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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中的炭火发出“啪”的一声爆响，将刘备的思绪从歉疚中拉了回来。
他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肃容问道：“孔明的意思是，不给公毅封王？”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摇，面色凝重，语气坦然。
“刘封手握重兵，威望又高，若再得王爵，朝中必有人暗自揣摩主公心意。
有人会认为主公有意废长立贤，也有人会暗中投靠刘封，为日后谋取富贵。
就算公毅没有异心，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也会推着他向前。
长此以往，朝廷必生党争。
太子与荆州之间也会互相猜忌，此乃社稷隐患。”
刘备皱眉问道：“若不封王，又该以何爵相授？”
“县侯足矣！”
诸葛亮不假思索地答道：“县侯乃臣子最高封爵，主公可以给他增加食邑，赐予仪仗，给他的镇东将军贯以‘大’字，以彰显其身份。”
“如此既能酬其功勋，又能明确君臣名分。”
刘备思忖片刻，微微摇头：“孤以为，县侯的地位太低了，公毅是孤的嗣子，不是寻常臣子。”
“阿斗没有寸功，能做太子，那是因为他是孤的嫡长子。
刘永、刘理年纪尚幼，也能封王，也因为他们是孤的儿子。
公毅南征北战，救云长、复荆州、破魏吴，扬我大汉国威。若最终只封一个县侯，天下人会怎么看孤？”
“他们不会说孤维护宗法，只会说孤鸟尽弓藏，过河拆桥。更会说孤见公毅功高，便刻意打压，行那功高盖主之事！”
“试问满朝文武，包括云长、翼德在内，谁的功劳能胜过他？
孤背上骂名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会让公毅寒心！”
诸葛亮却坚持己见：“大王的名声固然重要，公毅的心情同样重要，但社稷安稳更加重要。
王爵一旦授出，便不能轻易收回。
公毅麾下已有十万大军，若封王建国，他与太子便不再只是兄弟，而变成了太子的竞争对手，引起社稷动荡。”
刘备略作沉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策略。
“孔明啊，你看这样如何，孤给刘永、刘理封一字王，给公毅降一级，封二字王。
这样既照顾了公毅的情绪，又能让满朝文武看清楚他与孤其他三子的区别，孔明意下如何？”
诸葛亮闻言，心头为之一动。
虽然刘备的这个方案让刘封与刘备的三个亲子有了区别，但还是封了王爵。
他今日虽然只是二字王，但将来不断积累功劳，还是可以晋升为“一字王”。
远的不说，被废的刘协不就是从陈留王的身份，被董卓拥立为皇帝吗？
但诸葛亮能够看得出，刘备内心还是很在乎刘封的感受，也担心世人诋毁自己，当即决定先摸摸刘备的想法。
“不知道主公打算将哪里作为刘公毅的封国？”
刘备轻抚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孤打算把北海国册封给公毅。”
“北海？”
诸葛亮眉头微皱，有些出乎意料。
北海国远在青州，早已落入曹魏之手。
刘封即便受封北海王，也只能遥领其地，既不能管理封国百姓，也不能享受食邑，只能是徒有名号。
如此行事，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备站起身来，踱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汉全舆图”前驻足，侃侃而谈。
“北海乃高祖旧封之地，又在曹魏腹心。
孤册封公毅为北海王，是让他知道，他的王位不在荆州，而在曹贼手中。
想要真正得到封国，他就得替大汉北伐中原，从曹丕手里夺回来。
如此一来，既不会让公毅感到孤对他疏远，不至于寒了他的心。
也能酬其军功，不至于让天下人说孤刻薄寡恩，又能激励他继续用兵，为我大汉收复故土！”
更重要的一点，刘备没有说出来。
北海与荆州相隔数千里，刘封无法在荆州建立王国，自然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把荆州变成自己的封地。
诸葛亮虽然觉得刘备这个方法不错，但还是本着为社稷负责的态度，再一次表示反对。
“即便只是遥领，终究还是王室。一旦公毅受封北海王，他便与梁王、鲁王并列。日后朝中若有人借此生事，依旧难以避免。”
刘备转过身来，语气逐渐坚定。
“若只封公毅为侯，打压的意味太过明显。”
“世人会说孤假仁假义，也会让荆州十万将士寒心。”
“北海王虽有王号，却无实际封国，又比一字王低了一等，孤认为这已经是最稳妥的安排！”
“孤心意已决，孔明不必再劝！”
诸葛亮闻言，只能轻叹一声。
他知道刘备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再无更改的可能。
“大王既然决意给刘公毅封王，臣便不再劝阻。”
诸葛亮停顿片刻，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看法：“不过，臣以为公毅未必会接受。”
