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手下众谋臣不解的眼神,孙权咳嗽一声,耐心做出解释。
“孤说的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孤既然能向曹操称臣,自然也能向刘备称臣。”
众人总算明白了孙权的意思,原来是暂时向刘备服软。
孙权继续说道:“曹贼狡诈,居心叵测,若是到现在还不肯用兵,足见其根本没有联盟之意,只想坐收渔翁之利。
我军如果交出庐江,只能让曹操白赚便宜,依旧不肯出兵助我。
而且把庐江交出去之后,南郡也很难守住,最终我们很可能会同时丢掉南郡与庐江。”
听了孙权这番分析,众人俱都表示赞同,认为曹操并没有拿出联盟的诚意来。
“曹贼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诸葛瑾作为联刘派的代表,对孙权这番分析赞不绝口。
孙权捻着紫髯,继续侃侃而谈。
“如果我军继续固守南郡,拒不交割庐江,曹贼必然会趁火打劫,命张辽、曹真攻打庐江,使我首尾难顾。”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把南郡还给刘备,并向刘备称臣,示曹操以弱。
同时,我们把兵力撤回原先的防线,加强对濡须的防御,就算曹贼有心偷袭,也难以得手。
曹贼见一场算计最终落空,却让刘备占了便宜,定然会迁怒于刘备,发兵进攻。”
孙权说着话霍然起身,一脸智珠在握的样子,仿佛已经忘记昨夜刚刚吃了大败仗。
他负手走到窗前,眺望窗外浩浩汤汤的大江,振振有词。
“曹贼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刘备也已是花甲之年,充其量再活五六年。
而孤今年不过三十八岁,正值盛年,就算熬也能把这俩老贼熬死。
曹、刘一死,孤定然还能找到机会重新夺回南郡,不必只争朝夕。”
“主公所言极是,臣等谨遵主公决断!”
在诸葛瑾的带领下,众人一致附和。
在刘封攻占了公安之后,刘备军已经占据了优势,如果这时候曹操还在后面趁火打劫,这仗就没法打了。
如果两线硬撑,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像孙权说的这样,既丢了南郡又丢了庐江,甚至就连江夏都很难保住。
只要孙权自己能够拉下脸皮来向刘备服软,作为臣子的诸葛瑾、虞翻等人自然也无所谓。
见无人反对,孙权补充道:“当然,如果徐晃攻下了临沮,截断东三郡与荆州的通道,则说明曹操下定了对刘备用兵的决心。
若是这样,则让吕蒙继续固守南郡,我们则调集兵马,把公安夺回来,重新打通长江通道!”
“主公英明!”众人尽皆称赞。
随着孙权话音落下,东吴下一步的战略就此制定。
孙权率领这支一万三千人的残兵继续向东撤退,前往下游的巴丘暂时驻兵。
这些年来,孙权一直把刘备当做假想敌,在千里长江上设置了许多军事重镇。
第一个与公安对峙的就是巴丘,那里也是鲁肃担任都督时候的驻地,城防完善,水陆相连,拥有完善的军事设施。
在巴丘下游则是陆口,也就是赤壁之战的战场所在。
从陆口向下还有沙羡、夏口、鄂县、柴桑、皖口、濡须口等军事重镇,层层设防,以防刘备军从上游顺江而下。
在折损了蒋钦所部一万五千人之后,孙权手中的兵力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他又在船上给陆逊修书一封,除了向他告知公安失守的消息之外,并让他派遣宋谦统率一万人前来巴丘与自己会合。
长沙目前驻有三万多兵力,既然陆逊不敢主动进攻刘封,那就没必要保持这么多兵力。
同时,派遣使者返回江东,命吕范集结两万兵马,顺着长江赶赴柴桑,等待自己下一步的命令。
“大耳贼,别以为你偷袭公安得手,就胜券在握了。”
孙权站在床头,任凭江风吹的衣袂作响,“我江东兵精粮足,还有贺齐、步骘的兵马没有投入战场,我岂会怕你?”
“就算我暂时向你臣服,也只是驱虎吞狼,祸水东引罢了!”
……
夷陵,吴军大营。
时值六月十一,赤日炎炎,酷暑难当。
大都督帅帐内摆着一座青铜冰鉴,从里面不断冒出的丝丝凉意勉强压住了几分暑气。
吕蒙身着细布深衣,正与偏将军朱然对坐手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伐正酣。
吕蒙手执白子,沉吟良久,刚欲落子,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浑身是汗的信使掀帘而入,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密信,大声禀报。
“启禀大都督,吴侯八百里加急文书!”
吕蒙放下棋子,接过密信拆开,掏出里面的帛书飞速浏览起来。
随着目光下移,他的双眼逐渐圆睁,脸色变得煞白,捏着帛书的手腕竟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公奕啊!”
