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声音愈发微弱,像是从极远之处飘来。
群臣领命之后,他似乎稍稍安了心,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床榻一侧的卞王后。
卞王后今年五十五岁,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个儿子,一直为丈夫操持后宫,任劳任怨。
此刻她跪坐在榻侧,双手紧握曹操枯瘦的手掌,泪水不停的滑落。
“夫人……”
曹操费力的转动脖颈看着卞王后,语气中露出一丝温存。
“臣妾在。”卞王后俯身贴近,侧耳聆听。
“孤死之后……让环氏、杜氏、秦氏她们……都搬去邺城铜雀台住。”
曹操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孤这些年攒的私库,金银绢帛,全部均分给她们,还有没有成年的孩子们……一人一份,不可偏颇。”
卞王后含泪点头:“妾身记下了。”
“还有……”曹操的眼角滑下一滴浊泪,“让她们学着编织草鞋,拿到市集上去卖。日后……不要靠国库养活,争取自给自足。”
这话说的让在场之人俱都心头酸涩。
曹操一生征伐天下,临终却不忘替妾室们安排后路。既不让她们坐吃山空,也不让她们给国库增添负担。
曹丕在旁边听的清楚,心中知道父亲这是怕自己日后薄待庶母们,特地当着群臣的面留下遗命,好让天下人监督。
卞王后以袖拭泪,哽咽道:“大王放心,妾身定当照料好诸位姐妹,绝不让她们受苦。”
曹操微颔首,目光又移向曹丕。
“子桓……”
“孩儿在。”
曹丕膝行两步,凑近榻前。
“把孤葬在邺城西边……西门豹祠旁的高地上。”曹操的声音细如游丝,“不设金玉,不起封树,丧事一切从简。”
曹丕连点头:“孩儿谨遵父王遗命。”
“前线诸将……曹仁、曹真、曹休、徐晃、张辽……一律不许回来奔丧。”
曹操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地焚香祭奠即可……大敌当前,不可因孤一人而乱了军心。”
“孩儿记下了。”
曹丕的声音带着哭腔。
曹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最后一丝气力。
“子桓……”
“孩儿在!”
“善待……你的兄弟。”
曹操的目光越过曹丕的肩头,落在远处低头而立的曹植身上,又看了看曹据、曹宇,忧声道。
“他们都是孤的血脉……万万不可相残。”
曹丕伏在榻前,泪水滴落在曹操枯瘦的手背上:“孩儿发誓,定会善待诸位兄弟,绝不辜负父王!”
曹操看了他很久,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知是满意还是苦笑。
殿外的狂风愈发猛烈,将厚重的殿门吹的“嘎吱”作响。
乌云压的极低,天色暗如黄昏,仿佛整个洛阳城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曹操缓缓闭上双眼,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司……”
曹操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缓缓垂落。
“父王、父王啊!”
曹丕大声呼唤,嚎啕大哭。
曹操却已经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双眼仍旧睁着,望着头顶的藻井,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陈留起兵时的少年意气,有青梅煮酒时的英雄相惜,有官渡破袁时的豪情壮志,有赤壁兵败时的满天火光,也有铜雀台上横槊赋诗时的快意风流……
然后,那双阅尽天下英雄的双眸,最终缓缓阖上。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暴雨倾盆而至。
雷声惊天动地,闪电撕裂黑云,将永宁殿的飞檐照得惨白。
暴雨如注,打在琉璃瓦上,汇成一道水帘,从檐角倾泻而下。
“大王啊!”
卞王后伏在曹操身上,放声恸哭,所有妻妾一起跟着号哭。
“父王!”
曹植悲愤交加,当场晕厥,周围的侍从急忙扶住。
曹据、曹宇,以及闻讯赶来的曹熊、曹林等人俱都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臣等恭送大王殡天!”
曹洪、程昱、贾诩、董昭、许褚等老臣纷纷跪倒,一个个老泪纵横。
建安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七申时末。
魏王曹操薨于洛阳魏王宫永宁殿,享年六十六岁。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夜空,将洛阳城照耀的如同白昼。
狂风裹挟着雨幕横扫街巷,吹灭了沿街的灯笼,吹折了庭院中的树枝。
整座洛阳城笼罩在风雨雷电之中,仿佛天地同悲,在为这位乱世枭雄送行。
半夜子时,雨势渐收。
王宫连夜部署魏王的大丧之礼。
白幡从内殿一直挂到宫门口,所有宫人皆着素服,脚步轻缓,说话的时候也都窃窃私语。
曹操的遗体被太医令以药物做了防腐处置,换上了玄色冕服,安放在黑漆金丝的檀木棺椁中,摆放在永宁殿的正殿。
棺前供着三牲、果品、香烛,烟气袅袅,庄严肃穆。
辰时刚过,群臣齐聚前殿。
白发苍苍的程昱率先开口:“先王骤崩,社稷为重。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请世子即刻继魏王之位,统摄军国大事,以安天下人心!”
贾诩拱手附和:“仲德公所言极是!如今荆州战事未定,四方局势复杂。若魏王之位悬空,人心必乱,请世子早正大位。”
陈群、刘晔、蒋济、董昭等人纷纷出列附议。
曹丕昨夜守灵一夜,双眼通红,面带疲色。
他站在群臣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大臣,最终故作为难的颔首应允。
“父王尸骨未寒,丕本当守孝三载,方为人子之道。
然诸公所言有理,值此多事之秋,国事不可荒废。丕不才,勉从诸公之请!”
“世子英明!”
