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一行乘坐两艘艨艟,经巴丘入洞庭湖,再溯湘水而上,于七月二十九日抵达了零陵。
船靠码头的时候,零陵太守蒋琬与都尉张嶷早已率领郡中掾吏在岸边等候。
蒋琬头戴进贤冠,身穿青色官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张嶷则是一身皮甲,腰挎环首刀,亦步亦趋地跟在蒋琬身后。
“下官零陵太守蒋琬,恭迎车骑将军!”
“末将张嶷,见过车骑将军!”
张飞踏着跳板走下船来,扶起蒋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声夸赞。
“公琰在零陵一年多,把地方管理得井井有条,俺在路上早已听人说了。”
蒋琬拱手谦虚:“车骑将军谬赞,此乃陛下与范阳公信任,下官不过恪尽职守而已。”
赖恭跟在张飞身后下船,他朝蒋琬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目光却已经越过众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零陵城。
在赖恭看来,蒋琬今年也就是三十多岁,缺少治理地方的经验,让他来掌管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大郡,肯定会有很多纰漏,自己上任之后必须尽快拨乱反正,让零陵重回正轨。
在蒋琬的带领下,张飞与赖恭、张南进了零陵城,张飞与张南去军营接收兵马,蒋琬则把政务移交给新任太守赖恭。
在太守府中,蒋琬交出了印绶、户籍、仓廪账册,把所有的政务全部移交给赖恭。
交割完毕,蒋琬与张嶷没有多留,次日便启程北上,前往江陵听候安排。
蒋琬前脚刚走,赖恭后脚便开始翻看郡中旧账。
他看得极为仔细,时不时用朱笔在竹简上圈圈划划,看到一半,赖恭把手里的竹简往案上一放,脸色沉了下来。
“今年秋赋,减免两成?”
旁边的主簿躬身答道:“回府君的话,这是蒋府君去年冬天定下的。零陵去岁涌入大批流民,蒋府君说新附之民家无余粮,若按旧额征收,恐生变乱,便上书朝廷,将今年秋赋减免两成。”
“朝廷准了?”
主簿如实回答:“下官不知道文书有没有送到成都,但蒋府君的方案是范阳公准的,说是先试行一年。”
赖恭冷哼一声,起身整了整衣冠,径直出了太守府,前往都督府去见张飞。
张飞正在后院看亲兵操练,听说赖恭来了,便把丈八蛇矛往兵器架上一插,随手抓起一块汗巾擦了擦脸,大步走进厅中。
“太守来找俺,所为何来?”张飞笑呵呵的问道,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赖恭把竹简放在案上,拱手说道:“车骑将军,下官翻看了蒋公琰留下的账册,有一件事,不得不跟将军禀报。”
“说!”
“蒋琬去年上表朝廷,给零陵百姓减免了两成赋税,今年秋天仍照此办理。”
赖恭眉头紧锁:“如今陇右在打,东三郡在打,荆州还要养十万兵马,朝廷哪里不要钱粮?
零陵是荆州第一大郡,他却在这个时候减赋,这不是慷国家之慨,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张飞听了半天,挠了挠头上的发髻。
“俺是个粗人,只管打仗。钱粮上的事,你是太守,你自己看着办!”
赖恭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多谢将军体谅,下官这就去办。”
当天傍晚,一张张盖着太守印信的告示便贴满了零陵城的大街小巷,又由快马送往治下的泉陵、洮阳、祁阳等十余县。
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今年秋赋照旧缴纳,前任所定减免之数,一概作废。
告示一出,零陵上下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议论纷纷,各种不满情绪迅速滋生。
东市卖粟米的老汉挤在告示前,让识字的书佐念了两遍,气得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一通抱怨。
“去年说好减免两成,我家里才敢多租了两亩地。这下倒好,交完佃租,交完赋税,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冷笑道:“你还不知道?蒋太守走了,新来的这个是刘表时期的老太守,人家眼里只有朝廷的钱粮,才不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呢!”
“那都督什么意思?张车骑也不管管?”
“张车骑是管打仗的,哪有工夫管这个!”
一时之间,酒肆里、渡口边、祠堂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几家大户私下里凑在一起,盘算着是不是派人去江陵找蒋琬说情,又怕得罪新来的太守,最后也只是叹了几口气,各自散了。
张飞对此充耳不闻,这几天一直在军营里操练新兵。
目前的零陵有一万五千驻军,但张飞觉得太少。
零陵全郡在籍人口超过一百万,加上隐户、屯田客等不在统计范围的,实际人口估计能有一百二十万人。
因此张飞决定加大征兵规模,在年底之前征召一万新兵入伍,加强零陵的军事力量。
……
七月三十,长沙。
陆逊率领三万吴军,乘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溯湘水而上,于午后抵达长沙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冷冷清清,平日里往来的商船一艘不见,只有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歪在芦苇丛里,船底积着半舱雨水。
陆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城墙,眉头微微皱起。
大军压境,按理来说,城里的百姓就算不出来看热闹,码头上的脚夫、摊贩也该有几个。
可眼前这片江岸,除了成群结队觅食的水鸟,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都督,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徐盛走到陆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陆逊脸色铁青,没有多说什么,下令船只靠岸,全军下船。
不管怎么样,先把长沙城拿回来再说!
