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陆逊的反应,诸葛瑾有些意外:“伯言认为用襄樊交换巴丘可行?
“利大于弊!”
陆逊拿起案上的木尺,点在了代表“襄樊”的标志上。
“襄樊远离江东,又是一座空城,没有其他地域相连,犹如鸡肋。
而且我军在此城驻扎,曹刘之间就无法直接交战。”
随后,他又将木尺移向巴丘。
“巴丘虽小,却是荆州门户,收回此地,长沙便不再处在包夹之中。
我军既可由此向西威胁江陵,也可以向南进入湘水,威胁零陵、武陵二郡。
而且刘备拿到襄樊之后,曹丕必然恼怒。曹刘两家为了争夺此地,必然会在此地展开大战。
到时候。我军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诸葛瑾听完,连连点头。
“都督分析得极是,在下佩服。既然如此,不如你随我走一趟武昌,当面向大王陈明利害。”
陆逊略作思量,当即答应下来。
“也好,军中暂时无事,我便随先生去见主公。”
陆逊随即唤来朱然、徐盛,命二人严守赤壁水寨,不得擅自进兵巴丘,更不能与邓艾发生冲突。
安排妥当之后,陆逊脱下甲胄,换上一袭青色窄袖深衣,与诸葛瑾一同登船前往武昌。
赤壁距离武昌四百余里,船只顺风顺水,沿途没有半点耽搁。
傍晚时分,快船便驶入武昌码头。
自从孙权接受大汉册封、进位吴王之后,原来的吴侯府已经更换了匾额。
府门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吴王宫”三个大字。
门前增设了二十名披甲卫士,气派比从前大了许多。
但孙权对此并不满意,于是命顾雍征发一万民夫在城南的高地为自己修建一座规模庞大的宫殿。
等将来建好之后,孙权就从这里搬过去。
对于孙权来说,进位吴王还不能满足他的野心,他的目标是称帝。
只不过时机未到,孙权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侍卫认识陆逊和诸葛瑾,不敢阻拦,放任二人入宫。
孙权正在大殿召见骆统,询问洛阳方面的动静。
听闻陆逊与诸葛瑾一同求见,便暂时停止了与骆统的交谈,召二人入殿。
片刻之后,诸葛瑾与陆逊并肩进入大殿,拱手施礼。
“臣诸葛瑾(陆逊)拜见大王!”
碧眼紫髯的孙权身穿绛色王服,头戴远游冠,抬手示意二人免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子瑜,刘备可曾答应放我军通过巴丘?”
诸葛瑾面露为难之色,硬着头皮说道:“启禀大王,刘备只肯放一百艘战船,两万兵马通过巴丘。”
“什么?”
孙权脸色一沉,霍然起身。
“盟书已经签了,长沙也答应还给我们,孤往自己的疆土派遣兵马,难道还要看刘备的脸色?”
诸葛瑾拱手道:“刘备认为五万兵马太多,担心我军威胁武陵、零陵,故而不肯全部放行。”
孙权一甩袍袖,怒声骂道:“刘玄德这个织席贩履之徒,分明是在故意刁难孤!”
诸葛瑾不敢辩解,等孙权骂完后才敢开口。
“刘备还提出,可以用襄樊交换巴丘,只要我军交出襄樊,巴丘便归东吴所有,到时候我军就可以自由通行。”
“放屁!”
孙权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襄樊乃荆州北部重镇,北控南阳,南临汉水。刘备拿一座小小的巴丘来换,真把孤当成三岁孩童了?”
陆逊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等孙权发完脾气,他才上前一步说道:“大王,臣以为,这笔交易可以答应。”
孙权愣了一下,转头盯着陆逊。
“伯言,你说什么?”
“臣以为,可以用襄樊交换巴丘。”
孙权眉头紧锁:“为何?襄阳乃是荆州重镇,巴丘只是一座县城,交换两者,咱们岂不是吃亏了?”
“大王请看。”
陆逊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拱手请孙权近前观看。
“襄樊虽是坚城,却有三个弊端。”
“其一,城中百姓已被曹魏悉数迁空,如今只是一座空城,如同鸡肋。”
“其二,襄樊三面受敌,北面宛城有曹魏重兵,西有蜀汉东三郡,南面又有江陵。
倘若曹刘两家任何一方发兵进攻,我军都要长途驰援,粮草补给更是困难。”
“其三,刘备虽然交还了长沙,但长沙却被巴丘和零陵夹在中间,随时都有可能被蜀军夺回去。
若我军拿下巴丘,有两大好处。
第一,可以重新把江夏、赤壁、巴丘、长沙连成一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刘备得到襄樊之后,必会威胁宛城。
曹丕绝不会坐视不理,曹刘两家势必在汉水沿岸再起战事,我军便可置身局外,坐观两家相争。
等曹刘两家拼到两败俱伤之时,我军再伺机而动,谋求最大利益。”
听完陆逊的分析,孙权脸上的怒色逐渐消退。
他走到舆图前,将襄樊与巴丘之间的山川地形反复看了几遍,在心中权衡利弊。
综合考虑,陆逊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襄樊名气虽大,却像一块吞进嘴里的鸡肋,既没有人口,也没有粮草,甚至就连田地都无法耕种了,想要长期占据就必须投入大量兵力与财力。
而巴丘虽然只是一座县城,却是荆州的门户。
只要占据巴丘,长沙便有了依托,日后无论攻打武陵还是零陵,东吴水师都可以长驱直入。
权衡许久,孙权终于点了点头。
“伯言所言确实有理,不过,只拿襄樊换一座巴丘,孤还是觉得有些吃亏!”