群臣齐声应诺。
巳时时分,昭德殿内举行了简短的即位仪式。
昭德殿是曹操从前处理政务所在,规制虽不及天子殿恢宏,但也殿宇巍峨,气象庄严。
殿中的玄色王旗上绣着一个金色“魏”字,殿外甲士执戟肃立。
曹丕身着玄色衮冕,头戴九旒冕冠,在礼官的引导下登上台阶,端坐于正中的王座之上。
程昱、贾诩率领文臣列于左侧,刘晔、陈群、蒋济、董昭、华歆、辛毗、王朗、司马懿等文官俱都悉数到场。
武将由曹洪、许褚领衔,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于禁、张绣、贾充、王凌、王昶等人,以及其他数十名偏将以上的武官。
“百官参拜魏王!”
礼官高声唱喏。
百余名文武大臣齐刷刷的跪俯于地,齐声高呼。
“臣等参拜魏王,魏王千岁!”
曹丕端坐王座之上,俯视群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自己梦寐以求的王位,如今终于如愿以偿,那和自己一直明争暗斗的曹子建,也该把他远远踢开了!
“诸卿平身。”
曹丕端正面容,肃声招呼。
“谢大王!”
群臣纷纷起身,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曹丕清了清嗓子,开始颁布即位后的第一道王令。
“先王新丧,孤继承大统,全赖诸位肱股辅佐。今册封有功之臣,以定国本。”
“太中大夫贾诩老成持重,谋略深远,拜为太尉。”
贾诩出列谢恩:“老臣谢大王隆恩!”
“尚书令程昱随侍先王三十余载,功勋卓著,拜为相国。”
程昱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老臣……谢恩。”
“王朗拜司徒,华歆拜御史大夫。”
二人先后出列领命谢恩。
“征南将军曹仁迁大将军,假节钺,总督荆、豫二州军事。”
曹仁不在场,由侍官代为记录,日后再传达。
“中领军曹真迁骠骑将军,督关中、陇右诸军事。”
“护军将军曹休迁车骑将军,都督扬州军事。”
曹丕宣布完对几个重要文武的封赏之后,目光落在了文臣队列中的司马懿身上。
“丞相主簿司马懿。”
司马懿应声出列,长揖到地:“臣在。”
“拜司马懿为尚书令,总揽尚书台一应政务。”
曹丕声音洪亮,一言九鼎的做出决断。
此言落下,大殿中微微安静了片刻。
尚书令虽然品秩不算最高,但尚书台掌管一切政令出纳,乃是天下政务的中枢所在。
以司马懿的资历与官阶,一步跨上这个位置,可谓平步青云,着实出人意料。
程昱、贾诩等人虽然被封了高位,但太尉与相国如今更多是荣誉头衔,实权早已不在。
真正握住曹魏政务命脉的,正是这个尚书令。
司马懿面色如常,跪地谢恩:“臣必当竭忠尽智,辅佐大王!”
“平身!”
曹丕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司马懿起身。
他之所以信任司马懿,一来是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二来是司马懿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自己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辅佐。
“其余有功将士,待先王丧事完毕,再行封赏。”
“谢魏王!”
群臣再次齐声行礼。
仪式举行完毕,群臣尚未退出大殿,司马懿便率先出列,拱手进言。
“大王,臣有一事启奏。”
曹丕道:“奏来!”
司马懿言辞简练,语速不疾不徐。
“先王新丧,天下瞩目。刘备、孙权必然伺机窥探我朝虚实。臣以为,当此之际,不宜轻启战端。
昨日先王下令攻伐东吴的军令,应当暂时搁置。”
他话锋稍顿,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军当静观其变,待大局稳定、民心归附之后,再图远略不迟。”
“仲达所言甚合孤意。”
曹丕当即拍板做了决定:“传令下去:命各路大军暂停用兵,就地固守。前线诸将务必谨遵先王遗命,不必回来奔丧,就地设祭坛祭祀即可!”
“大王英明。”
司马懿退回原位。
随后,满朝文武一起退下,全部换上缟素为曹操发丧。
大局初定,大魏群臣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曹操的丧事之中。
洛阳满城尽悬白幡,纸幡飘摇,十里长街白茫茫一片。
内宫的工匠日夜赶工,用香料与水银对曹操的遗躯进行了严密的防腐处理,以保其在酷暑中不至腐坏。
数日之后,曹操的丧事筹备妥当。
遵照遗命,丧仪一切从简,不设金银珠玉随葬,不起高大封土。
棺椁以檀木为材,外覆黑漆,仅以曹操生前常用的佩剑与一方砚台陪葬。
七月初三。
送葬队伍自洛阳城南门而出,沿着官道向北行进,目的地是五百里外的邺城。
那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却未落雨。
一万两千名甲士与宫人组成的送葬队伍身披缟素,绵延十里。
白幡如林,在旷野的风中飘飘摇摇,远望犹如一条白色的长蛇蜿蜒于黄土道上。
棺椁置于一辆六马大辂之上,上面覆盖着黑色的帷幔。
曹丕身着斩衰丧服,亲自扶棺步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曹植走在队伍的后段,披麻戴孝,形容枯槁。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滴水未进,整个人瘦的脱了形。
卞王后坐在后面的马车中,偶尔掀开车帘望一眼前方的棺椁,便又放下帘子,以帕掩面。
环夫人、杜夫人、秦夫人等妾室的车驾跟在后面,车内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队伍行进极慢,每日不过四十里。
旷野之中,秋风萧瑟,枯草伏地。
两万余人的白色队伍缓缓行走在中原大地,所经州县的官员百姓纷纷跪于道旁,焚香送别这位主宰北方三十年的枭雄。
曹操走了。
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那个官渡以弱胜强的曹孟德,那个与刘备青梅煮酒,笑言“天下英雄唯有曹刘”……
那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曹孟德,终于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未能扫平天下,未能一统九州。
但他留下了一个囊括大半个神州大地,拥兵五十万的庞大帝国。
至于这个帝国将来会走向何方,他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