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蜀军大营。
一连数日的霉雨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在营寨中,将泥泞的地面晒出一层浅白。
士兵们纷纷在帐篷外面支起木架,晾晒有些发潮的铠甲,树上的蝉鸣声听起来像是秋天来临前最后的挣扎。
中军大帐内,法正仰靠在一张竹榻上,面色蜡黄,额头覆着一条湿巾。
他身上盖着薄被,呼吸有些急促,偶尔咳嗽两声。
一旁的矮几上摆着两碗汤药,一碗已经见底,另一碗尚未服下。
帐帘掀开,刘备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件赤色葛布短衫,发髻上别着一根木簪,脚踏草履,看上去像是乡间的一个富户,全无汉中王的排场。
“孝直,今日可好些了?”
刘备在床边落座,伸手探了探法正的额头:“还是有些烫啊!”
法正睁开眼,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大王放心,不过是酷暑引发的旧疾,休息几天就好了。”
刘备板起脸来:“你这话翻来覆去说半个月了,一直也不见好,孤看你根本没有好转。要不然,孤派人送你回成都休养去吧……”
法正强挤笑容,摇头拒绝:“南郡未克,臣就算离开前线也是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大王还不如让微臣留在这里踏实。”
“臣保证,等拿下江陵之后,便立刻回巴蜀休养。”
刘备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只能苦笑着答应。
“先把药喝了。”刘备端起桌子上的汤药递了过去。
法正撑起身子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又苦又涩,他咂了咂嘴,将空碗放在枕头边。
就在此时,守卫营门的一名校尉找了过来,双手呈上一只竹筒。
“启禀大王,平东将军遣信使从公安送来十万火急的书信!”
刘备急忙接过竹筒,挑开火漆,抽出帛书细看。
随着目光的移动,刘备的面色瞬息万变。
先是震惊,随后双眼猛的一亮,迸射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但片刻后,这股喜悦又如潮水般褪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怅惘。
“大王,公毅信中说了什么?”法正见刘备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开口询问。
刘备放下帛书,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在宽阔的大帐内回荡。
“曹孟德……死了,六月二十七日,病死于洛阳。”
“什么?”
法正忍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却因为动作过猛又引发一阵咳嗽。
他强压着咳意,眼中满是激动:“曹贼死了?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这是天赐大王兴汉之机啊!”
刘备负手走出帐外,望着远处苍茫的江水与连绵的山脉,心中感慨不已。
曹阿瞒这个篡汉欺君的奸贼终于撒手人寰,刘备理应感到高兴。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他今年也已经六十岁了,双鬓早已斑白。
曹操一走,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时日,恐怕也不多了……
天下十三州,自己手里只有益州与不到半个荆州,有生之年,自己还能还于旧都,再兴大汉吗?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望着滚滚长江,低声呢喃着当年在许都相府花园之中,青梅煮酒时曹操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昔日英姿勃发、纵横天下的岁月,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如今,自己确实成了曹操半生的宿敌,成了他终其一生也没有征服的英雄,也证明了曹操的眼光。
“大王?”
法正跟了出来,看到刘备神色黯然,便轻唤了一声。
刘备收了思绪,转过身来,面容重新恢复了坚毅与冷峻。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法正,肃声道:“曹贼已死,曹丕幼主继位,魏国内部必然动荡,孤绝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备又接着阅读刘封的另外一封书信,看完后交给法正。
“孝直啊,公毅的看法与你英雄所见相同,他也认为潘濬那厮见风使舵,此番献城应是真心。
此一时彼一时,这局咱们看可以赌一把,若潘濬能够打开城门,便可兵不血刃的拿下江陵。”
法正将书信仔细看了一遍,连连颔首。