诸葛瑾问道:“大王还有何要求?”
孙权伸手指向舆图上的零陵。
“让刘备把零陵也交出来!”
“襄樊换巴丘与零陵,这才算公平。子瑜这两日先在武昌歇息,后日再去江陵与刘备谈判。”
陆逊笑着摇头:“大王,这个条件刘备绝不会答应!”
孙权面露不悦之色:“不试一试,怎知他不会答应?”
陆逊耐心解释:“长沙本来是我们的地盘,所以刘备才肯交还。但零陵却有二十余万户,人口超过百万,土地肥沃,粮产丰富。
襄樊只是一座空城,刘备怎么可能答应交换,这条件怕是谈不拢!”
孙权冷哼一声:“谈判本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孤先索要零陵试试,刘备若不肯,再退一步便是。”
陆逊当下不再多言,笑着道:“也罢,那就让子瑜先生试试好了。”
诸葛瑾拱手道:“臣明日便返回江陵,与刘备商议交换城池之事。”
“此事就拜托子瑜了!”
孙权重新回到案后落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陆逊跟在身后说道:“大王,臣还有一策。”
“说来听听!”
“如今曹魏主力被蜀军牵制在关中、陇右,张辽也出征东三郡了。
淮南兵力空虚,只剩下曹休镇守,正是我军出击的好时机!”
陆逊拱手请求,神情激昂:“我军若是从濡须口向合肥发起突袭,必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
孙权的目光落在合肥二字上,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为了这座城,他先后发兵数次,最多的时候动用了十万大军,却始终未能得手。
逍遥津一战,张辽率八百人冲击十万吴军,更是成了孙权多年来的一块心病。
如今张辽去了上庸,曹魏淮南兵力空虚,确实是夺取合肥的最好机会。
但孙权思量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合肥虽好,却比不上江陵!”
陆逊眉头一皱:“大王仍旧想先取江陵?”
“不错!”
孙权起身走到荆州舆图前,手掌按在江陵的位置。
“江陵位于长江上游,城高墙厚,粮草充足。
刘备占据此地,水师可以顺流直下,数日便能兵临武昌。
这就像一把悬在江东头顶的利剑,孤寝食难安。
合肥就算拿下,也只能让江东向北拓地数百里。
可若拿下江陵,长江天险便尽入孤手,荆州与扬州连成一片,再也不必担心刘军顺流东下。”
陆逊拱手道:“可是江陵有刘备亲自坐镇,城中又有张飞、黄忠等名将。
两相比较,还是合肥更容易拿下,良机稍纵即逝,臣以为应当先取合肥!
此时不取,等曹魏稳住了关陇局势,只怕我军就没有机会了。”
孙权手抚紫髯,缓缓说道:“那也不行,孤现在打了合肥,曹丕必然不肯罢休,我们两家必成死敌,那样孤就没有机会拿下江陵了。
故此,应该先拿下江陵,解除了长江上游的威胁之后,再图谋合肥不迟!”
陆逊沉吟一番,也不能说孙权说的没有道理。
虽然现在是偷袭合肥的最佳良机,但刚从曹丕手里骗回来了襄樊,突然就背刺偷袭合肥,那曹魏肯定会跟东吴拼命。
如果两家开战了,反倒会便宜了刘备。
“那就依大王之意,待襄樊与巴丘完成交还,臣便返回赤壁整顿兵马,静候大王军令。”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陆逊的肩膀。
“天色已晚,伯言就在武昌歇息一夜,孤今夜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等明日,你再返回赤壁。巴丘一日没有拿到手,就不可与邓艾发生冲突。”
“臣遵命!”
陆逊与诸葛瑾一同告退,先去驿馆沐浴更衣,回头再来赴宴。
出了宫门,诸葛瑾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道:“大王对江陵的执念,似乎比以前更深了。”
陆逊苦笑一声:“江陵确实重要,只是关羽经营此城多年,如今又有刘备亲自坐镇,怕是很难轻易拿下。”
诸葛瑾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他心里明白,东吴与蜀汉虽然暂时结盟,但各怀鬼胎,这友谊的小船随时可能会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