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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话音落下，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诸葛亮率先变了脸色，“范阳公打下了长沙？”
“长沙？”赵云向前迈了一步，“难道是臣听错了？”
黄忠瞪大了眼睛：“长沙被攻下了？那可是我镇守了十年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俱都议论纷纷。
刘备把帛书递给身边的内侍，示意他拿给诸葛亮阅览。
“三月初八夜间，公毅率军从武陵、零陵两路夹击，突袭长沙。
太守吕岱据城死守，城破后自刎殉节。初九清晨，我军占领长沙全城。”
刘备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还带着一丝深深的担忧。
拿下长沙虽然让人欢欣鼓舞，但孙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意味着双方的联盟很可能就此破裂。
诸葛亮接过书信，逐字逐句地反复看了两遍。
目光最终停留在“三月初八”这个日期上，轻声自语。
“郭演长三月初二离开的江陵，也就是说，范阳公从江陵调兵到攻克长沙，前后不过六天……”
他抬起头，看向郭攸之。
郭攸之已经明白了一切，苦笑着摇头。
“恐怕在下官离开江陵之后，范阳公就已经把兵马派到了武陵。”
大殿中气氛热烈，众人各抒己见。
刘备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搁在桌案上，五指张开又合拢，来回了好几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心情。
高兴？
当然高兴！
长沙七十多万人口，膏腴之地，如今收入囊中，荆州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担心？
确实担心！
担心孙权恼羞成怒，彻底倒向曹丕，那大汉只能以一敌二。
还有一点没法明说。
刘封未请示自己便擅自出兵攻打东吴，直接破坏了联盟。
虽然孙权这厮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刘封这主意也实在太果决了，说干就干，没有丝毫顾虑。
过了片刻，糜竺出列开口。
“陛下，臣以为范阳公做得对！”
刘备含笑凝视糜竺：“哦……子仲说说你的看法。”
糜竺拱手道：“孙权此人，言而无信。去年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差一点害了关将军的性命。
如今又拒绝朝廷册封，狮子大开口索要疆土。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与其坐等他背后捅刀，不如先发制人！”
赵云也出列附和。
“臣赞同糜司徒所言，范阳公用兵果决，趁着孙权还没有反应过来，便一举拿下长沙，实乃上上之策。
兵贵神速，若是等到请示成都再做决断，恐怕贻误战机，臣认为范阳公做得对！”
黄忠捋着花白的胡须，嗓门最大。
“老臣认为，这一仗打得好！
孙权不给陛下脸面，范阳公便拿下长沙，替陛下出这口恶气！
老臣早就说过，江东鼠辈不可信，该打！”
剩下的陈到、张南、傅肜等人纷纷叫好。
“打得好，拿下长沙，总算出了我等的心头恶气，范阳公壮我军威，壮哉！”
然而文官班列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太尉许靖连连摇头，出列进言。
“范阳公文武双全，攻下长沙固然可喜。然而他未经朝廷批准，便擅自向东吴动兵，此举恐有不妥。
朝廷尚在与孙权交涉，范阳公却不等陛下旨意便自作主张，破坏联盟。
今日他能擅自攻打长沙，明日是否也能擅自决定其他大事？”
许靖这话说得很重，殿中的空气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尚书令刘巴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许太尉所言，丞相方才说得明白，以我大汉目前的国力，无法同时对抗曹魏与东吴。
范阳公不顾大局，擅自破坏联盟，将整个朝廷置于两面受敌的境地。
臣以为，应当下诏斥责范阳公，命他把长沙退还给东吴，并向孙权致歉，以修复联盟。”
“退还长沙？”黄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城池，你一句话就要还回去？”
“刘子初，你若是上过战场，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刘巴皱眉道：“老将军息怒，在下并非不知将士辛苦，只是从大局着想……”
“什么大局？”赵云也皱起了眉头，“拿下长沙就是大局。长沙、武陵、零陵三郡连为一体，荆南从此不再受吴军掣肘。这便是最好的大局！”
侍中董和也站了出来，态度与许靖、刘巴一致。
“无论范阳公用兵如何高明，擅自攻打盟友这件事本身，便是目无朝廷。
若不予以约束，日后手握重兵的将领皆效仿行事，朝廷的号令谁还会放在眼里？”
文武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殿中争吵声不断。
刘备始终没有表态。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两派争论，心中翻来覆去地权衡。
