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江陵。
梅雨方歇,城中道路仍有积水。
檐角滴水一声接着一声,行辕正厅内却没有半分轻松气氛,一副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刘备居中端坐,身上穿着朱色深衣,腰间系一条玉带。
张飞、黄忠、黄权、马良、伊籍、孙乾、简雍、向朗等文武分列两侧,张南、傅肜也在武将席间。
在刘备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两封紧急军报。
一封来自上庸,乃都督李严亲笔所写,于三天前送到了刘备的案前。
另一封则是诸葛亮从陇右送来的急报,送到刘备手中不过一个时辰。
李严在信中禀报说张辽率六到七万魏军自南阳进军,目前已经过了武当县,前锋距离上庸只剩两百里左右。
诸葛亮则启奏已经命关羽迅速撤离五丈原,由褒斜道返回汉中,然后驰援东三郡。
刘备势力已经控制了汉中与东三郡数年,构筑了完善的驿站系统,每百里左右设置驿站一座,有专门的驿卒与马匹接力传送情报,可以达到一个昼夜传送八百里的速度。
诸葛亮在进入陇右之后,为了方便与荆州联络,出了阳平关之后就开始建设驿站,每八十里一座,甚至比汉中境内还要密集,因此他的奏折仅用了三天就送到了刘备案前。
刘备这几天辗转反侧,为上庸担忧不已。
荆州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处处都需要驻防。
竟陵有关平驻守,这是江陵的东大门,两万人绝对不能动。
邓艾镇守的巴丘乃是进入荆州的长江门户,虽然驻有三万人马,但下游的赤壁盘踞着陆逊统率的五六万人,更加不能动。
算来算去,刘备手里能动的也就只有江陵的这三万人。
但孙权这几天搞事,派遣陆逊率五万人去接收长沙,被邓艾拦在巴丘不让过,两军差点爆发大战,荆州形势紧张。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备也不敢把江陵的兵马抽空,因此大为恼火,寝食难安。
今天看到了诸葛亮的奏折,刘备总算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丞相已经调云长火速回援上庸,诸位可以松一口气了。”
刘备把奏疏递给旁边的张飞,随即话锋一转:“但丞相也说了,褒谷道崎岖难行,云长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抵达上庸。
故此,丞相希望从荆州先派遣一支援兵过去,诸卿以为,李严能守多久,是否需要从荆州派遣救兵?”
黄权第一个站起身来:“李正方素有才干,若他闭城固守,挡住张辽半月不成问题。
只是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相距不远,张辽若分兵攻城,李严便会首尾难顾。
更何况褒斜道崎岖难行,正常行军,大将军或许能在二十日左右抵达上庸。
但秋季已至,倘若遇上连绵雨天,道路泥泞,只怕援军将会延误时日。
为防不测,陛下最好派遣一支援兵先行赶往上庸,与城中守军互为犄角,稳固军心,等待大将军援兵抵达。”
“公衡所言有理!”
黄忠捋着花白胡须,对黄权的建议表示赞成:“东三郡乃汉中东大门,不容有失,当速发援兵!”
马良也起身附和:“黄公衡所言极是,东三郡若失,汉中东面门户洞开,魏军可以顺着汉水西进,威胁南郑。
到那时,丞相纵然拿下了陇右,也会因为后路被断而进退失据。臣以为,陛下当即刻派遣援军,不能让曹魏奸计得逞。”
张飞一拍扶手,豁然起身,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大哥,这还用商量吗?让俺带兵去把张辽那厮的人头提回来就是了!
当年在长坂坡,俺一声吼就吓退了曹操百万大军。如今咱们坐拥荆、益二州,还怕他一个张辽?”
刘备摆了摆手:“翼德,你坐下,都快六十的人了,别动辄就嚷嚷!”
张飞虽然嘴里还在嘟囔,但终究还是遵从兄长的命令,重新落座,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
刘备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缓缓说道:“诸位爱卿所言极是,东三郡乃是汉中与荆州的连通之地,不能有失。
但眼下荆州局势紧张,也不能抽调太多兵力,就先拨出一万人赶往上庸,稳住局势,等候云长返回。”
“俺去!”张飞又站起来,“给我五千就行,我非把张辽脑袋拧下来!”
“不行!”
刘备一口回绝,“孙权这厮反复无常,你得留在荆州坐镇。”
“哎呀……”
张飞气得跺脚,“可惜俺只有两只手,否则,把他们的脑袋都拧下来!”
刘备扫了在场文武一遭,目光最后落在黄忠身上。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依然腰杆挺直,须发虽然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定军山一战,黄忠阵斩夏侯渊,震慑曹魏诸将,如今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依旧还能披甲执锐。
“黄老将军,你可愿领兵前往上庸?”刘备温声问道。
黄忠闻言,立刻起身抱拳,声如洪钟:“老臣愿往!”
“呵呵……有老将军出马,朕就放心了!”
