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思忖片刻,对陆逊的计划表示赞成。
“伯言所言有理,若是两路并进,刘封确实顾此失彼,更有把握全据荆州,围杀刘封。”
顿了一顿,补充道:“不管如何用兵,这巴丘乃是重要的军事枢纽,必须在此集结重兵。
只有将巴丘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我军才能进入洞庭湖,分兵攻打长沙、武陵各郡。”
听完麾下两大都督的分析,孙权心情稍稍好转。
他将身子坐得笔直,摩挲着胡须,咬牙切齿的发誓。
“攻下公安之后,派人堵住夷陵,再堵住临沮。”
“前年被关云长逃走了,今年我要让刘封小儿殒命荆州,不把他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接下来,满朝文武围绕进军路线、粮草转运、兵力调动各抒己见,群策群力。
张昭担心倾尽全国之力攻打荆州,会给曹魏可乘之机,建议濡须口的兵马不要动。
毕竟天下没有永远的盟友,防人之心不可无,孙、刘两家既然能互相背盟,那曹丕就更不能轻易相信。
周泰则主张迅速出兵,趁刘备北伐之际夺回长沙。
顾雍则建议派细作潜入荆州,煽动长沙、武陵的豪强叛乱,以减轻正面进攻的压力。
诸葛瑾则提醒众人,刘封麾下不乏黄权、邓芝、马良等善于治理地方的能吏,若给他半年时间安抚长沙,再想依靠当地豪强生乱,恐怕并非易事。
这场会议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傍晚,孙权总算拿出了具体的计划。
由吕蒙率领十万人进驻巴丘,堵住长江下来的水路,分兵攻克武陵、零陵、长沙,让刘封手里只有南郡一块地盘。
另外,由陆逊率领五万人从夏口北上,攻占竟陵,从北面威胁江陵。
另外还要让甘宁带兵去接收襄樊,占领这座军事重镇。
这次为了和曹丕结盟,被刘封敲了一闷棍,丢了长沙,实在太亏了,必须把襄阳拿过来!
就在军议接近尾声之时,堂外再次传来急报。
“启禀主公,朱然将军派来的使者自赤壁赶到,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赤壁?”
孙权心中一沉,“朱然不是在巴丘吗?何时跑到了赤壁?”
吕蒙与陆逊面面相觑,目光中写满了狐疑,以及担忧。
“让使者进来!”
孙权大喝一声。
片刻之后,使者满身尘土,进入大堂躬身施礼,双手奉上一封盖着火漆的军报。
“启禀主公:三月十一日,刘封率领蜀军进犯巴丘,关平、吴班亦从公安顺流而下。
朱然、全琮两位将军率军迎战,遭到蜀军两面夹击,我军折损战船七十余艘,阵亡、失踪将士近万。
朱将军被迫焚毁巴丘水寨,率领残军退守赤壁……”
“啊?”
孙权闻言,一阵急火攻心,直接晕倒在椅子上。
众人大惊,急忙上前掐人中,捶后背,孙权才从盛怒中悠悠苏醒。
“朱然、全琮真是罪该万死!”
孙权缓过劲来,突然一下子蹦了起来。
吓得众人慌忙躲闪。
大伙都知道,主公这是又要砍桌子了,赶紧闪开!
“呛啷——”
“流星”宝剑出鞘。
“砰!”
“咔嚓”一声,桌角应声落地,案上的茶盏、竹简滚了一地。
“砰!”
“砰!砰!”
孙权仍不解恨,又接连挥剑猛砍。
上好的楠木桌案被劈得木屑纷飞,转眼便成了一堆烂木头。
“刘封小儿,欺孤太甚!”
“你这阴险狡诈的逆贼!偷了我的长沙,又夺了我的巴丘,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孙仲谋誓不为人!”
满堂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还有朱然!全琮!”
孙权将长剑扔在地上,怒火滔天。
“两万水师,让蜀军一战击溃!我江东水师纵横大江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废物,简直是废物,把他二人抓回武昌问罪,按律处死!”