说实话，对于刘封攻下长沙，刘备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前线将领能够当机立断，出其不意地拿下一座重镇，这说明刘封确实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但许靖、刘巴、董和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刘封持假节钺，有便宜行事之权不假，但攻打长沙实在太重要了，毕竟孙吴现在与大汉是联盟，并非敌对势力。
刘封的这个决定，很可能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该不该攻打东吴，只能由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做出决定，刘封的行动有些越权了。
但刘封又实在够争气，一个晚上就打下了重镇长沙，这可是全天下数得着的大城。
当年孙权偷袭长沙，气得刘备半年寝食不安，今天这个养子总算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刘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看向诸葛亮。
“丞相，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沉吟片刻，摇着羽扇开口。
“事已至此，责怪范阳公于事无补，反倒会打击前线的士气与军心。
刘公毅提前调兵，未雨绸缪，仅用千人的损失就拿下了长沙这座重镇，简直是军事奇才！”
这一句话定了基调，许靖、刘巴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反驳丞相。
诸葛亮继续说道：“范阳公在得知孙权拒绝册封之后，能够当机立断、先发制人，足以说明他对局势有着精准的判断。他确实能够独当一面，值得信赖。”
刘备听到这番评价，心中微微一暖。
不管怎么说，有这样一个儿子镇守前线，自己就能高枕无忧。
“只是……”
诸葛亮话锋一转，面露一丝担忧。
“以我大汉现有的国力，仍然不宜与魏吴两家同时为敌。
攻下长沙已是既成事实，但接下来如何应对孙权，仍需审时度势。”
“臣以为，可以继续与孙权谈判。一边打，一边谈！”
“打与谈并不矛盾，范阳公在战场上打出了筹码，恰恰让我们在谈判桌上有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刘备微微颔首：“丞相的意思是，用打出来的战果，去换取更好的谈判条件？”
“正是！”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带笑容：“若我们只是坐在成都向孙权许诺，他定会以为大汉有求于他，自然会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但范阳公打下了长沙，孙权便会明白，大汉并非软柿子，可以与东吴谈判，也可以打！”
“孙权若真心想要与我大汉齐心协力，那就拿出足够的诚意，不要两面三刀，脚踏两条船。”
刘备对诸葛亮这番分析十分满意，面色逐渐舒展开来。
“好，就依丞相之策！”
他接着转向郭攸之，朗声吩咐：“郭演长啊，你休整两日之后，再赴武昌，将朕的条件带给孙权。”
“只要他愿意与朕齐心协力，朕便册封他为大汉吴王。
只要孙权肯向合肥、襄阳用兵，朕可以把长沙还给他，等朕拿下了雍凉与陇右，就把荆南二郡割让给他。”
郭攸之拱手弯腰：“臣领命！”
但刘备还是觉得孙权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再次询问诸葛亮。
“丞相啊，若孙仲谋同意了我们的条件，又要求朕惩罚公毅，又当如何应付？”
诸葛亮摇着羽扇，略作思忖，随即有了主意。
“若孙权仍有联盟之意，陛下可以做出惩戒之态，以安孙权之心。”
刘备皱眉：“哦……不知如何惩戒？”
诸葛亮道：“陛下可以调范阳公离开荆州，命他前往汉中，统领大军北上攻打陇右、雍凉。
这样的话，陛下就不用奔波操劳了，孙权见范阳公被调走，也就消了气！”
刘备抚须沉吟：“若调走了公毅，谁来镇守荆州？”
刘备目光扫向满朝将领，赵云、黄忠、陈到……哪个都不行！
诸葛亮摇着羽扇，给出了答案。
“臣有两个办法，其一，陛下亲自去荆州坐镇。
其二，陛下留守成都，由臣前往江陵坐镇。”
刘备听完没有立即答复。
“嗯……容朕三思！”
在刘备看来，刘封如今已经在荆州站稳脚跟，若贸然将其调走，是否会引起荆州军心动荡，也需要慎重考虑。
“此事先不急着决定，先看看孙权接下来如何应对，能否接受我大汉的条件，同心伐魏？
只要孙权有诚意，一切好谈，若是两面三刀，包藏祸心，那朕就应该褒奖公毅，重重奖赏！”
“陛下所言极是！”
诸葛亮拱手称是：“即便战场上交锋，也不妨碍两家继续谈判。和谈不只在案前，也在战场之上！”
刘备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再过几天看看孙权有何反应？”
最后，刘备把目光投向郭攸之：“演长啊，你休息两天，便即可再次赶赴武昌，再与孙权谈判。”
郭攸之领命：“臣遵命！”
孙乾出列：“臣愿意陪同郭演长一起出使武昌。”
刘备颔首：“兹事体大，公祐可以同去，也好有个商量。”
计议停当，朝会就此散去，文武百官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