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天子殿。
三月的洛阳仍有几分寒意,殿门外的铜鹤香炉吐着青烟,近百名虎贲甲士分列丹墀两侧,长戟如林。
曹丕身着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俯视着阶下的满朝文武。
登基不过四个月,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天子的角色。
每逢朝议,他习惯先让群臣把奏事说完,自己再做裁断,举止间颇有其父曹操晚年的沉稳之风。
文臣班列以太尉贾诩为首,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司马懿、尚书仆射陈群、御史大夫陈矫、太中大夫刘晔、中护军蒋济、洛阳太守董昭等重臣依次排列。
武将班列相对则要少了许多,曹仁镇襄阳,曹真守关中,曹休坐镇合肥,前线诸将各安其位,朝中有分量的武将仅有于禁、朱灵、夏侯霸,以及去年从汉江上逃回来的曹洪等人。
“司马仲达。”
等百官禀奏完毕,曹丕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急忙出列,躬身请示:“臣在。”
“南阳的兵马,目前集结了多少?”
司马懿举着笏板答道:“回陛下,截至三月十五,南阳已集结大军十一万。青州、幽州抽调的兵马仍在路上,预计四月中旬可达十五万。”
曹丕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速度有些慢了,告诉各州郡催促行军。朕要在入夏之前集结二十万大军,亲率大军出襄阳,南下攻取江陵!”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司马懿没有急着答话,只是微微颔首,退回了班列。
曹丕似乎并不在意群臣的反应,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方。
“刘备老贼,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称帝?”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语调越来越高。
“他在巴蜀僭越自立,穿上龙袍便以为自己是天子了?
天下九州,他占了几个?
一个益州,半个荆州,便敢僭号自立,简直是贻笑天下!”
曹丕停顿了一下,攥拳发誓:“朕一定会发兵打到成都,将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辈从他的龙椅上拽下来,枭首示众!”
群臣低头不语,无人敢在天子盛怒之时插嘴。
曹丕骂完刘备,又想起了另一个人,脸色更加阴沉。
“还有刘封那个逆贼!”
曹丕攥紧了拳头,目光中满是怒意。
“朕去年命夏侯懋率两万兵马南下,本来是去打孙权的,与他刘封有什么关系?
这个狗东西多管闲事,竟然在汉水设伏,俘了大魏的驸马,还勒索朕三千斤黄金!”
曹丕越说越怒,一掌拍在御案上。
“夏侯懋是朕的姐夫,这笔账,朕迟早要跟他清算!”
他转过身来,负手而立,望着殿中群臣。
“二十万大军一到,朕便御驾亲征,从襄阳直取南郡,一举攻克江陵,枭首刘封。”
曹丕的话掷地有声,让大臣们谁也不敢插话。
直到曹丕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来滋润嗓子,文臣班列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这才缓步出列。
正是大魏太尉贾诩。
贾诩今年七十四岁,自从曹操病逝以来,面容明显苍老了许多。
但他的一双老眼之中依旧透着精光,说话时慢条斯理,却总能一语中的。
“陛下息怒,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丕收敛了怒气,抬手道:“太尉但说无妨。”
贾诩拱了拱手,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意欲南征江陵,讨伐刘封,老臣以为,时机尚未成熟。”
曹丕眉头一皱:“太尉何出此言?”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南方。
“眼下荆州的局面显而易见,刘备与孙权在争夺南郡。两家实力相当,围绕荆州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如果我军此时大举南下进攻荆州,陛下以为会发生什么?”
曹丕沉吟不语。
贾诩替他回答:“我军若大举攻打江陵,刘备必然视我军为大敌,他会向孙权屈服求和。
到那时,孙刘重新结盟,我军在荆州面对两家的兵马,反而得不偿失。”
曹丕的脸色微变,怒意渐渐消退。
他不得不承认,贾诩看问题很准。
前年孙权偷袭荆州,差点擒杀了关羽,两家仇深似海,在荆州鏖战了将近一年。
谁知道两家打着打着就突然结盟,一致对抗曹魏了。
如果自己亲率二十万大军去攻打江陵,刘备还真有很大可能一咬牙把南郡割给孙权,到时候两家又变盟友,大魏将士就白白流血牺牲了。
贾诩见曹丕面色缓和,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
“以老臣之见,我军对于荆州,最好的策略是作壁上观。
让孙权去打刘封,我们两不相帮,坐收渔翁之利。两家打得越凶,对于我大魏便越有利。
待到两败俱伤之时,陛下再提兵南下,荆州唾手可得!”
顿了一顿,贾诩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关中那边,陛下不能忽视不管!”
“据细作刺探,刘备近来大量向汉中集结兵力,关羽已于二月中旬率三万兵马抵达汉中。
而巴蜀各地的兵力也在向成都集结,种种迹象表明,刘备极有可能在入夏之前出兵进犯关中。”
“关中乃天下之腹心,长安更是我大魏的西都。一旦有失,雍凉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老臣以为,陛下应当将兵马集中于关中,先行挫败刘备的北伐企图。
至于荆州,暂且按兵不动,坐观其变方为上策。”
贾诩说完,退回了班列。
曹丕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司马懿。
“仲达以为呢?”
