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桌案上的凉茶猛灌了两口之后,郭淮这才逐渐镇定下来。
“蜀军行进的方向是哪里?朝上邽来的,还是奔冀县去的?”郭淮叉着腰问道。
逃卒摇头:“小的远远望见蜀军过了祁山堡之后,没敢多看,具体往哪个方向去,小的不清楚。”
郭淮挥了挥手:“滚下去吧!”
“喏!”
两名逃卒慌忙退下,屋内只剩下郭淮一个人。
郭淮负手走到舆图前,盯着祁山到上邽之间的那段官道,在心中反复推敲。
蜀军从祁山出来,如果目标是上邽,一日半可到。
如果目标是冀县,两天可到。
两座城池的距离差不多,蜀军攻打哪一个都有可能!
但让郭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刘封为何会出现在陇右?
根据斥候此前探得的情报,诸葛亮在汉中集结了十余万大军,关羽、赵云、魏延等名将悉数到位,摆出了进攻关中的架势。
为此,曹丕调大将军曹仁、左将军徐晃从宛城率领五万兵马来到关中,又从洛阳、河东增调了三万兵马集结长安,严阵以待。
在曹魏上下看来,蜀汉的目标十有八九是富饶的关中,因此曹仁只往陇右拨了四万兵马,加上原来的一万人,让郭淮、张郃前来坐镇。
谁能想到,刘封今日却突然出现在了陇右,还带了四五万兵马,难道蜀汉的真正目标不是关中,而是陇右?
关羽虽然曾经威震华夏,但因为丢失荆州,风头已经不再。
可以说,整个蜀汉乃至整个天下,现在风头最劲的人就是刘封,没有之一。
对于郭淮来说,现在的刘封威胁要比关羽更大,容不得丝毫大意。
郭淮当即走到门口,厉声下达命令。
“传我军令:立即关闭四门,全军登城防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再发两封书信,一封送去冀县,把消息送给张郃将军,让他闭门死守,不可出战。
另一封送往长安,禀报曹子孝大将军,请求增援!”
“喏!”
亲兵抱拳领命,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上邽城内号角连天。
三万魏军从营房中涌出,背着弓弩、扛着长矛,抬着滚石、擂木,沿着石阶登上城墙。
四座城门依次关闭,吊桥拉起,整座上邽城在半个时辰内便进入了战时状态。
两个时辰后,郭淮的军报通过驿站传到了天水郡治所冀县。
冀县比上邽大了一倍有余,城墙高四丈有余,周长二十余里,四面各有一门,城中人口将近五万,商铺鳞次栉比,是陇右地区最大的城池。
右将军张郃的行辕设在城北,前院是议事厅,后院是住所,门口常年有十名甲士执戟站岗。
张郃正在后院擦拭他那柄用了二十年的长柄大刀。
这把刀跟随他从官渡打到汉中,从河北打到陇右,刀身上的刃口已经卷了又磨、磨了又卷,但张郃始终没有换过。
他对兵器有一种老卒特有的执念,用顺手的家伙比什么都好使。
张郃今年五十三岁,身高八尺出头,肩宽腰壮,身材颀长,相貌威严,白面无须,一双鹰目锐利有神。
虽然年过半百,但常年行伍的生活让他保持着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要强健的体魄。
“将军!”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后院,双手捧着一封帛书。
“郭使君从上邽送来的急报!”
张郃把大刀插进兵器架,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不由的为之一变。
“去把太守马遵、偏将军戴陵、牙门将军梁绪等天水的文武官员全部叫来,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喏!”
亲兵飞奔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被召集的人陆续赶到。
马遵年约四十,留着两撇八字胡,面相精明,在天水任职已经多年。
偏将军戴陵是张郃的老部下,跟着他从河北打到关中,年近五旬,满脸风霜。
牙门将军梁绪则是冀县本地人,世代武将出身,沉稳寡言。
在这三人之后,又进来了七八名校尉和军候,分列两侧站定。
张郃没有废话,直接取出郭淮的书信,沉声说道:“方才郭刺史遣快马送来军报,蜀军已经过了祁山堡,兵力约四五万人,打的是‘刘’字将旗。”
堂中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马遵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刘字将旗?莫不是……”
“十有八九是刘封。”张郃沉声说道。
这三个字落地,议事厅里安静了数息。
不是因为他是刘备的儿子,而是因为他在荆州打出来的一连串战绩,实打实的用吴军和魏军的人头堆起来的。
张郃扫视一圈,沉声下令。
“即刻关闭冀县四门,全军登城死守。
本将守南门,戴陵守东门,马太守守西门,梁绪守北门。
各部各司其职,没有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喏!”