看到吴军到来,留守城池的三百汉军早就从南门撤出,准备沿着驿道向南,前往昭陵报到。
这是长沙太守马忠离开之时,给他们留下的任务,让他们坚守到吴军到来。
一名身穿皮甲的校尉带着几名亲兵来到岸边,问清了谁是主帅,随后来到陆逊马前,抱拳行礼。
“小校高玩,奉命在此等候盟军到来,交割长沙城池。”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串钥匙,双手呈上,随即溜之大吉。
丁奉手按腰间刀柄,看着列队向南的数百汉军,气的咬牙切齿:“都督,要不要把这几百人扣下?”
“算了吧!”
陆逊苦笑,“区区几百人,留下他们又有何益?白白授人口舌罢了!”
丁奉闻言,这才悻悻地松开了刀柄。
“随我进城!”
陆逊率领吴军列队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敞着门,门板被拆走了,柜台后面空无一物。
有几家铁匠铺连炉子都搬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圈烧得发黑的泥痕。
来到太守府门前,只见大门上的铜环都被人撬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板。
刘备以仁义闻名天下,陆逊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让人把长沙的百姓迁走。
有句话叫做“故土难离”,如果可以选择,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这对老百姓来说,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这是曹操爱干的事情,陆逊没有想到,孙权没有想到,甚至整个江东的人都没有想到,刘备居然会把长沙的百姓迁走了。
这实在是让陆逊始料未及,做梦都没想到!
“开门!”
陆逊面无表情地下令。
太守府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院子里堆积了许多落叶,角落里甚至有了蜘蛛网,看起来已经闲置了有些日子。
吴军挨个房间查看,只见案几、屏风等家具几乎全都被拉走了;只有墙上还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长沙舆图,大概是嫌太旧,没人愿意带走。
陆逊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开口问道:“长沙城中,原先有多少户?”
旁边的宋谦曾经在长沙待了两年,开口答道:“吕定公在此担任太守的时候,城内共有一万一千多户,人口大概四万五千人。”
陆逊忍不住苦笑:“四万五千人,居然全被刘备迁走了,咱们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活人有百十个吗?”
能够留下来的,大多都是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官府迁人的时候对这些老者都会去留自便,愿意跟着欢迎,愿意留下来也不勉强。
另外就是一些听到风声,提前躲藏起来,没有被官府搜到的年轻人。
在马忠迁城之后,大概还有两三千人遗留下来。
只是他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看到吴军进城,早就躲到犄角旮旯里面去了,也就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才坦然面对浩浩荡荡进城的军队。
太史亨在旁边忍不住大骂:“刘备这是把长沙的骨头都剔干净了,只给咱们留了一张皮!”
陆逊没有接话,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刘备这一手,打在了东吴的七寸上。
一座城池光有城墙、仓廪不算城池,要有百姓经商、缴税、服役,才算是真正的城池。
被刘备迁走了大量的人口之后,就算陆逊把各县的百姓补充到城中,至少需要三四年才能恢复元气。
换句话说,刘备这一手釜底抽薪等于把长沙砍去了一半,只还给了东吴一半。
好在,长沙是一座拥有七十多万人口的大郡,刘备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迁走。
只要耐心治理,长沙慢慢的就能恢复元气。
“太史亨何在?”陆逊面如寒霜。
“末将在,请都督吩咐!”太史亨抱拳。
“你带五百人分作十队,沿湘水两岸,把临湘、罗县、醴陵、攸县这几处都走一遍。”
陆逊沉声吩咐:“挨村查访,估算一下刘备究竟迁走了多少人,三日之内回报。”
“遵命!”
太史亨抱拳领命,当即带人出城去了。
三天之后,太史亨带着一身泥土返回长沙,进了太守府便摘下兜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启禀都督,末将走访了三个县,探查了上百个村落,粗略估算,刘备从长沙迁走的人口应该不下二十万。”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徐盛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还以为刘备只是把长沙城里的百姓迁走了,没想到居然迁走了这么多人!”
丁奉一拳砸在廊柱上,破口大骂:“刘备这个老贼,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嘴上答应还我们长沙,背地里却迁走了二十万百姓!天下哪有这样不讲信义的盟友?”
宋谦也跟着附和:“都督,此事必须找刘备讨个说法!”
陆逊坐在案后沉默不语,听着众将骂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光用嘴巴扯皮,毫无益处。”
陆逊说着话起身走到了舆图前边,仔细凝视荆南的地理环境。
“文书上写的是归还长沙,并没有写归还长沙的百姓。
到时候,刘备咬死我们给的襄樊是一座空城,所以他还我们一座空城,到最后只能是白费唇舌。”
宋谦嘟囔道:“难道就这样算了?白白吃个哑巴亏?”
陆逊冷笑一声:“道理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刀锋之上!”
随后,陆逊铺开一张绢帛,提笔给孙权写了一封奏报,向这位江东之主详细禀报了长沙目前的情况。
书信写完之后,加盖印章,火漆封缄,最后交由驿卒送出。
“刘备从长沙迁走了二十万人,但零陵的百姓超过了一百万,这可是个好地方啊!”
陆逊霍然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着的崭新“荆南全域图”前停下脚步,目光从临湘一路向南,最终落在了代表“零陵”的图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