“公毅虑事周全,大王可传令云长,在城外预伏重兵接应。若潘濬真心献城,便顺势夺取江陵,若其有诈,云长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好,就依此计行事。”
刘备转身大步返回帅帐,朝侍卫吩咐一声:“去传从事中郎孙乾来见孤。”
不多时,孙乾入帐。
刘备命他代笔,立刻给关羽草拟军令。
“令云长率本部兵马从当阳南下,直接进逼江陵城下。
同时派快马去华容通知马孟起,让他引兵西进,与云长在江陵城外会师。
“两军会师后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围而不打,震慑城中吴军。
待七月十五子时,潘濬于城内打开北门,云长便率精兵入城,一举拿下江陵。”
刘备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云长,城外务必留一支人马策应,倘若城中有变,可及时支援。”
孙乾逐字逐句的誊写,写完后呈给刘备过目。
刘备审阅无误后,命侍从火漆封缄,交给信使立刻快马送往当阳与华容,命关羽、马超依计行事。
做完江陵方面的部署,刘备又叫来掌管细作的官员,吩咐他即刻派遣几名精锐潜入洛阳,盯紧曹丕继位后的动向,随时来报。
诸事安排妥当,刘备来到沙盘前凝视,在心中推演接下来的大势走向。
公安已破,华容、竟陵尽在掌握之中,现在又有潘濬做内应,收复江陵,指日可待。
届时吕蒙的五万大军便被困在夷陵,成了无根之萍,或撤或战,都由不得他了。
“七月十五,还有六天!”刘备喃喃自语。
等待的日子最是难熬,但刘备征战半生,早已学会了忍耐。
急躁是兵家大忌,越是胜券在握之时,越不能掉以轻心。
次日午时,暑气正盛。
刘备刚刚在帐中用过午膳,正欲小憩片刻,帐外传来守门校尉的声音。
“启禀大王,江东使臣诸葛瑾求见,自称奉吴侯之命前来商议军务,随行只有数名文吏与十余名护卫。”
刘备顿时皱起了眉头。
“诸葛瑾?”
孙权这竖子,趁虚偷袭荆州,如今吃了败仗被打得抱头鼠窜,竟还有脸派使者来议和?
他本欲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诸葛瑾毕竟是孔明的亲兄长。
不看僧面看佛面,若将他拒之门外,未免让诸葛亮脸上无光,不如先听听孙权什么意思再做决定。
让他进来。”刘备沉声吩咐。
片刻后,诸葛瑾身着一袭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步伐从容的走进帅帐。
“外臣诸葛瑾,拜见汉中王。”诸葛瑾站定,双手交叠,长揖到地。
刘备端坐不动,目光冷冷的盯着他:“子瑜不在江东纳福,怎么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夷陵来了?”
诸葛瑾直起身子,神色不卑不亢,朗声道:“瑾奉吴侯之命,特来面见大王。吴侯欲与大王重修旧好,恢复两家盟约,共伐曹魏。”
刘备闻言,忍不住大笑一声。
“重修旧好?孙仲谋背信弃义,趁孤北伐汉中之际,暗遣吕蒙白衣渡江,夺孤城池,杀孤将士。
如今被孤打得损兵折将,无路可退了,却又跑来谈什么盟约。这等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之人,让孤如何信他?”
诸葛瑾面不改色,拱手辩解。
“大王息怒。
南郡地处长江上游,正扼江东咽喉。
大王重兵屯于此地,对吴侯而言,犹如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寝食难安。
吴侯图谋此城,也是为了保全江东基业,实属情理之中。
更何况,当年南郡乃是周公瑾大都督浴血奋战,从曹仁手中夺下,大王也只是借走罢了,还望大王莫要纠结于此事不放。”
顿了一顿,诸葛瑾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如今曹操新丧,魏国内部不稳。
此乃天赐良机,吴侯希望大王能以天下大局为重,两家摒弃前嫌,合力抗魏,方为上策。”
刘备大袖一挥,当即嗤之以鼻:“说得冠冕堂皇,既要恢复旧盟,不知孙仲谋打算给孤什么好处?”
诸葛瑾正色道:“吴侯愿意罢兵,将南郡全盘奉还给大王。”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嘲弄。
“南郡本就是孤的疆土,被吕蒙那奸贼窃走,害得孤折损了六七万大好儿郎!
如今孤的大军连战连捷,南郡已是一座孤城,孤自己随时都能抢回来。他孙权拿孤的东西来送给孤,这算什么条件?”
诸葛瑾叹了口气,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
“大王虽暂时占了上风,但江东实力未损。
吕都督在夷陵尚有五万精锐,江陵城中亦有三万守军,吴侯又从后方急调三万大军进驻巴丘。
大王若执意要打,南郡城高池深,双方继续厮杀下去,必是旷日持久,两败俱伤。
届时徒损兵将,还望大王以大局为重。”
刘备敛起笑容,目光森寒。
“莫拿这些来压孤!孙权若想议和,孤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但这条件必须由孤来定。”
诸葛瑾拱手:“大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