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水的营寨扎下之后,一连十来天,江面上都风平浪静。
刘封每日都要登上寨中的望楼,朝下游的汉水和上游的堵河各望上一阵。
岳泽带着斥候在两岸山林中布下了七八处暗哨,昼夜轮换,前后抓了十几个魏国人员。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斥候,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张辽写给宛城满宠的书信。
信里说上庸存粮尚可支撑四十余日,但秋冬之际山路难行,请满宠务必在九月前将第二批粮秣经汉水转运至上庸。
刘封把信看完,随手递给邓芝,笑道:“看来张辽还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我们堵上了。”
邓芝看完,抚须笑道:“他若是知道了,便不会写这封求粮信,而是应该写求援信了。”
“那就让张辽慢慢等着吧!”刘封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八月二十这天上午,天色阴沉,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奉命去下游刺探的岳川回来了。
他带着数名斥候在武当、筑阳一带转悠了七八天,身上的短褐被山里的荆棘刮破了好几个口子,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启禀范阳公,襄樊城头已经挂起了大汉的旗帜!”岳川一进大帐,便抱拳禀报
刘封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笑意:“太好了,这样我的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岳川又道:“小的在筑阳下游看到一支船队顺着汉水往上游进发,都是轻便的走舸、艨艟,约莫有一百多条。
船头挂着「吴」字将旗,看那行船的速度,估摸再有七八天便能进入武当县境内。”
旁边的关兴一愣:“吴字将旗?来的不是邓士载吗?”
刘封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神色有些古怪。
“看来陛下派来的是吴班将军,大概把邓士载留下来守公安了。”
至此,刘封总算完全看明白了刘备的心理。
襄樊到手,援兵北上,说明他完全采纳了自己的计策。
可自己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让邓艾率兵北上,留吴班守公安,如今来的却是吴班。
再加上前后将近一个月了,江陵那边一直没有给自己回信,这说明什么?
刘备这是故意把自己晾起来,故意敲打自己,让自己不要太“贪权”。
“是的,应该就是贪权!”刘封心中苦笑。
自己以为自己这是为国着想,殚精竭虑,但在刘备看来,自己这就是贪权。
自己不光献策,还把如何安排将领都写得明明白白,在刘备看来,自己这就是“贪权”,要么就是小觑他这个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
更何况,刘封也知道,自己在荆南各郡的人员安排上存在着私心,甚至曾经想要把荆南打造成自己的后花园,打造成自己最后的退路。
刘备戎马一生,阅人无数,他又怎么看不出自己的小心思?
“或许,是我那封信写得太详细了,引起了他的反感。”
刘封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只献计,不应该在人员安排上指手画脚。
一个做臣子的,把荆州各处的将领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还包括车骑将军张飞这样的顶级将领,换了谁坐在刘备的位置上,心里都不会痛快。
“但我当时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南阳的魏军一旦知道张辽被围,定然会全力救援。
只有让三叔这个虎将去襄樊坐镇,才能挡得住魏军的猛攻,我可没有丝毫揽权的念头。”
刘封叹息一声,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
所谓的“好心办坏事”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班也是跟随刘备多年的宿将,除了自己这个穿越者之外,谁又敢断言吴班就一定不如邓艾?
统兵进入武当与自己会合这件事,由邓艾执行固然稳妥,但换成吴班也不至于误事。
当务之急,是先把张辽这五万魏军吃掉,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备嫌自己管的太多,那自己往后就少说几句便是……
想到这里,刘封把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抬头扫视众将。
“等吴将军率军进入武当,张辽顺汉水东归的路便彻底断了,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掉以轻心!”
刘封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上庸的位置。
“算算日子,张辽也该回过神来了。他派出来的斥候接连被我们抓了,宛城那边的粮船也迟迟不到,他肯定会起疑心。”
“一旦张辽知道后路被抄,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咱们这座营寨。
我军只有一万人,而且无险可守,他若分出两万人马顺堵河杀下来,那就是一场以少打多的硬仗!”
张苞抱拳叫嚷:“兄长放心,他张辽要是敢来,小弟就让他尝尝我蛇矛的厉害!”
刘封点了点头:“威烈,你守水寨,浮桥两头多备火油和柴草,万一魏军乘船冲过来,就给我放火焚烧,争取把魏军的船只引燃。”
“喏!”
张苞抱拳领命。
刘封又把目光望向关兴:“安国,你守陆营,壕沟再往深挖三尺,鹿角再加一重。营外山坡上立几座望楼,夜里多点火把,谨防魏军劫营。”
“遵命!”
关兴也起身抱拳,大声领命。
刘封又看向岳川:“你去歇息一天,明日带人顺着汉水往下游接应吴班将军,让他拿下沿江县城之后不要逗留,尽快赶到堵河口与我合兵。”
“喏!”
岳川领命退下。
众将离开之后,刘封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书信。
已经一个月了,他这个皇帝不给自己写信,自己还能不给他写信?
