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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骂一通之后，曹丕重重地坐回龙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光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要打孙权，也得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陇右四郡已经丢了，郭淮困在上邽，张辽困在上庸，两支兵马加起来将近八万人。
总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就不惜代价去打孙权吧？
“程武何在？”曹丕沉声问道。
“臣在！”
一名五十来岁的文官应声出列，正是已故相国程昱之子程武。
他今年守孝期满，被曹丕起复为散骑常侍，平日里在朝中并不显眼。
曹丕看着他，缓缓说道：“朕命你即刻出使江陵，去与刘备谈判。你告诉他，曹刘两家就按照眼下的局面罢兵，陇右四郡朕不要了，送给他。但蜀军必须让开道路，放张辽与郭淮两支兵马回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愕然，有些猜不透曹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丕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再告诉刘备，孙权言而无信，偷袭他的南郡在先，又骗朕的襄樊在后，两面三刀，反复无常。
此人是曹刘两家共同的敌人，若他愿意，朕可以与他联手，共伐江东，平分其地！”
程武心中一惊，但还是拱手领命：“臣遵旨！”
司马懿略一犹豫，出列劝道：“陛下，臣以为刘备未必会答应。”
曹丕捻须：“继续说！”
“眼下局势对蜀军十分有利。”司马懿说道，“郭淮困守上邽已有两个多月，城中粮草恐怕所剩无几，诸葛亮只需再围一两个月，便能兵不血刃拿下上邽。
张辽被困上庸，处境同样不容乐观。刘备掌握了主动，眼看就要把我大魏的八万人马一口吞下，他又怎会轻易松口？”
“况且，刘备以汉室正统自居，把陛下视作篡逆，他若与陛下联手，如何向蜀中百姓交代？”
曹丕听完，陷入了沉默。
司马懿说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打算尝试一番。
“仲达所虑，朕都明白。”曹丕缓缓说道，“刘备答不答应，是他的事，但朕必须尝试一番，他若是答应了，朕便保住了八万将士。
他若是不答应，也不过是多费一个使者的口舌。更何况，这个消息传到武昌，孙权就要睡不着觉。”
贾诩在旁边听了，捻着胡须微微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派人去与刘备谈谈，也是无妨。能谈成了固然最好，谈不成也无伤大局。”
曹丕又道：“朕虽然决定与刘备议和，但也不能干等刘备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而是应该一边谈一边打，我们只有把局势扭转过来，说话才有分量。
上庸那边，援兵必须马上派过去；郭淮那边，还得让曹子孝继续设法救援。”
说到这里，曹丕的目光再次落在司马懿身上。
他盯着这个心腹看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挺直腰身高声宣布。
“尚书令司马懿听旨！”
司马懿心头一跳，急忙出列躬身：“臣在！”
“朕命你兼领安南将军，假节，从洛阳挑选三万将士，即刻南下宛城，与满伯宁、夏侯伯仁合兵一处，共同救援张文远。尚书台诸事，暂由陈长文代理。”
“望你此去务必打通汉水，接应张辽退兵；若能击破蜀军，朕定当不吝封赏。”
曹丕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陈群有些意外地看了司马懿一眼，蒋济、董昭等人也是神色各异。从文官到假节的将军，这一步迈得可不小。
司马懿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他双手捧着笏板，脸上波澜不惊，退回班列时，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刚刚接了一份寻常差使。
可只有司马懿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从建安十三年被曹操强征入府，到今天整整十三年。他在丞相府做过文学掾，在世子身边做过太子中庶子，在尚书台批过无数公文，调过无数粮草，却从来没有一兵一卒真正归自己调遣。
就在今天，自己终于真正摸到了兵权。
哪怕只是三万人，哪怕只是去救一个被困的张辽，能够迈出这一步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司马懿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立下战功，满朝文武就都会对自己刮目相看，自己的兵权就会越来越大！
贾诩站在最前面，眼角的余光扫了司马懿一下，随即又把眼睛阖上了。
他也不知道曹丕起用司马懿统兵这步棋是对是错，不过通过平日的接触，他能看到司马懿拥有过人的才智，可以说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贾诩也能看得出来，在司马懿那隐忍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野心。
正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在王莽篡汉之前，同样谦恭有礼，礼贤下士，谁能想到日后他会篡汉？