孙权的怒吼在议事厅中回荡,谁也不敢站出来触霉头。
许久之后,孙权才渐渐从盛怒中平息下来。
吕蒙、陆逊纷纷为朱然说情,说刘封用兵狡诈,两路合击,朱然吃了败仗也能理解,稍作惩戒即可。
孙权这才怒冲冲地道:“两人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传我命令,俱都连降三级!”
张昭忍不住大发感慨。
“刘封执掌荆州不过一年,蜀军水师便已有如此战力。若再给他三五年时间,只怕会成为江东心腹大患。”
潘璋抱拳请战:“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尽快夺回巴丘,臣愿为先锋!”
孙权把目光投向吕蒙、陆逊,沉声问道:“如今巴丘已失,两位都督有何良策?”
陆逊整理了下衣襟,迈步出列,做了冷静的分析。
“主公,巴丘一失,局势大变。”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巴丘的位置。
“巴丘扼洞庭湖入江咽喉,刘封占据此地之后,必定会屯集重兵,修复水寨。我军若从赤壁进攻巴丘,则是逆流而上,处在劣势。”
陆逊转身面对众人,语气平静。
“蜀军据上游之利,以逸待劳;我军逆流仰攻,就算最终能夺回巴丘,伤亡也会极其惨重。”
潘璋瞪着眼道:“那依你的意思,巴丘就不要了?”
陆逊摇头:“我军的目的是拿下江陵,江陵下,则巴丘便处在了下游,自然能一战击破!”
他的手指从巴丘移开,划向北面的汉水流域,最终落在竟陵。
“在下听闻,刘封今年疏浚了赤湖的扬水渠,打通了江陵与汉水之间的航路。
如此一来,竟陵便成了江陵的北大门。
可以说,此举乃是刘封作茧自缚,为我军敞开了进攻江陵的窗户。
我军可以从夏口溯汉水北上,先拿下竟陵,再沿扬水渠水陆并进,从北面进攻江陵。”
吕蒙在旁边频频点头,听完后站出来做了补充。
“主公,臣还有一策,可以与伯言的战略配合使用。”
孙权道:“奏来!”
吕蒙来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云杜县。
“刘封在汉水东岸的云杜留了一支兵马,大约四五千人,主将似乎是张飞之子张苞。
这支兵马楔在我江夏腹地,一直是个祸患。
我军不妨先以重兵包围云杜,围而不攻。
刘封重视部下的性命,他绝不会坐视云杜被围而置之不理。到时候,他必然从竟陵方向发兵来援。”
吕蒙在舆图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我军就可以在云杜围点打援,等他的援军出来,我军在半道伏击,便可一举歼灭其精锐。
然后长驱直入,攻取竟陵,兵临江陵城下。”
孙权听到此处,脸上的怒气逐渐平息。
“那就依照两位都督的谋划用兵!”
孙权霍然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子明听令!”
吕蒙抱拳:“臣在。”
“命你集结七万人马,率凌统、潘璋、孙桓,即刻开赴江夏,包围云杜,围点打援。”
吕蒙抱拳:“臣领命!”
“伯言听令。”孙权目光扫向陆逊。
陆逊拱手:“臣在!”
“命你率丁奉、徐盛,提兵四万前往赤壁,与朱然合兵一处。伺机而动,或者攻巴丘,或者北上进入汉水攻竟陵,见机行事!”
陆逊抱拳:“臣领命!”
孙权继续道:“命甘宁与留赞在随县做好准备,等孤与曹丕谈妥,即刻率军进驻襄樊。”
为了接收襄樊,孙权在随县留下了两万人马,交给甘宁统领。
其他大军则分别驻扎在西陵、夏口、武昌三地,正在休整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孙权继续道:“命韩当从濡须口引兵两万返回武昌待命,留下朱桓率三万人镇守濡须坞即可。”
计划制定,就在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陆逊忽然再次开口。
“主公,臣还有一策,不在战场之上,而在朝堂之间。”
孙权停下脚步:“说来听听!”