沉思许久,刘封提笔挥毫,给刘备写了一封奏疏。
他在信中只字不提将领安排,不提用兵方略,也不提任何建议,我刘封暂时没啥高招……
只是简简单单地汇报了堵河口的情况:营寨已经扎下、张辽粮道已经截断,只等来自荆州的援军。
写完之后,刘封把书信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半个字逾制,这才封好火漆,叫来亲兵择路送往江陵。
随后,刘封又提笔给关羽写了一封军报,向他告知襄樊已经到手,吴班正率军北上,让关羽稳步推进,不必急于求战。
“寇登,把书信给我岳父送出去!”刘封召唤一声。
“是!”
寇登接过书信,转身离开。
刘封走出帅帐,抬头仰望两侧的山峦,只见怪石嶙峋,烟雾缭绕,看起来神秘莫测。
“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岳父对我更好一些,简直是无条件的支持。”
刘封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原因嘛,那就是自己功劳再大,对他都没有什么坏处。
但刘备这个养父不一样,他得为阿斗这个太子考虑,他得为大汉的江山考虑,为大汉的千秋万载考虑。
“要不找个机会向刘备提出,把我的姓氏改回寇姓算了!”
刘封背负双手,任凭山风吹得自己衣袂猎猎,在心中暗自沉吟。
既然养子的身份成为了自己与刘备之间的隔阂,干脆丢掉算了,反正自己也没有继承帝位的可能。
蜀汉重义气,皇室重血统,自己功劳再大,都没有染指帝位的可能。
只要把自己的身份改回“寇”氏,刘备应该就不会猜忌自己了,只是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提出才行。
……
关垭子,魏军大营。
张辽与关羽已经对峙了十来天。
自从那日阵前叙话之后,关羽便再也没有出营挑战过。
汉军营寨里每天炊烟照常升起,旗帜照常更换,巡营的士卒照常往来,却连一个前来叫阵的都没有。
起初几天,张辽只当关羽在耍什么花招,派出斥候把周围几十里的山林搜了个遍,却连一个伏兵都没有找到。
到了第十天,张辽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率领一万人马,趁着清晨山谷里起了大雾,向汉军营寨发起了一次试探性进攻。
结果刚到壕沟边上,营中便射出密集的箭雨。
魏军连营门都没摸到,就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了回来。
关羽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也没有派兵出营追击。
这一仗打完,张辽隐隐觉得不妙,意识到关羽这是在拖着自己。
帅帐中,张辽与于禁在案前对坐,面前摊着一张东三郡的舆图。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帘不停的拍打着门框。
“关云长心高气傲,当年在樊城,他亲自督军猛攻,肩膀中箭都不休息,什么时候这般老实过?”
张辽盯着舆图,眉头紧锁:“他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于禁一听“樊城”两个字,脸上的肌肉便抽动了一下,下意识的干咳一声,说道:“莫非他在等房陵的黄忠到来,想要两面夹击我军?”
“若是等黄忠,黄忠早就该到了!”张辽摇头,“房陵到上庸,不过三四天路程,何况我军斥候一直盯着房陵,黄忠根本没有动。”
于禁想了想,又道:“或者他在等汉中方向的援军?”
张辽没有回答,目光沿着舆图上的汉水慢慢往西移,从上庸移到钖县,又从钖县移到安康。
安康就是西城治所,关羽的大军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的目光在安康停了片刻,又顺着汉水往东,一路移到堵河汇入汉水的河口,整个人猛地一震。
“不好,坏了、坏了!”
张辽猛然跳了起来,把于禁吓了一跳。
“文远,何事惊慌?”
张辽手指重重点在堵河口上:“文则你看,安康就在汉水边上,关羽的兵马若从安康乘船东下,经过钖县,就能直达堵河口。”
“只要在这里扎下营寨,我军的粮道就断了!”
于禁闻言,顿时脸色大变:“这、这……钖县有梁庆的一千兵马驻守,若有蜀军经过,他岂能不来报信?”
“若是梁庆全军覆没了呢?”
张辽拍着额头,一脸焦躁:“我近日派往宛城、筑阳的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我还以为雨后道路难行,现在看来,堵河十有八九被蜀军堵死了!”
于禁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辽前后派出去好几拨人,全都一去不回,众人只当是山路难行,现在想来,恐怕全都落到了蜀军手里。
“文远认为,关羽在这里跟我们对峙,是为了拖住我们,另派一路人马去抄我们的后路?”
于禁脸色苍白地问道。
内心下意识的想起自己被俘的旧事,难不成,这一次自己又要被生擒活捉?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关云长为何要在这山沟里跟我们耗上半个月!”
张辽来回踱了几步,语气越来越笃定:“他那日出营叙旧,看似念及旧情,实则就是为了把我的心思拴在关垭子这里。”
于禁定了定神,说道:“那就再派遣几个精锐斥候,火速赶回上庸,乘船顺堵河往下游查探是否真有蜀军?”
“来不及了!”张辽断然道,“等斥候回来,少说也要五六天,我们的粮草就会白白消耗五六天。”
张辽转身走到帐门口,高声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拔营,退回上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