刘备目光微动：“为何？”
“公毅聪慧过人，岂会看不出王爵背后的利害？”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缓说道：“他手握荆州兵权，需要的不是一个爵位，而是大王的信任。”
“受封为王，固然尊贵，却也会引来太子与朝臣的忌惮。以公毅的心性，多半会辞去王爵，以全君臣父子之义。”
刘备沉吟道：“孔明的意思是，先征询他的意见？”
“可以让孙乾携带诏书前往江陵，宣布册封他为北海王。若他愿意接受，便依大王之意册封。”
“若他辞让，大王再赐县侯，并加重号将军。如此既非大王不肯封王，而是公毅自辞，天下人自然无话可说。”
刘备听完，面露苦笑。
“公毅若能有此等胸怀，自然最好不过，但人都有私心，孤不认为公毅能抗拒封王的诱惑。
就像孤不能免俗，虽然嘴上说着‘乱世立贤’，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能继承基业。”
顿了一顿，刘备旋即话锋一转。
“然孔明既然笃定公毅会拒绝封王，那就让孙乾做个试探。如公毅坦然受封，那就以王爵向授，若他拒绝，则改授县候。”
诸葛亮抱扇称颂：“主公圣明，如此行事，必是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随后，君臣二人又把封赏名单推敲了一遍，直到亥时，诸葛亮方才告退。
转眼天亮。
卯时刚过，成都城内便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城北十里，新筑的祭坛高达三丈，以夯土垒成，四面各有石阶。
坛上悬挂赤色汉旗，四周甲士林立，旌旗蔽野。
周围更有数万成都百姓前来观礼，从官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城门附近。
辰时三刻，仪仗自成都北门缓缓而出。
羽林卫举着旌旗开道，随后是车骑、鼓吹与百官仪仗。
刘备身穿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乘坐金根车来到祭坛之下，文武百官按照官职高低分列左右。
关羽、赵云、黄忠、吴懿等武将俱着朝服，腰悬佩剑，站在右边。
诸葛亮、许靖、糜竺、伊籍等文臣则头戴进贤冠，手执笏板，立于左侧。
仪式开始，许靖以太尉身份主持大典。
刘备先祭皇天后土，再祭高祖、世祖及大汉历代先帝。
焚香、献爵、读祝，每一道礼仪皆依旧制而行。
待祭祀完毕，许靖双手捧着劝进表，站在祭坛一侧高声宣读。
表文先陈曹丕篡汉之罪，再述刘备宗室血脉与平生功绩，最后请刘备继承大统，以续汉祚。
宣读完毕，诸葛亮、关羽、张飞等文武百官一同稽首。
“臣等恭请大王承继大统，正位称帝！”
坛外数万军民随之高呼。
“请大王承继大统！”
“请汉中王正位称帝！”
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传出数里之外。
刘备面朝北方，一脸严肃的伸手接过玉玺。
“曹丕篡逆，汉室蒙尘。孤身为高祖后裔，不敢坐视社稷倾覆。”
“今日承宗庙之重，继大汉之统，非为一己之私，实为讨灭国贼，匡扶天下！”
话音落下，坛下鼓乐齐鸣，赤色汉旗迎风招展。
百官再次稽首。
“臣等拜见陛下！”
数万将士与百姓随之行礼，山呼之声响彻成都城外。
“陛下万岁！”
“大汉万岁！”
自这一刻起，刘备正式登基称帝，继承大汉正统。
并高声宣布以成都为京，改元“章武”，大赦天下。
随后，刘备又当众宣读封赏。
册立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皇太子，次子刘永为梁王，三子刘理为鲁王。
拜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总揽全国政务。
拜许靖为太尉，糜竺为司徒，皆以乡候相授。
关羽拜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
马超拜骠骑将军，张飞拜车骑将军，赵云拜左将军；黄忠拜后将军，魏延拜右将军，其余百官各有封赏。
大典一直持续到未时方才结束，刘备乘车返回成都。
百姓沿途争相叩拜，街道两侧尽是“陛下万岁”的欢呼声。
历经四百年风雨的大汉，在曹丕篡位之后并未就此断绝，而是在成都重新竖起了旗帜。
巴蜀百姓无不奔走相告，大汉将士尽皆军心振奋，欢欣鼓舞。
次日，刘备召孙乾来到皇宫觐见。
刘备把一个封缄严密的木匣交给他，里面分别装着册封马超、黄权、邓芝等荆州文武的诏书。
而在诏书的最上面，正是册封刘封为“北海王”的圣谕。
刘备望着孙乾，郑重叮嘱：“有劳公祐亲自跑一趟荆州，宣布对公毅以及马孟起等人的册封。
经过朕与孔明商议，决定册封刘封为北海王。
你到了荆州之后当众宣布，若公毅坦然接受，便授予王印。
若……公毅谢绝，你便返回成都向朕禀报，朕再与孔明、云长商议，另行册封。”
孙乾心领神会：“臣谨记大王教诲，到了荆州，自会见机行事！”
孙乾双手接过木匣，躬身告退。
半个时辰后。
一队羽林骑护送着天子使者出了成都东门，沿着官道直奔江州，打算从那里换乘大船，顺江而下，前往江陵宣布天子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