司马懿迈出一步,拱手道:“太尉所见,与臣不谋而合。”
他的声音平稳沉缓,不疾不徐。
“我军不进入荆州,孙、刘必然打的头破血流,我军一旦介入,必生变故。
我军攻刘备,刘备必会向孙权割地求和;我军攻孙权,孙权也会向刘备俯首称臣。
我军唯有作壁上观,待孙、刘两败俱伤之后,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关中,曹真将军虽然文武双全,但年轻气盛,缺乏经验。
若刘备亲自进军关陇,以关羽、赵云、魏延为爪牙,只恐曹子丹难以匹敌。
以臣之见,不如把原定集结于南阳的兵马调往长安,充实关中的守备。”
“臣赞同太尉与尚书令的主张!”
刘晔紧跟着出列表态,“刘备此次北伐,志在关陇,必会倾力进攻。况且刘玄德戎马一生,昔年先帝尚且败于其手。
若他亲自出兵,臣唯恐曹真、郭淮、张郃等人非其敌手,请陛下再遣大将,提兵驰援关中。
至于荆州,不必急于进军,先让孙权与刘封杀个天昏地暗,我军再坐收渔利,实为上策。”
蒋济也出列拱手:“臣亦以为应当先固关中,再图南方。”
四位重臣接连站出来反对南征,曹丕的御驾亲征打江陵的心思便淡了大半。
他在龙椅上坐定,沉默了许久。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静候天子决断。
片刻之后,曹丕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干脆。
“也罢,各地兵马暂时不必往南阳集结了。”
他看了司马懿一眼,拔高了一下音量。
“仲达啊,传朕旨意:正在赶赴南阳的各路兵马,一律改道向长安集结。”
司马懿拱手:“臣领命!”
曹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南阳现有的十万人马不必调走,留着给孙权、刘封制造压力,伺机出击。”
“喏!”
司马懿再次应声。
贾诩抚须颔首,对曹丕从谏如流的做法很满意。
既然孙权已经称臣,江淮暂时无忧,那就先把精力放在关中。
就在曹丕准备宣布散朝之时,刘晔再次出列禀奏。
“陛下,臣还有事启奏!”
曹丕正色道:“卿且奏来。”
刘晔手捧笏板,朗声说道:“孙权既已称臣,短期内不会再与我军开战。
江淮、荆襄方面暂无战事,中部与东部集结了曹仁、曹休、张辽、徐晃、夏侯尚、满宠、文聘等将领,实在有些冗余。
而关陇目前只有曹真、郭淮、张郃三位将领。
曹子丹虽然用兵稳重,但关陇幅员辽阔、山脉纵横,若刘备亲自来犯,西部将领只恐难以招架。
故此,臣建议从襄阳、合肥抽调几员大将,前往关中协助曹真,则长安必能高枕无忧。”
曹丕捻须沉吟,权衡利弊。
虽然他也认可曹真的军事能力,但还是觉得他不是刘备的对手,毕竟这位族兄还年轻。
刘备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戎马一生,用兵老道,当年就连老爹曹操都败在了他的手上,更别说曹真了。
“那以刘子扬之见,调何人去关陇能敌刘备?”曹丕抬手抚摸着眉毛,问道。
刘晔举着笏板道:“大将军曹仁老当益壮,善于守城,若由他出镇长安,总督关陇诸军,西方必能稳如磐石。”
曹丕闻言,捻须沉思。
曹仁是曹氏宗族中最能打仗的将领,论资历、论战功,当朝无人能出其右。
让他去关中坐镇,确实是最稳妥的人选。
但曹仁一走,襄阳谁来守?
刘晔继续上奏:“陛下已经决定将襄樊割让给孙权,中部暂时无战事,曹子孝去长安后,可由征南将军夏侯尚接任其职,再以满宠为副将,必能稳如泰山。”
曹丕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做了决定。
“传朕圣谕:命大将军曹仁为主将、徐晃为副将,自南阳提兵五万,即刻起程前往长安。
由曹仁出任关中大都督,总督关中诸军事,假节钺。
骠骑将军曹真改任副都督,移镇陇右,专守天水、南安一线。”
负责传旨的尚书令司马懿一手拿着笏板,一手挥舞朱笔做记录。
在他内心,无比渴望曹丕钦点自己挂帅。
但看起来曹丕没有这个意思,又没有人举荐自己,司马懿只能继续蛰伏,寻觅良机。
司马懿深知曹丕的城府不在曹操之下,而且杀伐果断。
别看他现在信任自己,一旦自己暴露出野心,曹丕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碾碎。
曹丕端坐在龙椅上,继续用洪亮的声音下令。
“命征南将军夏侯尚接替曹仁出任荆州都督,进驻襄阳。由满宠、文聘为副将,协助镇守。
等我军把襄樊移交给孙权之时,三人再引兵后退至南阳,虎视荆襄,伺机而动。
命车骑将军曹休与前将军张辽继续坐镇合肥,严密监视江东动向。孙权虽然称了臣,但此人出尔反尔,不可不防。”
司马懿做完记录之后,举着笏板道:“臣谨遵陛下决断,尚书台稍后便会发出调令。”
“退朝!”
曹丕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站起身来下令。
就在这时,一名小黄门快步走进大殿,捧着拂尘禀报。
“启奏陛下,东吴使者求见,特来送上吴侯孙权的密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