但贾诩也深知目前朝廷无人可用，曹仁、曹真、曹休之辈都是将才，守土尚可，开疆拓土则差得远。
目前刘封、诸葛亮表现强势，刘备、关羽都还健在，如果不能破格提拔大才，那么陇右丢失以后，恐怕关中也很难保住。
如果关陇全部都丢了，那么这天下大势将会彻底的倒向刘备，到那时，弄不好自己将会不得善终。
相比之下，贾诩还是更愿意接受司马懿统兵，就算他将来篡了曹家的江山，那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退朝！”
曹丕起身，闷闷不乐的从后殿离开。
满朝文武躬身送行，随后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大殿。
散朝之后，程武领了国书和符节，带着近百名随从出了洛阳南门，一路快马往江陵而去。
司马懿则直奔城北大营，点验兵马粮秣，争取尽快出兵宛城，驰援张辽。
后宫。
曹丕回到起居的寝殿，内侍刚替他摘下冕冠，郭女王就带着两名宫女迎了上来。
她今年三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浅碧色半臂，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步摇，打扮得素净却又颇有气质。
曹丕在洛阳登基之后，按理应该册封甄氏为皇后，册立长子曹叡为太子，但曹丕仅仅册封曹叡为齐公，并未对甄氏进行封赏，夫妻二人本来就不和谐的感情更是雪上加霜。
曹丕一怒之下，便派人把甄宓送到邺城起居。
甄宓也不想看见曹丕，到了邺城之后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在今年二月便带着一帮婢女返回了邺城。
甄宓离开之后，后宫的事务全部由郭女王打理，底下的宫人私下里都说，郭夫人才是大魏皇宫的主母。
“陛下今日散朝晚了许多，臣妾让尚食局熬了一盅人参羊肉汤，陛下趁热喝两口，暖暖身子。”
郭女王亲手从宫女手中接过汤盅，掀开盖子，用汤匙轻轻搅了搅，递到曹丕面前。
曹丕接过来喝了一口，却没什么胃口，随手搁在了案上。
“陛下又在为前线的事情烦心？”郭女王走到曹丕身后，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又轻又柔。
“孙权那个碧眼小儿，拿了朕的襄樊，转手卖给了刘备。”曹丕闭着眼睛，恨恨地说道，“张文远五万人被困在上庸，朕今日不得不派司马懿领兵南下。”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郭女王柔声宽慰，“张将军身经百战，又有司马尚书去救，一定能化险为夷。”
曹丕“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情无比烦躁。
郭女王揉了一阵，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欲言又止。
曹丕察觉到了，睁开眼睛：“有话就说。”
“臣妾本不想拿这些琐事来烦陛下……”郭女王轻叹一声，“可前几日邺城那边有人来洛阳送东西，臣妾听了几句闲话，心中实在气愤。”
“什么闲话？”曹丕挑眉问道。
郭女王压低声音说道：“邺城宫里的人说，姐姐自从回到邺城之后，每日在宫中长吁短叹，满腹怨言。说陛下薄情寡义，喜新厌旧，把她丢在邺城不闻不问。”
曹丕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女王偷偷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些倒也罢了，女人家受了委屈，发几句牢骚也在情理之中。
可前些日子陇右的败绩传到邺城，姐姐竟然说……说大魏这般打下去，迟早要亡国，还说这是……陛下的报应。”
“她真敢这么说？”曹丕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瞪得滚圆。
“臣妾也是听人转述的，不敢保证一字不差。”郭女王低下头，“可那几个宫人都这么说，臣妾想着，总不至于空穴来风吧？”
曹丕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前线接连败绩，满朝文武无人可用，孙权背信弃义，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
自己的妻子，不但不能替自己分忧，反而躲在邺城咒大魏亡国？
“贱货，真是该死！”
这一瞬间，曹丕心中生出了杀意。
可他很快又想起了建安九年的邺城，那个蓬头垢面、坐在袁府后堂的女子。
那时候他十八岁，一进门就被这张脸庞迷住了，不顾父亲的脸色，硬是把她娶进了门。
十几年夫妻，她给自己生了一儿一女，母亲卞太后也一直待她不薄，每次见面都会夸这个儿媳妇孝顺……
“唉……”
曹丕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声音沙哑。
“她心里有怨气，朕知道，此事……先放一放，先解了危机再说！”
郭女王没有接话，低头替他整理衣襟，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陛下，还有一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今日怎么如此吞吞吐吐？”曹丕不耐烦地皱眉，“有话就说！”
郭女王退后半步，朝着曹丕施了一礼，这才小声说道：“臣妾听说，如今洛阳与邺城的市井之间，都在流传一句话……说齐公是袁熙的骨肉。”
话音落下，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的每个人几乎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