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番寒暄之后,簇拥着严颜、陈到进城。
白帝城依山临江,城墙不算高大,却扼住了长江咽喉。
城中兵马往来,辎重车辆络绎不绝,街旁百姓见严颜须发皆白,依旧策马披甲,纷纷驻足观望,感慨老将军宝刀不老。
严颜也不摆老将架子,时不时朝百姓拱手致意。
赵云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感慨。
当年巴郡一战,严颜被张飞生擒,宁死不降。张飞亲自为他松绑,以礼相待,这才让这位老将归顺大汉。
如今一晃七八年过去,严颜已近古稀之年,仍旧为大汉驰骋沙场,实在让人钦佩。
一行人很快来到太守府。
府中早已烧起炭盆,侍从奉上热茶。
严颜摘下兜鍪,露出满头银发,身上的甲叶还带着一路风尘。
落座之后,严颜端起陶盏饮了一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随即把茶盏放回案上。
“诸位将军,老夫此次奉大王之命前来白帝城,除带来一万兵马之外,还有成都的消息。”
赵云、辅匡、吴班等人立刻肃容聆听。
严颜抚着花白胡须,沉声说道:“成都已集结三万将士,目前正在赶造甲胄,筹措粮草。最多不出一个月,大王便会亲统大军抵达白帝城。”
“届时,我军三路齐发,定要让孙权小儿血债血偿!”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赵云闻言大喜,原本压在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空。
他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给严颜。
“老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公毅在武陵正遭孙权六七万大军合围,形势危急。”
赵云语气凝重:“他请我军出兵秭归,骚扰江陵,以解武陵之困。方才我等正在商议此事,也请老将军说说看法。”
严颜接过帛书,展开之后快速扫阅。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细小的爆裂声。
看罢之后,严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动着手中的茶盏,在心中暗自思忖。
“马孟起那两万人马,腊月初一从成都出发。”
严颜抬起头,缓缓说道:“算算时日,已在路上行军将近一月。若沿牂牁郡入荆南,此刻多半已经越过牂牁,进入武陵山脉了。”
赵云点头:“公毅信中也是如此推断。”
“如果没有意外,十天至半月之间,马超大军必能抵达武陵城下。”
严颜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孙权既然倾巢而出,武陵压力必然巨大。十余天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这段时日里我军按兵不动,便等于坐看刘封死守孤城,见死不救啊!”
辅匡忍不住拱手说道:“老将军,下官并非怯战。只是那甘宁深谙水战,突然撤出秭归,下官担心其中有诈。”
“战场上从来都是尔虞我诈,怕这怕那,怎生打仗?”
严颜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辅匡的话。
辅匡脸上一热,却也不敢反驳。
严颜不是普通武夫,他镇守巴郡多年,见过的阵仗比在场许多人吃过的米都多,辅匡作为原先刘璋手下的底层军官,不敢反驳。
严颜看了辅匡一眼,语气稍缓。
“辅太守谨慎,并无过错。白帝城是巴蜀门户,若失了这里,谁也担不起罪责。”
“但眼下局势不一样。”
严颜伸手指向案上的舆图:“甘宁撤出秭归,必是奉了孙权之命,回缩夷陵,再分兵南下武陵助战。孙权此刻满脑子都是踏平武陵,斩杀刘封,岂会在秭归摆一座空营等咱们去钻?”
吴班深以为然:“老将军说得是,甘宁若真要设伏,也该设在沿江要害之处,不会把秭归县城丢给咱们。”
严颜继续说道:“占了秭归,我军便能威胁夷陵,甚至骚扰江陵。孙权获悉后,多半要分兵回援。只要他分兵,武陵的压力便会减轻。”
说到这里,严颜忽然大笑一声。
“平东将军尚且敢在阵前捋孙仲谋的虎须,我与子龙两个老朽,岂能贪生怕死?”
赵云听罢,当即下定了出兵的决心。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只是白帝城责任重大,不愿轻易冒险。如今严颜一番分析,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他自然不会再有迟疑。
赵云当即起身,按剑说道:“就依老将军所言,即刻出兵秭归,替公毅分担压力。”
辅匡见两位主将皆已定计,也知道再劝无益,便拱手道:“下官遵命。”
赵云转头看向辅匡,吩咐道:“辅太守,云长与翼德两位将军在上庸屯兵已有两月,也该让他们知晓荆南战况了。”
“有劳你即刻修书两封。一封快马送往上庸,通报云长;另一封送往成都呈交大王,禀明我等出兵秭归之举。”
辅匡拱手领命:“下官这就去办。”
赵云目光环视堂中众将,开始点将。
“叔至将军!”