吕蒙嘴唇嗫嚅,发出含混不清的字音,眼眶陡然变红。
紧接着,两行浊泪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滚落而下。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怆的痛哭:“公奕啊,你死的好惨!”
朱然跟随吕蒙多年,深知这位大都督素来沉稳坚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刻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失态痛哭,必然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都督,出了何事?蒋公奕将军怎么了?”朱然连忙站起身,急切的询问。
吕蒙闭上双眼,痛苦的摆了摆手,将帛书递给朱然。
“义封,你自己看吧……”
朱然接过帛书,只扫了几眼,顿觉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
朱然满脸惊骇,失声读了出来。
“蒋公奕率一万五千将士在松滋遭遇刘封与赵云伏击,全军覆没,蒋钦阵亡,首级被枭。
蜀军随后诈开公安城门,主公……主公被迫撤离公安,率残部退往巴丘……”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朱然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公安可是荆州的大本营,囤积了十余万石粮草和无数军械。
更让朱然震惊的是,举足轻重的大将蒋钦,竟然也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刘玄德,好一招瞒天过海!”
吕蒙用袖袍擦去眼角的泪水,猛的一拍书案,脸上满是自责与悔恨。
“我吕蒙自诩知兵,却在这里与刘备傻傻对峙。
竟不知他的主力早已暗中渡过长江,悄悄摸到了公安城下。我这大都督,真是有负主公所托!”
朱然压下心头的震惊,目光迅速在旁边的沙盘上扫了一遍,苦思反攻之策。
“都督且慢悲伤!”
朱然捏着下巴,将自己的看法道来。
“赵云、严颜这两员老将向来是刘备的左膀右臂,他们既然出现在了公安城下,那就说明刘备的大营必然兵力空虚。”
吕蒙闻言面色为之一动,瞬间从悲痛中清醒过来。
朱然继续分析:“刘备手里最多只有五万兵马,分出三万人去偷袭公安,如今他这夷陵大营撑死也就剩下两万左右。
我们何不趁机反攻,一举摧毁刘备的营寨,如此便能抵消公安惨败的损失。”
“义封所言有理!”
吕蒙豁然起身,脸上的悲恸化作浓烈的仇恨。
“刘备老贼欺我太甚,我若不能趁此机会击溃他的中军,还有何面目去见主公?马上擂鼓升帐,召集众将前来议事!”
鼓声很快在吴军大营内回荡。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甘宁、凌统、全琮、孙桓、韩当等将领悉数披挂整齐,陆续走进了帅帐。
尤其是此前遭到俘虏、后来通过交换才得以重回吴军阵营的孙桓,更是面带急切,希望能有洗刷耻辱的机会。
吕蒙端坐于帅案之后,目光扫过众将,沉声将公安失守、蒋钦阵亡的消息通报了一遍。
众将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甘宁虎目圆睁,咬牙切齿。
韩当泪湿眼眶,扼腕叹息。
凌统与全琮亦是满脸愤懑,发誓要为蒋钦报仇。
蒋钦在江东军中资历极深,如今猝然阵亡,众将不由得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与复仇的怒火。
“公奕死得太惨了!”
甘宁大喝一声,“都督,请下令,末将愿为先锋,杀过江去,替蒋公奕报仇雪恨!”
“杀过江去太迟了,我们的仇人就在眼前!”
吕蒙手抚腰间剑柄,厉声喝道,“刘备抽调三万大军偷袭公安,如今他的夷陵大营只剩下一座空壳。
我意已决,即刻发兵踏平刘备大营,生擒大耳贼,以报公安惨败之仇!”
“愿遵都督将令!”
众将齐齐拱手,战意沸腾。
吕蒙当即拔出令箭,开始排兵布阵:“凌公绩听令!”
“末将在!”凌统昂首阔步出列。
“命你统领一万水军,镇守水师大营,严防蜀军水师从上游前来偷袭。没有本将的军令,不得擅自登岸!”
“遵命!”
凌统虽然渴望登陆野战,但也深知水寨乃东吴根基,当即抱拳领命。
“全琮听令!”吕蒙又抽出一支令箭,“命你率五千兵马,留守夷陵城池,确保我军后方无虞。”
“末将遵命!”
全琮拱手应诺。
吕蒙霍然起身,冷冽的目光投向剩下的甘宁、朱然、韩当、孙桓四将。
“其余诸将,即刻点齐三万五千将士,随本都督直捣刘备大营。今日不破刘备,我等皆无颜再回江东!”
“誓破刘备!”
“生擒大耳贼!”
众将齐声呐喊,杀意沸腾。
一个时辰之后,吴军阵中响起凄厉的号角。
三万五千江东精锐如同一片赤色的海浪,潮水般从夷陵城以及大营中涌出,浩浩荡荡的杀向十里之外的蜀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