，眼下洛阳百废待兴，钱应该花在刀刃上。学堂这事……是不是缓一缓？”
“不缓。”高洋摇头，“你觉得洛阳现在最缺什么？”
“钱。”
“钱只是一时的事。洛阳最缺的，是读书人。”
高洋掰着手指头。
“府衙要文书，军中要书记官，各郡县要官吏，朝廷各部门都缺人。你陆机一个人当十个人用，能撑多久？”
现在的世家大族完全靠不住了，必须扶持出其他能够治理地方的官吏，不能继续让大族把控地方了。
不然，司州的叛乱还会再起。
在高洋看不见的其他地方，中原大地正爆发着此起彼伏的叛乱。郑啸尘叛乱波及的范围虽然只有司州，但是其他中原州郡，都有不同程度的响应。
因为他们被这些不当人的大族逼得实在活不下去了。
再加上一些有野心的大族推波助澜……
陆机不说话了。
“你知道洛阳大族为什么敢在朝堂上跟天子顶嘴吗？因为他们垄断了官场。
卢家的子弟门生，遍布六部。张家的，遍布地方。陛下要用人，绕不开他们。
但这个局要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培养一批只听朝廷、不听世家的人才。”
陆机恍然：“将军是想……通过学堂，打破世家的官场垄断？”
“对。三年之后，第一批学生出来，就能填到各郡县去。到那时候，卢承业再想用罢官来要挟朝廷，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机深深一揖：“将军深谋远虑，陆机佩服。只是陛下未必答应。”
高洋叹了口气。
这么些天了，他也看清了李乾元的无力。
他这皇帝当的属实憋屈。
……
次日早朝，高洋站在武将班首，把设立学堂的事说了。
话音刚落，卢承业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洛阳百废待兴，府库银钱当用于修缮宫城、抚恤阵亡，岂能耗费于学堂？
更何况，民间私学已多，何须朝廷再设？”
高洋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
“卢侍郎，民间私学教的是《论语》《孝经》，教不出能算账的县丞、能修水利的工曹。
朝廷需要的不是只会背圣贤书的秀才，是能办事的干才。”
卢承业冷笑：“高将军这是说朝廷的科举取士，取的都是无用之人？”
这话刁毒。
科举取士是朝廷根基，高洋要是接不好，就是跟整个文官体系为敌。
高洋却笑了笑：
“卢侍郎误会了。科举取的是治国之才，学堂教的是办事之吏。朝廷既需要宰相，也需要能跑腿办事的县丞。
如今洛阳各郡县，十有八九的佐吏位子空着。卢侍郎若有人选，不如举荐几个？”
卢承业当然举荐不出来，他巴不得这些位子空着，好让世家慢慢瓜分。
而他并不能替所有世家大族做这个决定。
见卢承业语塞，另一个老臣、太常卿崔浩站出来打圆场：
“高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只是眼下河内郡黑山军猖獗，屡犯郡县，洛阳外围不安，办学之事可否暂缓？”
高洋心头一动。
黑山军是郑啸尘残部散入河内，与当地山贼合流，声势不小。
李乾元在上头听得头疼，最后挥了挥手：
“高洋，黑山军的事你先去办了。学堂的事……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高洋没再争，行礼退下。
走出宣德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卢承业那张老脸，嘴角微微翘了翘。
容后再议？行。
等我收拾完黑山军回来，咱们再好好议。
三日后，高洋点齐兵马，带着赵破军、邓忠，以及刚归队的韦雄，共五千骑，南下河内。
临行前，陆机追到城门口：“将军，朝中那些人的意思，分明是把您支走。”
“我知道。”
“那您还去？”
高洋勒马回头，看着洛阳城头猎猎的龙旗：
“陆机，你觉得我在洛阳，能斗得过那些世家？”
陆机沉默。
“斗不过。他们在洛阳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我在朝堂上跟他们吵架，吵一百年也吵不赢。”
高洋把马鞭一扬，“但等我拿着黑山军的人头回来，他们再想跟我吵，就得先掂量掂量。”
这朝廷的法理毕竟不在高洋这里，跟他们这些人玩内斗不是高洋擅长的。
偏偏他又不能像对付外敌一样对付他们，不然就会受到全天下的口诛笔伐。
还不如率军去讨伐黑山军，还能增加一些自己的威望。
对付这些大族的时候能更得心应手一些。
高洋心中默默叹息，果然，挽大厦于将倾的难度要远远高于另起炉灶……
跟这帮虫豸共事，如何能治理好这天下？
……
河内郡的秋天比洛阳来得早。
高洋率五千骑过黄河的时候，北岸的芦苇已经枯了一半，风一吹，满天飘白絮。
赵破军打马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骂：“这鬼地方，怎么比凉州还冷？”
“河内靠太行山，山风下来自然冷。”韦雄接了一句。
高洋没搭理他们俩，眼睛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河内郡的治所在怀县，离黄河渡口不到八十里。但他没打算去怀县。
黑山军的老巢在太行山南麓，从林虑山到王屋山，绵延三百多里，大小寨子几十个，号称十万之众。
当然，十万是吹的。
陆机之前给他算过，黑山军能打仗的最多三万，剩下的都是裹挟的百姓。
但三万也不少了。
尤其钻进太行山里，骑兵的优势全无，步兵进了山就是活靶子。
高洋最开始就是凭借山里的地形，以及自己队伍的灵活来和鲜卑人周旋、不断以少胜多的。
就更不能冒这个险了。
“将军。”
韦雄凑上来。
“斥候回来了，黑山军在林虑山北口的鹿岭寨屯了两千人，寨主叫李大目，是郑啸尘的旧部。
再往山里走，还有黑山、白波、于毒、张牛角几股，各占一个山头，互不统属。”
高洋点头：“互不统属……那就是还没拧成一股绳。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