陈到起身抱拳:“末将在!”
陈到字叔至,平日里话不多,但军中无人敢轻视他。
刘备麾下有一支精锐白毦兵,便是由陈到统率。此人沉稳坚毅,治军严整,最适合镇守后方。
赵云沉声说道:“你率五千兵马,协助辅太守留守白帝城。此城乃我军根基,务必要保证后方不失。”
“末将遵命!”
陈到没有多余言语,只抱拳领命。
赵云大步走到沙盘前,朗声下令。
“请吴班将军随我统领一万水军,乘战船顺江而下。”
“严老将军统领一万步卒,沿长江南岸陆路挺进。”
“你我水陆并进,直取秭归!”
“喏!”
众将齐声应命。
严颜大笑一声,拍了拍腰间剑鞘,豪气干云。
“老夫这把老骨头,情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病死在床榻上!”
赵云闻言,亦是朗声而笑。
“既如此,云便陪老将军再走一遭荆州!
次日。
天色微亮,白帝城外战鼓隆隆,打破了长江上的清晨宁静。
两万汉军披坚执锐,拔营出发。
江面之上,赵云率一万水军分乘五十余艘战船。
大船载甲士,小船载斥候,船头皆悬赤色汉旗。
军中鼓声一响,水手解缆撑篙,战船顺流而下。
南岸驿道上,严颜统领一万步卒沿山路挺进。
峡江两岸山势险峻,道路狭窄,辎重车难行,许多粮袋只能由士卒肩挑背扛。严颜骑着黄骠马行在军前,不时回头催促。
“脚下都利索些!”
“公毅小儿在武陵替咱们挡着孙权,谁敢拖后腿,老夫军法处置!”
士卒们听得老将军中气十足,疲惫之意也消了几分,纷纷咬牙跟上。
水陆两军皆打着“汉”字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遥相呼应,浩浩荡荡向东开拔。
三峡水域,两岸绝壁高耸,江水湍急。
顺流而下的战船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功夫,赵云率领的水师便甩开了岸上步履艰难的同袍。
吴班站在船尾,看着两岸山崖飞速后退,忍不住感叹:“顺江而下倒是痛快,若是逆流回师,可就难了。”
赵云立于旗舰船头,银甲外罩青色披风,手扶船舷,目光始终望着下游。
“所以此战不能贪功。”
赵云沉声道:“拿下秭归只是第一步,若甘宁水师来攻,我军不可贸然追击。守住水寨,牵制吴军,便是大功。”
吴班抱拳:“末将明白。”
白帝城距离秭归不过三百里水路。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铺在江面上,赵云的船队已迫近秭归城外。
考虑到甘宁深谙水战,赵云并未急于靠岸。
“传令全军,抛锚落帆,暂缓进军。”
赵云声音沉稳:“马上派出斥候,分水陆潜入秭归,探明城内虚实。若有伏兵,立刻回报。”
“喏!”
数十名斥候领命而去。
一部分乘小舟贴着芦苇荡绕向城南渡口,一部分换上寻常百姓衣裳,从北岸浅滩登岸,摸向城门。
江面上很快安静下来。
战船在水流中轻轻晃动,甲士们握着兵刃待命,无人卸甲。船舱里弩手已经把弩机上好弦,只等一声号令。
赵云站在船头,神色平静,心里却并不轻松。
甘宁这人他虽未交过手,却久闻其名。
当年百骑劫曹营,便是甘宁的手笔。这样的人绝不会是庸将,若真在秭归附近设伏,蜀军水师未必讨得了便宜。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斥候陆续返回。
为首斥候快步登上旗舰,抱拳禀报:“启禀将军,城内并无吴军踪迹!”
另一名斥候也道:“甘宁撤走时带走了官吏与粮草,连县衙文书都搬空了。眼下城中无主,秩序混乱,多有地痞无赖趁火打劫。”
赵云闻言心中大定。
甘宁果然走了。
这说明刘封在武陵给孙权造成的压力,比想象中还要大。否则孙权绝不会轻易放弃秭归这等要地。
赵云当即做出部署。
“元雄将军!”