戴陵、梁绪抱拳领命。
马遵虽然脸色惊恐,但也抱拳领命。
正当众人准备散去之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队列后面响了起来。
“将军,末将以为闭城死守未必妥当。”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之人。
此人站在校尉队列的末尾,身高八尺,年约弱冠,面庞白皙,眉目清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鱼鳞铁甲,腰悬环首刀,头上束着一方青色帻巾,整个人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军官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年轻,但他挺胸抬头,目光直视张郃,没有半分畏缩。
张郃不认识此人,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马遵咳嗽一声,陪笑道:“张将军,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是下官麾下的参军校尉,素来好学兵法,颇有些才干。”
张郃上下打量了姜维一眼,淡淡问道:“你有何高见?”
姜维抱拳出列,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蜀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必然跟不上大军的行进速度。
此刻正是其兵疲粮乏之际,若我军主动出城迎击,趁其立足未稳发起进攻,胜算不小。
一旦闭城死守,便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蜀军从容布阵、围城断粮,局势反而对我方不利。”
张郃盯着姜维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撇。
“你知道刘封是什么人吗?”
姜维不卑不亢的答道:“末将听说过刘封在荆州的战绩。”
“听说过?”
张郃冷笑一声,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的数了起来。
“他在荆州与东吴上下鏖战了两年,未尝一败。
先救关羽于临沮,再以八千拒孙权十万人与武陵,然后取公安,下长沙,偷袭巴丘,血战云杜,先后歼灭七八万吴军。陆逊、吕蒙两人联手,都拿他没有办法。
在过去的两年内,死在刘封手下的吴将有蒋钦、吕岱、孙桓、马忠、孙皎、李异、刘阿等人。”
张郃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大魏的征东将军夏侯楙,率两万人马在汉水上与他交战,折损一万五千余人,夏侯驸马本人也被他生擒活捉。
最后花了三千万钱才把人赎回来,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姜维面色不变,眉头却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
他也听说过刘封的战绩,也知道刘封是最近崛起的将星,但作为下层军校,掌握的信息有限,真不知道刘封居然这么厉害。
张郃最后拍了一下案面,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手上只有两万人,出城与刘封野战,可谓以卵击石。
冀县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只要坚守不出,蜀军便无可奈何。
等大将军从长安发来援兵,里应外合,必能破敌!”
最后,他用严厉的目光狠狠盯着姜维,厉声训斥。
“你一个小小校尉,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往后再敢高谈阔论,定然杖责三十!”
“张将军息怒、息怒!”
马遵急忙站出来赔罪,然后怒视姜维,“右将军用兵老矣,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快快滚下去!”
“是!”
姜维面色涨红,胸膛起伏了两下,只能抱拳施礼,郁闷的退出了议事厅。
张郃霍然起身,大手一挥。
“传我军令:全军即刻登城,关闭四门,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众将各守城门,发现蜀军踪迹立即示警,擅自开门或弃守者,立斩不赦!”
“喏!”
众将领命散去,各奔城头。
不多时,冀县四座城门轰然关闭。
两万魏军沿着城墙依次展开,弓弩手上弦搭箭,长枪手据垛口列阵,滚木擂石堆满了每一段城墙的马道。
张郃亲自登上南门城楼,手扶垛口向南眺望。
冀县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渭水支流从西向东蜿蜒流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再远便是祁山的方向。
城下的百姓还有不少人在抢着往城里跑。
城门关闭之前的最后一刻,几十名挑着担子的商贩挤进了瓮城,被守军驱赶到街巷两旁蹲下,不准乱走。
张郃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远方空旷的官道。
暑气蒸腾,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没有烟尘,没有旗帜,什么都看不见。
“刘封……”
张郃喃喃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浓眉紧锁。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黄巾之乱打到官渡,从官渡打到汉中,什么样的对手都遇过。
但刘封这个人,他没有交过手,只从军报和传闻中知道此人用兵诡诈,手段凌厉,最擅长的便是出其不意。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相比之下,自从武皇帝去世之后,大魏就一直缺少一个统筹全局的帅才。
虽然曹仁、张辽、徐晃、曹真守城还行,但真让他们调度方圆千里的广袤土地,都有些力有不逮。
张郃甚至认为,自己的能力要在他们之上,尤其是曹氏宗族,只可惜人微言轻,目前也只是右将军,压在自己头顶上的不在少数。
曹仁就不说了,甚至就连曹真、曹休、夏侯尚都位高权重,自己只能统领偏师,现在甚至要受郭淮的节制,想想真是让人郁闷。
“唉……还是先坚守城池吧,希望我能击败刘封,让朝廷看到我张儁乂的实力!”
张郃摇了摇头,把心中的杂念甩掉。
冀县城里的粮食足够吃半年,城墙厚实,护城河虽然不深但也有一丈多宽。
蜀军远道而来,要啃下冀县这块硬骨头,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