陆逊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朗声将自己的想法道来。
“刘封身份特殊,如今他手握假节钺,坐镇荆州,麾下带甲十万,又与关羽结为翁婿,在荆州的威望如日中天。”
“若在座的诸位是刘备,心中是否会有猜疑,正所谓功高震主!”
孙权目光顿时为之一动。
“伯言的意思是使用离间之计?”
“正是!”
陆逊拱手道:“主公可立即给刘备写信,否认我军与曹丕暗中结盟。
解释索要南郡、武陵,乃是谈判条件。
刘备若是不肯答应,两家仍可继续商议,毕竟孙刘两家结盟多年,共同的敌人乃是曹魏。
可刘封不经刘备批示,便擅自调兵攻占长沙,随后又夺取巴丘。
他如此急于破坏孙刘联盟,究竟是奉了刘备的旨意,还是另有图谋?”
虞翻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陆逊的用意。
“刘封如今拥兵近十万,又统领荆州数百万人口。北有南郡,南有长沙、武陵、零陵。
若说他想割据荆州,自立为王,只怕刘备必生疑心。”
陆逊笑着颔首:“刘备可以不相信主公的解释,却不能不猜忌刘封。
何况刘封刚刚拒绝了刘备的封王,表面看似忠心,说不定他是嫌弃封地远在青州,想要割据荆州自立。
只要刘备对他生出猜忌,父子之间必会出现裂痕。”
孙权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忍不住拍掌称赞:“好啊,伯言此计甚妙!”
陆逊继续道:“仅给刘备写信还不够,主公应当再给曹丕写一封密信,请他大张旗鼓地册封刘封为王,赐以高官厚禄。”
“并不需要刘封当真接受,只要把诏书送到荆州,并让天下皆知,刘备自然会怀疑刘封暗中与魏国往来。”
“即便刘备暂时不信,成都群臣也会有人借机攻讦。”
“刘封为了自证清白,便不能再毫无顾忌地调兵遣将,行事必然会遭到掣肘。”
孙权听得连连颔首。
“妙哉、妙哉,伯言此计,足可比肩周公瑾了,若是能够成功离间,则荆州唾手可得。
孤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曹丕的诚意,看看他是否肯配合我军用兵,还是像他父亲那样两面三刀。”
孙权转头看向虞翻,急声吩咐:“仲翔,你立刻替孤给刘备写信。
先说孤并无背弃盟约之意,只是提出条件与之谈判,尚有商议余地。
再质问刘封攻打长沙、巴丘,是自己做主,还是受了刘备指示?
若是受了刘备指示,此举是否属于背信弃义,不怕天下人耻笑?
若是刘封擅自做主,那他意欲何为?言辞不必过于露骨,让刘备自己斟酌。”
虞翻拱手领命:“臣明白!”
虞翻立刻来到一旁的书案后落座,研墨提笔,略作思忖,便开始写信。
孙权又命顾雍代笔,给曹丕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表示东吴愿意接受魏国册封,共同攻打荆州,但请曹丕先行册封刘封为荆州王,赐以九锡,以乱蜀汉君臣之心。
两封书信写完之后,孙权逐字查看,确认没有疏漏,亲自盖上印信,随后派遣使者分别送往成都与洛阳。
书信送出,孙权站在被劈碎的桌案旁,望着墙上的荆州舆图,眼中杀意未消。
长沙、巴丘接连失守,让东吴在荆州的经营毁于一旦。
但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既然从长江正面进攻巴丘代价太大,那就改走汉水,围困云杜,夺取竟陵,再利用刘封亲手疏通的扬水渠杀向江陵。
正面战场之外,再制造离间之计,考验下刘备对刘封的信任到底有多深厚?
孙权不相信,刘封有本事抵挡东吴二十万大军的疯狂反扑,还能化解来自成都朝堂的明枪暗箭?
“刘封小儿!”
孙权盯着舆图上的江陵,咬牙切齿,“孤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部署完毕,满朝文武陆续离开,文官们各司其职,武将则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