吴班抱拳:“末将在。”
“你率七千水军留在船上,严加戒备,绝不可卸去甲胄。江面若出现吴军战船,立刻列阵防御,不得擅自追击。”
吴班郑重领命:“末将遵命。老将军直管进城,江面上交给属下便是。”
赵云点起三千精锐步卒,搭起跳板下船,浩浩荡荡开进秭归城。
将士们甫一入城,入眼便是一片狼藉。
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箩筐、陶罐和布匹,不少商铺门板被砸得稀烂。路旁有几户人家大门紧闭,门缝后露出惊恐的眼睛。
县衙大门洞开,堂上案几倾倒,竹简撒了一地。
吴军撤离后的五六天内,这座不足万人的小县城失去了法度,成了地痞无赖横行之地。
赵云越看脸色越沉。
大汉失地,被吴军占据也就罢了。如今吴军一走,连基本的秩序都不愿留下,任由百姓受害,实在可恨。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里忽然传来女子哭喊。
几个甲士立刻冲过去,不多时便拖出三名衣衫不整的泼皮。其中一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银簪,脸上带着酒气。
赵云冷冷看了一眼,问道:“何事?”
甲士抱拳禀报:“启禀将军,此三人趁乱闯入民宅,抢掠财物,还欲欺辱民女。”
那三名泼皮吓得连连求饶。
“将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
赵云不等他说完,直接下令:“斩!”
刀光落下,三颗人头滚在街边。
躲在门后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惧,随后眼神里渐渐有了些生气。
赵云唤来随军文官郑轶。
郑轶原是巴东郡吏,熟悉政务,做事也算干练。
“郑轶。”
郑轶快步上前,拱手道:“下官在。”
赵云沉声说道:“本将现委任你为秭归县令,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安抚百姓。城中粮米商货,不得擅取。若军中所需,按价登记,日后由官府核算。”
郑轶肃容领命:“承蒙老将军信任,下官定当尽力,不负所托。”
随后,赵云又调拨一千甲士,厉声下令。
“封锁四门,协助郑县令全城搜捕作奸犯科之徒。”
“凡有趁火打劫、欺压百姓者,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喏!”
甲士们轰然应命,分头行动。
很快,小小的秭归县城便热闹起来。
军士持戟穿街过巷,衙役敲锣张贴告示。
那些平日里欺压乡里的泼皮无赖,有的躲进地窖,有的翻墙逃跑,还有人仗着熟悉地形负隅顽抗。
但在披甲汉军面前,这些人不过是土鸡瓦犬。
一夜之间,数十名罪行确凿的恶徒被当街斩首,头颅悬于城门示众。
另有百余人被捆缚起来,押入县牢,等候审问。
到了次日清晨,城中的乱象已被弹压下去。
关闭数日的铺面陆续开门,百姓们小心翼翼走上街头。
有人捧着热汤送给巡街甲士,有老者扶杖来到县衙外,朝赵云行礼致谢。
赵云亲自扶起老者,温声安抚。
“秭归乃大汉疆土,护民安境,本是我等职责。诸位只管安心过日子,莫要惊慌。”
百姓们听到这话,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安顿好城内事务后,赵云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严颜统领的一万步卒走的是长江南岸,沿途多是崇山峻岭,道路崎岖难行。依照步兵速度,一日最多五十里,起码还得五六日才能抵达秭归会合。
在这段空档里,赵云并未闲着。
他命将士在江边抢修水军寨栅,以沉木为桩,以铁索横江,又把缴获的旧船拖到岸边,拆下木板加固营垒。
吴班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安置战船,一边派小舟沿江巡哨。
赵云又将手下斥候大批撒了出去。
“你们分头行动。”
赵云站在刚刚搭起的水寨辕门下,望着下游方向,沉声吩咐:“一路去武陵,刺探公毅战况;一路去夷陵,查明甘宁、宋谦兵力;一路绕向江陵,看陆逊有无调兵。”
“凡有军情,立刻回报,不得耽搁。”
斥候们抱拳领命,随即各自翻身上马,或乘小舟离去。
江风吹动汉军旌旗,猎猎作响。
赵云扶着腰间佩剑,心中默默盘算。
秭归已经到手,下一步便是让孙权知道,白帝城的汉军不是摆设。
只要江陵、夷陵一动,孙权围攻武陵的兵力必然分散。
“公毅。”
赵云望着南方群山,低声自语:“刘封贤侄,你在武陵再撑几日,我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