刘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朕拨给老将军一万精兵,即刻出发,前往东三郡驰援。”
“你率军翻越荆山后,先到房陵与廖化合兵,廖化手中有六千守军,你们合兵之后,足可让张辽有所忌惮。
上庸城内有一万人,两军形成犄角之势,魏军便不能轻易攻城。
你拖住魏军二十天到一个月,云长的援兵就到了,到那时就不用再惧怕魏军,足以与之正面决战!”
黄忠抱拳,声音苍劲有力:“陛下放心,张辽虽然厉害,但老臣也不是吃素的。定军山上,老臣能斩夏侯渊;上庸城下,老臣未必不能取张辽首级!”
“唉……要是孝直还在该多好啊!”
提起定军山,刘备就有些怀念法正。
“老臣点兵去了!”
黄忠朝刘备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厅中众人目送二人离去,心中各有盘算。
张飞虽然没能领兵出征,但看到由黄忠挂帅,心中也稍稍镇定了一些。
黄忠虽然老迈,但张飞还是挺佩服他,尤其是黄忠的射术,更是让张飞心悦诚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启禀陛下,东吴使者诸葛瑾在行辕外求见。”
张飞眉头一皱:“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刘备却并不意外,抚须沉吟,在心中猜测诸葛瑾此行多半是为了吴军在巴丘被邓艾拦住而来。
上个月,刘备装病拖了七八天,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才接见了在驿馆中苦苦等候的诸葛瑾。
经过两天的反复磋商,刘备同意把长沙移交给孙权,约定吴军水师从巴丘经过前往长沙驻守。
刘备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马忠已经回报,长沙城中一万五千户居民已悉数迁往武陵,如今正拖家带口在山路上跋涉。
府库中的粮秣、兵器、铁料,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给孙权留了一座十室九空的空城。
三国纷争,迁徙百姓早已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官府往往通过免税、免兵役、免劳役等手段诱之以利,再辅以威胁,驱赶百姓搬家。
曹操就曾多次大规模迁徙百姓,充实许昌、邺城等地。孙权也曾把江北百姓迁往江南,以充实扬州人口。
诸葛瑾得了刘备的允诺后,欢天喜地地赶到赤壁,派遣使者八百里加急送往武昌报告孙权这个好消息。
孙权大喜过望,立刻命令陆逊率领丁奉、徐盛、孙韶、全琮提兵五万,乘坐两百余艘战船,浩浩荡荡前往长沙坐镇。
谁知扼守巴丘的邓艾见两百多艘吴军船只来势汹汹,便与吴班率领船队占据上游,横在江面上拦截,不让陆逊通过。
诸葛瑾赶来与邓艾交涉,好言好语地说明来意。
邓艾却冷着脸说,陛下虽然同意把长沙还给东吴,但没说让你们的船队从巴丘过。
你们要是敢强闯,那我就当你们撕毁盟约,直接开战。
邓艾如今拥有四艘楼船,麾下兵力三万,而且占据上游,居高临下。
两军一旦开战,吴军就算获胜,也会损失惨重,无力进入长沙。
陆逊审时度势,只能郁闷的退兵返回赤壁,让诸葛瑾再来江陵与刘备沟通。
盟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你堂堂大汉皇帝也亲口答应了,下面的将领为何阳奉阴违?
大汉的信誉何在?
因此诸葛瑾才再次来到江陵,求见刘备。
“传诸葛瑾觐见!”
刘备清了清嗓子,正襟端坐,先看看诸葛瑾放什么屁再说!
不大会工夫,诸葛瑾便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了议事厅。
“臣诸葛瑾,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子瑜不必多礼!”刘备抬手“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锦墩,放在厅中靠右侧的位置。诸葛瑾道谢落座,姿态放得极低。
刘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子瑜不是已经回去了吗?为何又折返江陵?莫非是长沙出了什么变故?”
诸葛瑾拱手道:“启奏陛下,长沙倒是没有变故,只是……陆都督奉我家主公之命,率五万兵马前往长沙驻守。
谁知行至巴丘,却被邓艾将军拦住去路,不许我军船只通行。
陆都督不敢擅自动武,只恐违背盟约,故而派遣臣再次前来,请陛下降旨,让邓艾将军放行。”
张飞闻言,双眉一竖,虎目圆睁,双手叉腰大骂。
“你们东吴的大军不去打曹魏,为何要往长沙派遣重兵?
五万大军,两百艘船,这是去驻守还是去打仗?孙权安的什么心?我看他是想偷袭我们的零陵与武陵吧!”
诸葛瑾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急忙分辩。
“翼德将军息怒,你误会了!
吴侯派兵去长沙,岂敢觊觎武陵与零陵,实因交州多有盗贼作乱,士燮旧部屡屡生事,百姓不得安宁。
陆都督到了长沙之后,便会派遣大军南下,前往交州剿灭贼寇,以安边境,绝无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